蘇明宇端起茶杯一飲而盡，茶水溫熱，香氣並不濃厚，但是味道醇和，飲完回甘。

顧豐年的回答來得很快，“可能不行。”

伽羅“哎呀”一聲，“為什麽呀？”有了一點大男孩的樣子。

顧豐年微笑著搖頭，“因為我會害怕佛像。”就算講著害怕，但是顧豐年的臉上並沒有多少害怕的情緒，仍舊是溫和的，“雖然受他們庇護，但是隔得太近心臟都會發抖。”

“還沒有好嗎？”

“老毛病了。”

蘇明宇聽著這對好友聊天，忍不住也飲盡了顧豐年杯中的茶水。

“你很渴嗎？我幫你再倒一杯吧。”伽羅站起身來。

蘇明宇說道：“不用，茶喝完那我們就走吧。”後面半句話是對顧豐年說的，顧豐年轉過頭，一雙茫然的眼睛無神地看過來。

顧豐年有張很俊秀的臉，眉眼生得好，眉毛烏黑幹凈不雜亂，標準的杏眼，如果眼波流轉，自是一番風流，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上翹，不笑的時候都讓人如沐春風。

但是雙眼無神徹底壓住了這張臉。

“我們要回去嗎？”聽蘇明宇這樣說，顧豐年伸手去拿自己的細竹竿，手不小心抓住了正遞竹竿給他的蘇明宇的手。

“嗯，我們回去吧。”

和伽羅道了別，他們這一趟唯一的收獲不過是在雲覺寺喝了一杯茶。

舟車勞頓之後，顧豐年躺在沙發上，蘇明宇一進門就去廚房煮面條。室內光線明亮，一般人都不會註意影子的問題，但是這個問題提出來之後，就會不自覺去找影子。

顧豐年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只能看到窗外那雙陰測測的眼睛。

但是也沒什麽好在意的，顧豐年將腦袋縮進了毯子裏，他已經習慣了，從失明的那一刻那一瞬間開始，他就在逐漸習慣這個，不管看到什麽，不管遇見什麽，不管多麽想要驚恐的尖叫，他有的只是一根細竹竿。

這根細竹竿只能讓他不至於跌倒，對於害怕而言無濟於事。

“吃面了。”蘇明宇拉開捂著顧豐年腦袋的薄毯，“家裏還有西紅柿和雞蛋。”

所以是西紅柿雞蛋面。

顧豐年坐起來，認認真真吃面，對食物專註謹慎，一臉輕松愉悅的表情。

蘇明宇眼睛裏就落了幾點笑意，但是很快便恢覆了平常的樣子。

影子是真的不見了。

不管多少次把視線移過去，找不到的東西就真的找不到了。蘇明宇看著慢慢上樓的顧豐年，顧豐年已經習慣了這裏的擺設，已經不會像剛來一樣絆到什麽東西或者摔倒了。

顧豐年忽然停住了腳步，轉過頭說道：“不用太擔心了，沒事的，只是影子不見了而已。”顧豐年的視線茫然呆滯的停留在半空中，但是嘴角露出了笑意，表情也是一派放松。

蘇明宇說道：“嗯，我知道。你早點休息，晚安。”

“晚安。”

第二天蘇明宇就去找了張斌。

張斌自從拿了別人的命，一掃前段時間的萎靡不堪，重新變得老當益壯起來，看到蘇明宇過來，笑容滿面招呼他進來。

“顧小弟沒有過來嗎？”張斌請手下的小弟倒茶，自己坐上了主位，“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是有什麽事？”

蘇明宇也不客套，“我想請你接一單生意。”

張斌手指敲打著桌面，“蘇先生和顧小弟都解決不了的案子，鄙人恐怕也無能為力。”

“顧豐年影子不見了。”蘇明宇直言道，“我不擅長這個方面，張先生見多識廣，可能知道一鱗半爪。”

張斌疑惑道：“不會是得罪了人？”

蘇明宇說道：“就算他得罪了人，他也不知道是得罪了誰。”

說明了來由，張斌臉色倒是多了點真誠，“既然是顧小弟的問題，我倒是可以看一下。不過，顧小弟不會是魂魄不穩吧，人有七魂八魄，丟掉了哪一魂，失去了影子也有可能。”

“不是這個問題。”蘇明宇直接否定了這個猜測。

都是同行，不過是提個猜測，馬上就能得到解決。

張斌倒是來了興趣，蘇明宇這個人輕易套不出話來，雖然對你熱情有禮，誰都知道不過是禮貌性的客氣，好不容易有次需要求人的，而且還是關系到那個顧豐年，張斌自然要去看

顧豐年一如既往，似乎並沒有其他不同，只是他的笑容，張斌細看了一會，覺得這個禮貌的表情很熟悉，但是一時想不起來像誰。

張斌沒有糾結這個問題，而是將註意力全部放在顧豐年身上。

面相、氣場和身形都沒有太大的變化，視線移到地面上，光線照亮的地方少了影子，這樣看起來倒不像是個人了。

顧豐年面色沈穩，似乎沒有察覺有人在打量他。

“和以前有什麽變化嗎？”

顧豐年搖搖頭，“並沒有什麽太大的變化。”

張斌放棄的很幹脆，“像你這種情況去找走陰人吧，應該是碰到硬茬了。”

出門坐上車之後，張斌又一次想到了顧豐年那個笑臉，到底是像誰呢。

“先生，是直接回家嗎？”前排的司機問道。

張斌恍然大悟，像蘇明宇，但是很快這件事就被他拋之腦後，“直接回家。”

張斌一走，顧豐年繼續吃自己的杏幹，酸要大過甜，吃起來有嚼勁，並不軟，但是很好吃，“要吃嗎？”

蘇明宇伸手拿了一個，“不害怕嗎？”

“沒什麽好怕的，只是丟掉了影子而已，看之後會發生什麽。”顧豐年對於自己身上的事情倒是順其自然的很，他想了一下還是問道，“蘇雯雯還活著嗎？”

“嗯，還活著。”蘇明宇看向他，顧豐年表情並沒有怎麽變，只是輕微嘆了一口氣，很輕微的嘆了一口氣。

“杏幹真的好酸呀。”

然後這樣感嘆道。

……

“你是說借命？”

“對啊。”趙蕭將橘子醬塗抹到面包上，然後咬了一大口，“很神奇對不對？”

“那不是人類能夠做到的事情。”聽者並不相信，“這種事有違天理，續命的話操作者是要受到天譴的。”

趙蕭搖搖頭，“舅舅，這的確是真事，而且到現在人家還活得好好的。”

“借命的操作者是那個丟掉影子的人嗎？”

趙蕭點點頭。

“我們一起去看看吧。”趙蕭的舅舅二貝下了結論，“你說的這個人有問題，或者應該說脫離人類的範疇了。”

夜晚會比較難熬。

那雙眼睛一直盯著自己，就好像他身上有什麽特別重要的東西一樣。

顧豐年習慣晚上半睡半醒，再到了白天補眠。

只是最近蘇明宇有點忙，白天的時候長長出去。那股陰冷的氣息就會理所當然的擴散開來，不過雖然很難以忍受，但是還是在忍受的範圍。

顧豐年縮在被子裏面，皮膚會逐漸變的青一點，逐漸逐漸身體會變冷，顧豐年蜷縮成一團，只有蘇明宇在旁邊，才能稍微溫暖一點。

但是如果不在的話，情況會逐漸惡化。

這就是丟掉影子的後果嗎？

顧豐年有點冷淡的猜想著自己身上的變化，睡在暖和的被子裏，人的身體是會變熱的，熱的會像一個小火爐一樣，但是他不會。

不僅沒有變熱，熱量就好像要消失了一樣。

沒關系，顧豐年告訴自己，這沒有什麽關系，只要太陽升起來就好了。

“砰砰”，臥室的門被敲響了。

顧豐年打了個寒顫，得去開門，應該是蘇明宇回來了。

門從外面被打開了，顧豐年沒有反鎖的習慣。蘇明宇的聲音放的很輕，“豐年，你睡了嗎？”

顧豐年將頭埋進了被子裏，閉上眼睛不出聲。

蘇明宇輕輕叫了兩聲，發現顧豐年沒有作聲，應該是睡熟了吧，蘇明宇輕輕帶上了門，走廊的燈光被關在了門外。

這只是個小小的變化，就像是他剛剛瞎眼的時候，看到一切都會害怕到大哭一樣，爺爺說過哭是沒有用的，要麽解決掉一切要麽習慣一切，顧豐年告誡自己。

他用嘴唇咬自己的手指，口腔裏的溫度會稍微高一點，手指就顯得像是一塊冷冷的冰，也許應該說是死亡之後的溫度。

然後蘇明宇掀開了他的被子，顧豐年蜷縮成一團正咬著手指。

顧豐年還來不及詫異，蘇明宇手背貼上了他的額頭，然後手慢慢往下移，先是臉頰，然後是脖子，再接下來是手，“好冷，真的好冷。”

顧豐年的沒事還沒說出口，蘇明宇直接用被子把他包了起來，然後開燈，燈光下，顧豐年的臉呈現青色，看起來很是可怖，蘇明宇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眼睛裏露出了一絲憐惜。

但是蘇明宇聲音仍舊是一如既往的平淡，“我帶了夜宵，給你拿上來吃點吧。”完全不問顧豐年什麽。

顧豐年感到一股久違的窘迫，不知道該說什麽，也許應該先解釋一番，但是別人不先開口詢問，那到底該解釋什麽？

蘇明宇帶回來的是餃子，一個餃子很大，裏面包的是蝦仁。

顧豐年一個一個吃，吃了半天，蘇明宇就坐在床沿看著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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