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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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想我放你走?”

“不……”

“你要我怎麽樣?”

“說你需要我!永遠只愛我!”

顧斯人從夢中驚起,眼前是茫茫然的昏暗。

漸漸地,許是烏雲挪了一個角,月色依稀,照亮了室內的半邊墻壁。

他又看了一眼睡在他身邊的顧亦言,充滿愛戀地深深凝視,淚水打在他的臉頰上,蔓延如潮,被咽進心底,他有多舍不得顧亦言,愛欲緊揪住他不放,情到極致分不清是自私還是無私,夢只能是他的奢念,真實卻不現實。

“爸爸,我出門了。”

“嗯,到了給我電話。”

大年初七,他獨自坐上去A市的火車,顧亦言說沒空送他,兩人吵都吵不起來,是擺明了不會再像之前那樣給他寵愛。

“我五一會和同事去泰國玩。”

高鐵的速度過快,上車沒一會就離W市很遠了,他發了條挑釁的微信給顧亦言,起身往餐車走。

“不好意思。”

周衡回過頭,早就發現是顧斯人坐在自己後面了,抱住不小心撞在他身上的顧老師,他試圖打個不慌不忙的招呼,但心跳卻一再失控。

果然,他略有點苦澀地想:我還是喜歡他。

師生乍然相見,雙方都措手不及,倒是顧斯人先恢覆鎮定,問:“好巧,周衡是你啊。好久不見,你去哪兒?”

周衡指指坐在他位子旁邊的女孩:“我表妹,她來W市玩,然後我又和她上她家玩幾天。她家在A市。”

“哦……”

“顧老師呢?你怎麽突然辭職了?”

像是從沒和顧斯人告白過,周衡的表現很得體。

“我啊,”顧斯人謹慎回答:“這事說來話長。你呢?後來你考上哪兒了?”

周衡嘆口氣,笑看著他:“哪兒也沒考上,我覆讀了。”

“怎麽會哪兒都沒考上?你成績明明很好啊!”顧斯人吃驚極了,不禁猜測:難道是因為他?

“沒事。反正我早讀一年書,就當再過一年高中生活吧!顧老師,你是不是換了手機號?”

“嗯,那你現在怎麽樣呢?今年想報哪裏?”顧斯人著急地問。

“還沒想好。我爸在香港,他想我考港大。”

“港大,很好啊。你那麽優秀,一定可以的。”

“顧老師都這麽說了,我爭取吧。”

兩人沈默一會,顧斯人的表情既擔憂又內疚,落入周衡的眼中,正是情人眼裏出西施的最佳範本,他幾乎忍耐不住想一把握住顧斯人的手,質問他為什麽突然跑了?

“我請你吃飯吧。”

顧斯人說,又望了望周衡的表妹,一個眼睛圓圓的小女生:“請你們倆一起,不過餐車上可能沒什麽吃的。”

“為什麽。”

人來人往,周衡卻不急著答應,他拽住顧斯人的胳膊,讓他站得離自己更近一些,他想再看清楚點這個人。

“我請學生吃飯,不需要理由吧!”顧斯人掩飾地微笑,被周衡一眼看穿,“嗯”著點了個頭,放他一馬:“好啊。求之不得。不過你現在不算是我老師了。”

周衡的表妹是個大胃王,聽說有人請客,不講客氣點了一大堆,餐車裏的食物很貴,不過這次顧斯人可不肉痛,還大發慈悲,問周家兄妹要不要喝飲料?冬天喝點熱熱的不錯。

“熱熱的。好啊。”周衡揶揄地說,顧老師真是太可愛了,用疊字的小孩特別萌啊。

“那喝點牛奶好了。”

“牛奶?好啊。”顧斯人不疑有他。

年輕男生的心思哪是顧斯人能猜到的,連牛奶兩個字都能給他們遐想,下車後,顧斯人和倆人一起坐上大巴,周衡的表妹一會就睡著了,周衡見機問他要電話,顧斯人無法拒絕,他咬牙的模樣看得周衡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最後不得不使出殺手鐧,說:“其實覆讀不可能沒壓力,我的狀態好像還不如去年,顧老師,你能偶爾抽空陪我聊聊嗎?”

“我不能保證我有空,不過……”

就這麽著,顧斯人拿出手機加了周衡微信,顧斯人下車後,周衡表妹立馬醒了過來,嘟嘴問周衡:“就是他?你喜歡他?”

“怎麽了?他長得很好看吧?”

“膚淺!”

“謝謝你啊。剛裝睡蠻自然的。”

“哼!嘴巴謝謝有啥用。”

周衡無奈地掏錢包,他表妹忽然問:“你會想和他啪啪啪嗎?”

被周衡捂住嘴巴,這該死的小妞知不知道什麽叫非禮勿言……能不想嗎?

遇上周衡對顧斯人來說只不過是件小事,別說喜歡上周衡,在他心裏周衡根本就是個孩子,是他的一個學生。他可以亂倫喜歡他爹,但對學生之於他的感情卻始終無法理解,是他只對自己例外嗎?他缺乏同情心?抑或他不夠自戀,根本不明白別人到底為什麽會被他吸引。

顧亦言回了他微信

“行。你自己決定。”

看來是徹底放手不管他了。

他要自由,現在都給他,那根拴住他的繩子如他所願地被徹底剪斷,他有一種錯覺他的親情和愛情都得不償失,一開始就註定了是錯。

,近來他鐘愛的這只曲子,是阿根廷大師皮亞佐拉的作品,比一般的探戈音樂更富於理性和冷靜,又飽浸了想象力,猶如在燈火朦朧的舞場,男人懷抱著心愛的女郎,流放於節奏中的愛和夢想、痛苦和真實都並不持久,隨著休止符的到來,空洞的悲傷一瀉而出,最後一絲情感也散逸在了迷霧中。

人是犯賤的,顧亦言放逐他,他就又開始在自我和他的夾縫中尋找生存空間,工作上他屢次犯錯,被批評是家常便飯,其他同事漸漸察覺到了他的不對頭,他晚上睡不好覺,連夢也沒機會做,就是難以入眠。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就這麽差?後來他學會了喝點紅酒,在暈眩中閉上眼,自我解脫。顧亦言越漠視他,他就越心如刀割,痛苦像戒不掉的毒藥,有時他會羨慕兩年前的自己,愛瘋了就割破血脈,現在他失去那份沖動,像匹老掉的馬,泥足深陷,裹足不前。

“這個完成得還不錯。”張姐審閱著顧斯人剛發給她的郵件,這次甲方是一家本地公司,圍繞一片新建在濕地公園的湖景別墅區,顧斯人的字句像是信手拈來:“從何時起,我成了兩棲動物,生活在水邊,能忘卻孤獨。”

“這個不會太文藝嗎?”

顧斯人搞不懂別人的品味,自認為沒在狀態,竟被女上司破天荒地表揚了。

好諷刺啊。

“是文藝。不過挺時髦的。”

“謝謝張姐。”

“不錯,比你以前做的那些都有個性。個性很重要……”張姐頓了頓:“我和你爸認識好多年了,你好好努力吧。”

二月十四那天,文菲打來電話祝他情人節快樂,文小姐目前已經辭職,但他們的友情卻還延續下去,顧斯人匯報說:“張姐今天誇我了呢。”語氣是這陣子少有的雀躍,文菲立刻恭喜他,並表示:“那下班一塊吃飯,給你慶祝慶祝。”他羞赧地:“這有什麽值得慶祝。”“聽我的。”文菲訂好餐廳,也許她也寂寞,顧斯人到的時候發現她化了妝,一身皮草,他說你這是要走貴婦路線啊,文菲含笑著:“我漂不漂亮?”顧斯人對著她,又證明了一次GAY就沒有不毒舌的:“你胖了。”

“嗚嗚嗚,你要不要這麽誠實……”

“想吃什麽?”顧斯人問。

“胖了。不吃。”

“我開玩笑的啦。你肯定沒到100斤吧?”

“早就過啦!哈哈哈。”

他們聊減肥,聊八卦,聊工作,最後不能避免地聊到感情。

“今天沒約會?”文菲察言觀色,那雙能挖掘人內心秘密的眼睛是女人所特有的,顧斯人壓根回避不了,正所謂不怕女人笨,就怕女人太聰明。

“沒有啊!”他輕快地說。

“吵架了?”

“我也不知道……”

“餵,不要什麽都憋著不說啊,這樣我會更想知道。”

“我真的沒什麽好說。”

侍者送了面包上來,顧斯人說聲謝謝:“現在我們也和以前一樣經常見面,只是他每次都搞突襲,從來都不通知我他要來……”

“嗯,然後呢?”

“有時候我和別人約好了他就跟我一起赴約,搞得我尷尬死了,有次我怎麽都不讓他跟,也不想老是放同事鴿子,結果那次我飯都沒吃完就中途走了,發現他還在門口等我,我問他到底想幹什麽?為什麽不能告訴我一聲他要來,他就笑,我都不知道他笑什麽?!”

“哈哈。”

“你怎麽也笑?上個星期三,他在公司樓下堵住我,直接把我拉到車上就……我說我第二天還要上班,可是他一整晚都沒讓我睡……”

“原來你找了個一夜七次郎!”文菲雙眼放光地說。

“我……對啦。他那方面是很厲害……”

“好嘛,瞧你臉紅的。那不是很幸福嗎?”

“一點也不幸福。”

“為什麽?”

“就是不幸福啊。每次都只有做做做,他好像在故意折騰我?可是我又拒絕不了……”

“……我不懂了……”

“呵呵。”顧斯人喝了點杯子裏的白葡萄酒,擡起眼睛,在今天這個到處都人滿為患的日子,相愛的人們是會感到幸福,可旁觀者只覺得厭惡。

不知道顧亦言現在在幹嘛?他晃了晃神。

這家餐廳的燈光漂浮著,如同一盞盞半懸在空中的蠟燭,在明亮與昏微之間,暧暧昧昧。

有時一陣風撩起來,鐵索制的吊桿會發出緩慢的,搖擺的回響,那聲音仿佛離他們很遠,聽著不大真切。

“有時候我會覺得我們變了……”

“嗯?”文菲剛吃口主菜,蝦子凍好好吃!她極力推薦顧斯人也嘗嘗,顧斯人笑著搖搖頭。

“可能是在一起已經久了吧,快三年了。”

“三年就久嗎?”

“很久了。對他來說……”

顧斯人撥動了一下叉子,發出清脆的一聲:“如果兩個人都在一起三年了,那可能原來的新鮮感已經沒了。以前我做夢都想和他在一起,可是當真的在一起了我發現,原來我和別人沒有什麽不同,他說他愛我,可是他也不會為我改變,他最愛的還是他自己,這就是他。”

“人最愛的是自己,有問題嗎?”文菲忽然停下咀嚼,討論起來:“那你最愛的是他嗎?”

“沒有。不是。我也最愛我自己。”顧斯人迅速回答,他又想起在杭州親眼所見的事,仰頭一口喝掉了杯子裏的酒,任由心結泛濫。

是沒問題啊!文菲說得對,人對戀人可能都難免自私!可是,顧亦言還是我爸爸啊!誰會希望自己的爸爸不是最愛自己!

正是這種執念在折磨著他。因為聽多了太多家長最愛孩子,為了孩子多麽無私的“信息”,所以他也真的分不清自己對顧亦言的期待是出於父愛的缺失還是愛情的貪婪,也許從小就被顧亦言定義了他所有的情感需求,無論他如何長大這個空洞都無法被填滿!

“對不起哦,我只是不知道你到底在煩惱什麽,因為你也不肯說更具體一點的事情……”後來文菲和他道歉,他有點喝醉了,好笑地問:“幹嘛道歉啊?你說得對,是我太自私了,其實他已經為我變了很多,你知道嗎?過年那天我們吵架,他還趁我睡著的時候偷偷親我,可是……”他說著說著就笑了,眼臉抽了一下:“為什麽他就不能……”

“嗯?”文菲有些詫異,一向性子清淡的顧斯人竟然會情緒這麽激烈,她趕緊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誰知他一下就把手抽了回去,那種反應很傷人,似乎對她的觸摸很厭惡,文菲被他搞得有些尷尬,不快在心中一閃而過。

“……沒什麽。我想我們會就繼續這樣下去吧,反正分不開的。”

因為是父子,所以分不開,沒有別的原因。

“嗯。”文菲應了一聲。

“我們走吧。”

顧斯人埋了單,天又下起雪來,馬路上一片濕滑,雪積壓在路邊,泛出泥濘的黑色。

他們上了公車,文菲穿著華麗,但依然陪他坐在窗邊吹冷風,她想起自己今天找顧斯人的目的本是想從他嘴裏問點老板的最新消息,聊著聊著就忘了。兔毛飄了好幾縷在空中,場面頗有些戲劇化,她還沒從剛才兩人的交談中抽離,理所當然地認為:每個人都是自私的啊。如果對別人要求太高,那不僅會使對方厭煩,最後受傷害的終歸還是自己啊!

“不想回家。”顧斯人打了個酒嗝,死板的語氣。

“那想去哪兒呀?”

“想喝酒……”

把頭靠在座位上,有一會文菲還以為顧斯人睡著了,直到顧斯人抹了一下眼角,迅速把頭撇向一邊,她才看見在他眼角邊上沁出了水光,隱隱約約的,幹涸著,這時,女孩才發覺身旁坐著的人在性格上和她有本質的不同。

他太脆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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