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關燈
高三那年,顧斯人填報志願,他本想選商科,加拿大的姑姑替他找好了學校,他爸說:你英文行嗎?結果他雅思過了6.5,去留學的事還是不了了之。

很多細節現在他已經想不清,到底最後一刻是他不想走了,還是顧亦言不想他走,總之,他無法遠走高飛。

這天晚上顧斯人做了個夢,他爸送他上飛機去加拿大,可不知為什麽,忽然又變成了是他看著他爸上飛機,飛機越飛越高,他在地面上巴巴地看著他離開自己,忽然---轟的一聲,飛機在驚人的聲勢中爆炸,碎片拋撒,他眼睜睜見到團團火光在天空燃燒,瞬間的高熱灼燒到地面,熱浪強猛地撲到他的臉上,吹打他的皮膚,他的心也驚痛起來,滿臉是淚地從夢中睜開眼睛。

夢,回憶,現實,他怔了好久,醒過神來揉了揉淚水模糊的雙眼,坐起身,一輪冷月亮掛在天邊,樹影嘩嘩地像風。

他凝視顧亦言的睡臉,中年男人的面龐成熟且滄桑,他摸他剛冒出胡渣的下頜,忽然心軟起來,什麽都沒所謂了,他想:這樣的日子過一天是一天,他不要太貪心了。

十點鐘,繆萬聲站在家門口,眼見顧亦言的車遠遠開過來,他趕緊小跑步過去,“姐夫。”繆萬聲鉆進車,只見今天駕駛座上坐著的既不是司機也不是顧亦言,竟是外甥顧斯人,他訝然:“今天寶寶開車啊?”

“是啊。”顧斯人笑了笑,指頭愉快地彈著方向盤。

“你爸同意你開車了?”

“他同意啊。”顧斯人輕巧地說完,發動車子。

顧亦言坐在車後座,黑襯衫黑褲子,繆萬聲和顧斯人閑聊了兩句,轉頭向他關心道:“姐夫,這趟去北京順利吧。”顧亦言的語氣不鹹不淡:“你是說我花了多少錢,還是說我買到多少東西。”“姐夫你哪會做虧本買賣。”顧亦言哼笑:“買蘿蔔白菜呢?”火藥味十足,顧斯人聽不下去了:“舅舅,舅媽她們呢?”“去旅游了,周末兩天都閑不住。”人都有優點,繆萬聲的優點就是疼愛老婆女兒。“過幾天我要去美國一趟,”顧亦言說完,繆萬聲“哦!”了一聲,下意識觀察外甥的神色,只見顧斯人面色不改,顧亦言看他一眼,頓了頓:“學校的事你看著點。”“會的會的。”繆萬聲連忙收回視線點頭。顧斯人繼續開車,雨天裏,車子在濕濘的路面上平靜地往郊區駛去。

顧斯人的媽媽死時二十三歲,比顧亦言年紀大,墓碑上,灰色的雨水如註,顧亦言撐著傘,顧斯人蹲下身把黃花擺在母親的墓前。黑白照片上,女人對他來說既陌生又熟悉。“姐姐你要保佑姐夫,保佑寶寶……”一旁的繆萬聲合掌喃喃,顧亦言沈默地一手插袋,顧斯人心裏確有所托,他希望母親在天之靈,能原諒自己。

祭完母親後顧斯人說想吃點東西,他的肚子好像忽然很餓,胃很空,繆萬聲提議不如就到附近一家菜館,口味清淡。顧亦言看著兒子:“怎麽了?臉色突然這麽差。”顧斯人搖搖頭,一手打開車門,顧亦言轉頭吩咐繆萬聲:“你來開吧。

“行,寶寶你還是和你爸坐後面吧,休息一下。”

“……隨便。”顧斯人不看父親,徑自鉆進古斯特的後排,比前排寬敞許多的空間,父子倆可以一人一端,也好。他閉上眼睛,冷不防肩膀被父親扣住,顧亦言的體溫貼近他的皮膚:“靠著我睡會,到了叫你。”

“我沒事。”

“寶寶,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駕車的繆萬聲回過頭,擔心的表情更讓顧斯人厭煩。

“都說了沒事!”

“怎麽說話的?”顧亦言皺起眉。

繆萬聲打著哈哈笑了兩聲,所幸餐廳真的不遠,尷尬並沒有持續太久。

下車後,繆萬聲讓姐夫和外甥先進包廂,他去點菜。顧斯人說:“我上廁所。”頭也不回地走了,好久才出來。

水龍頭有點堵了,他任稀疏的水流沖著手,擡頭撞見鏡子裏無精打采的自己,他不禁自言自語,顧斯人啊顧斯人,昨天夜裏你不還想得很清楚嘛,你不是覺得自己什麽都不在乎嘛,對無力改變的事情,最好的方法就是無視啊!幹嘛你今天又這麽小題大做?你真是沒用。

推開包廂門,裏面竟然還只有顧亦言一個人坐著。

“舅舅呢?”顧斯人問。

顧亦言正在抽煙,隨手拉開一條椅子,示意他坐下。

“其實……”顧斯人整理好了心情,用平和的語氣說:“其實你去美國或者去哪都無所謂,你可以不用特意告訴我。”

“這件事讓你這麽不高興?”顧亦言吸了口煙,吐出來。

“我沒有。我知道徐康晴懷孕了,你關心她去美國很正常。我只是不想聽到你當面跟我說,我會想象。”

“你看看你,快哭了一樣。”顧亦言意味不明地笑起來,玩笑似的掐了把兒子的臉頰。

“我可以接受你有別的人,也可以接受你快有別的孩子……”顧斯人告白道,忽然他噎住了,看著顧亦言的眼睛問:“你以後會不會和徐康晴結婚?她生了小孩以後,你會不會想給她們一個完整的家?”

“結婚?”

顧亦言眼神閃了一下,嗤笑一聲。

“你笑什麽?難道你心裏沒有想過?

“姐夫,這有海龜……,要不要來一點?”繆萬聲推門進來,顧斯人馬上垂下頭拿手遮住臉,顧亦言盯著兒子,撚滅煙頭:“我出去打個電話。”

一頓飯吃得心不在焉,顧斯人滿腦子都是真的和徐康晴結為夫婦的顧亦言,其實,有什麽不可能的呢?他們連孩子都要有了,結婚不也是順理成章的事?雖然顧亦言一向眠花宿柳,可結婚後他也可以照樣花不是嗎?顧斯人越想越覺得可能,他甚至開始懷疑:徐康晴這老女人難不成是故意設計他老子?想當顧太太想瘋了嗎?

“我操,”席間,繆萬聲喝了幾杯酒開始和姐夫嘮嗑:“我就和我老婆說了,人家老婆摸起來是小排骨,你摸起來啊,是紅燒肉。人家練的是瑜伽,你看你練的什麽玩意,氣功啊?”

“你小子。”顧亦言也笑了,他紅光上臉,不像以往那樣對繆萬聲嗤之以鼻。

“寶寶,怎麽了?”繆萬聲接著抹黑自己老婆,顧亦言分神顧及兒子:“菜不和口味?”

“沒什麽,挺好。”顧斯人敷衍地吃了口菌菇。

“寶寶不舒服吧。姐夫,要不咱們撤吧。讓寶寶回家休息?”

“我沒事,你們聊。”

“還聊?”顧亦言看著繆萬聲,繆萬聲二話不說站起身去埋單,顧斯人跟在他爸的屁股後邊走出包廂門,他爸的司機已經等在酒店外面,車發動了。雨還在下著,回去的路上,喝了幾兩白酒的顧亦言兀自閉目養神,繆萬聲也睡了,發出踏實的鼾聲。顧斯人一個人打量著被雨水模糊的街道,他忽然反應過來一個問題:如果以後他和顧亦言不在一起了,那他們還要怎麽繼續相處?

“我去睡覺了。”

進家門後顧斯人直奔他自己的房間,大著膽子不理他那時不時打個酒嗝的老爸。他躺倒在床上,再次仰望頭頂教堂玻璃似的天花板,神聖的色彩,無法給他救贖,他背過身想要逃避什麽,忽然開始大哭,邊哭邊還往地上扔枕頭,特別可笑。

顧亦言被橫飛過來的一個軟枕砸中,他把枕頭丟開,走到床邊摸了一把兒子的臉,毫不意外濕乎乎的一片。

“你走啊!”顧斯人一手將他揮開,他再去摸,兒子竟然要咬他的手腕,使勁地,像個小獸似的要把他咬出血。

總是這樣,當顧斯人無法再控制自己的感情時,表現出的歇斯底裏讓人驚訝。

“我叫你走你為什麽不走?”

顧亦言的手腕上留下他的一排牙印,他不由往後縮,真怕顧亦言會和他發火。

“ 陪我睡覺。”顧亦言毫不在意這點“小傷”,撲倒在兒子身上,沈甸甸的體重壓得顧斯人大口喘氣。

“你快壓死我了!”顧斯人埋怨道,他推顧亦言推不動,氣急敗壞地:“你怎麽不去壓徐康晴,壓林靜兒,還有……”

顧亦言掐住他的下巴,緊盯著他不準他再說下去。

“你越來越放肆了。”顧亦言說完奪走他的呼吸,輾轉之間竟然又被他咬住舌尖,但這次顧斯人不敢用力,只是屏住呼吸要帶給他一絲絲的疼痛,黏連的痛感像在打針,病態得讓人無法愉悅,顧亦言有些不耐煩,使勁捏緊兒子的下巴要把他倔強的牙齒撬開。好痛啊,這時顧斯人忽然閉上眼睛,一行清淚,順著他的眼角流下。他又在顧亦言面前哭了,他放開咬著顧亦言舌頭的牙齒,蜷起身體,把軟弱的臉埋進了膝蓋裏。

“……”

顧亦言俯下身,低沈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我不去美國了,傻寶寶,你哭夠了沒。”

“你騙人……”顧斯人心裏一動,臉還是不肯擡起來,被他爸從膝蓋裏擼出來。顧亦言一臉好笑地看著他。

“我去個美國你怎麽就跟要死一樣,你到底是不是我兒子,這麽愛哭。”

按住兒子的肩膀,顧亦言有些無奈。

“真的嗎?你真的不去嗎?”他兒子一時半會無法止住眼淚,像個小孩似的哭得打抖,真的嗎,只有小孩才會這麽問!

“我怕你再割腕。”顧亦言輕描淡寫地撇撇嘴角,顧斯人瞬間漲紅了臉,大聲反駁:“我不會的!”

“……”苦笑了下,顧亦言摟緊兒子,他大力拍了兩下兒子的翹屁股,嘆道:“所以說,是我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