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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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來也覺心驚。葉修雙唇微啟,覆又閉合,狀似也是訝了一訝,他沈吟兩秒,像是在精心措辭,而講出來的內容和語氣,卻照舊隨和平淡:“瞧你這話多大仇,分明是你太看得起我,怎的還怪起我來了。”

將厭嫌痛恨擺上攤牌生死的險局,確然使人心潮澎湃,話往深處說便更能激起人的負面情緒,尤其一方還避重就輕心不在焉,實在可惡。陶軒心頭惡火燃得旺,葉修卻是不惱,他立在那裏,珠玉含暈斂而不發,仍是不大精神地扯兩把韁繩,雙腕輕翻,引著馬匹前後踱步,要在這劍拔弩張的環境中營造悠然閑適的氛圍。

這樣僵持下去自然也不是個辦法,奈何葉修此刻誠然沒多餘精力喊話求戰,陶軒也看得明白。總而言之,這山頭正如死境絕地,前無生途後無退路,任葉修有如何通天本事,也翻找不出一條妙徑脫險。

危崖之上雪勢不減,不消多時地面便累起一層薄雪,堆瓊積玉,瑩瑩反著冰涼月光。葉修照舊保持不慌不忙的姿態,終於還是陶軒先行下令起手。

烏黑大傘“呼啦”撐開,上頭白雪紛紛墜落向地,鋒利羽箭撞擊傘骨蕩出“錚錚”聲響,隨後被傘上力道甩去一旁。葉修舉臂撐傘,足尖使力,自馬背騰身而起,淡色衣袂卷裹著細雪翻出驚艷的浪,他將袖中細刃漸次拋出,灰白刀身便靈巧如游蛇般躥近人身,挾著驚人力道彈去對方手中長弓,再亮出利刃割破領口袍袖將之釘死在地,行雲流水,流暢狠辣,手法險要,卻並未傷人性命。

“遠疆未安,反誅同族,可悲可嘆。”正為了標榜正面教材,葉修適時豎一根手指左右輕晃,太息長嘆,“如此情景實在令人痛心不已,你們便當我往日所授為耳旁涼風,哎喲,我真是好生氣。”

他一壁這樣說著,一壁收傘扛回肩頭,雖是撤去笑意所言,語氣卻是平穩無波,還搖手指,還嘆氣,無人看得出這氣是真生還是假生。

“攘外必先安內,這也是道理。”陶軒緩過氣來,又能對上兩句。他為文臣,這類打殺拼命他占不到葉修便宜,嘴上的戰績卻還是要使勁兒拼一拼,“將軍這也算是親身授課,最後一戰,可不能丟份兒。”

葉修聽完,先是擺手後又點頭,甩開傘面抖成戰矛掄上幾圈,無奈道:“性命攸關的大事,不能隨便。節奏慢點,一個一個來,我尚能指點幾句,你說是不是?”

倒不是葉修善心大發要為後輩燃盡最後一點光和熱,他是在拖時間,要為周澤楷清理閑雜人等開徑鋪路。陶軒只當是甕中捉鱉,比起以往更是多了十分的信心來剿殺他,這條件還當真得以執行。

遠處天幕漸白,崖頂上拼殺狠烈,刀劍無眼,寒風呼嘯中也能折騰出一身滾燙的汗,蒸得葉修腦袋愈發暈眩,低燒燃成了高燒,新傷勾起了舊傷,授課活動進行不過三四輪,葉修的呼吸便漸漸失了節奏,急促喘息間呼出的白氣騰在夜色當中,一朵一朵暈染開,分外紮眼。

“終於無計可施?”葉修不好過,陶軒就忍不住要關心,他放緩語氣,強行逼出一口善解人意,“明知死路一條,偏愛垂死掙紮,你這究竟是個什麽趣味?”

葉修周身血痕交錯著透過衣袍浸入空氣,四周的風似乎也都被染上嫣紅,膨脹收縮著溢出滿腔的血腥氣。他腰側手臂的血一滴一滴墮入雪地,熾熱的紅很快熔掉了剔透的白,在有如磚玉的雪地上烙出一個又一個猩紅的缺口,新鮮溫熱的血液被風吹冷,混雜著汗液在皮膚上啃出一片陰冷瘆人的黏膩感,讓他本就蒼白的臉色更加蒼白。

葉修勒緊韁繩,側翻揮矛擋去一把短刃,聞言還扶著腰折身回顧,橫過矛桿將面前數人橫掃下馬,順兩口氣,疊指理理被血浸紅的前襟,再給陶軒回話。

“信仰所持,私人愛好。”

他答完這句,應著山崖低處猛禽撲棱雙翅的有力聲響,正巧遠處天光乍破,青白色的光束鋒利地刺穿雲幕,勾起涼薄的風雪投射下來。熹微已至,葉修比陶軒的計劃好上一半,他還不需人來收屍,卻也臨近筋疲力竭半死不活。

現實距離理想只有數步之遙,陶軒作為執行者一方當然就要急切一些,正與葉修打得火熱的王澤方鋒然等人就更不用說,何況就算此時此刻,這幾人心中還揣著自己的小九九,沈寂多年,師恩難忘與一戰成名相比,選擇去做一只白眼狼又有何不可。

說多蒼白,揮刀上即可,葉修委實無奈,也只能舉矛應戰,一時又是刀光劍影,馬蹄紛亂,互相掛彩,不亦樂乎。

葉修身法巧妙穿行兵刃冷光之間,他本已疲憊,久來便逐漸少了份游刃有餘,多了點倉促狼狽。染了血的破碎衣料混雜著被削斷的細發游蕩半空,順著招式帶起的氣流翻卷飄浮,久未落地。

他將長矛收回,當中截斷,折成一雙東方棍,以臂為軸旋擊而去,冷硬金屬分別攜帶千均力道,森然甩上二人門面,葉修適時策馬貼近,撐身倒旋馬鞍,分腿翻踢,直將馬上兩人蹬落墜地,立時即聞肩骨摔斷而生的脆響,可想葉修是一點勁兒也沒緩。

“停手吧,削你們我心也疼,何不擺張小案分酒對酌,有話好好說?”葉修落回馬背,雙手收勢,將雙棍重新甩成大傘撐在頭頂,血珠順著傘骨下滑,在盡頭處凝成嫣紅冰滴。他細細微微喘著氣,再次牽起話頭打起商量,“不就是要我消失,從今往後,我避著嘉世走還不行麽。”

陶軒當即便要冷笑,葉修又及時換上一臉恍然大徹,續話道:“不,我還是避著整個聯盟走較為穩妥,嗯……歸隱滄州,笑往桃源,紋枰論道,相夫教子……”

他越說越離譜,表情還恰到好處地添上點向往,看得陶軒怒意又咕嚕咕嚕往上翻湧。戲看了大半,墜馬的人還在地上哀嚎,葉修卻仍舊能提著氣含著血遣詞造句字字悠閑,襯得局面不尷不尬,占得上風又如何,百煉鋼化繞指柔,有什麽還能比這更氣人麽?

降臨於高山崖頂的清晨透骨冰寒,夜色如潮褪去,霧氣一般泛白的晨光瑟縮著攀上鈷藍天幕, 花雕歸來,漆黑敏健的身姿於天幕盤旋,俯沖鳴嘯,響徹雲霄。此時無人上前,葉修終得片刻安寧,他迎著寒風在馬背上直起腰身,收緊韁繩,不動聲色往後退步。

“這螞蟻啃死象執行得可不夠徹底。”葉修屏息,好好感受了一把周身不適,掛上苦笑再嘆一口氣,“陶大人,您這是要打算生擒我呢,或是……?不如給個準話兒吧,我也好為自己籌劃退路。未雨綢繆,你說可是這個道理?”

這話聽來淒苦,卻只要撥開那弧苦笑,將詞句串聯起來,便能得到一句直白不拐彎的挑釁。陶軒盯住那張蒼白帶笑的臉,厭惡自心底出,捆得呼吸都不順暢,他策馬出列,眉頭下攢起一片陰雲:“莫非葉大將軍……以為自己還是個活物?”

葉修盡心盡力沒話找話,聞言便做驚訝表情,他將眉梢輕挑,雙唇微啟,訝然揚起語調:“我為活物與否你看不見麽?‘將軍’二字都能叫出口,就該再客氣一點,體諒傷患才是。”

這下可好,都無需神態掩飾,直面而來火上澆油,“啪嚓”一聲引燃火苗,激得陶軒火氣猛躥,他半瞇起眼,暫咬起牙:“我著實好奇,究竟誰人才能有這通天本領,可令你也無言以對一回?”

葉修便還當真思索起來,片刻後得出結論,竟將苦笑換真笑,抿在一塊兒的唇線輕微隙開,隨著氣音彈出一彎好看的月牙。他將雙手覆上馬鞍,撐著疲憊身軀爬下馬來,側身半斜,將後背倚上馬匹身側,再緩緩吐出一口氣,轉面向人,收手入懷,接著輕微蹙眉,似是正在衣襟內摸索尋找什麽物件兒。

陶軒瞬時提高警惕,凝神細看葉修動作,卻見人眉尖一松,修長雙指自襟間撤出,摸出一只白底墨花兒的雅致香囊來攤在掌間,一時幽香縈息,提神又醒腦。葉修將那只香囊翼翼掂了掂,從細碎流蘇中理出雪白繩結,然後將之牢牢栓在馬鞍的皮革圈上。

”咱們來打個商量可好?”他一壁將結栓緊一壁轉頭,吞下嗓口些微的癢,平心靜氣,親切隨和,還將那香囊舉至鼻尖嗅了嗅,聚焦註意力,“既如你所言,此刻我如履薄冰,處境兇險,故而我想將馬放了,積些薄福……順帶將這桃色綺思一並送走,”他再指了指那只香囊,“夫生輒死,此滅為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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