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琰搖了搖頭, 笑得有些無奈，輕聲喊她一起去洗手。

這學期的老師和上學期的老師還是差不多，基本不用自我介紹, 一上來就直接開始上課。

剛開學的高三學生哪裏有一點兒緊迫感, 開小差的開小差, 說話的說話。

臨珰聽到前排有人議論, 說學委頂了程琰的位置去八班。

她輕輕戳了戳程琰的胳膊，叫他去聽, 卻被程琰抓住手指，示意她認真聽課。

後排的學生一臉姨母笑，更是聽不進去課了。

自此, 程琰的舔神稱呼又上升了一個level, 晉級為舔聖，成為整個高三年級的模範，後來甚至連高二高一都傳開了。

這些事兒臨珰是一概不知曉, 她蹲在操場旁的大樹下，用小木棍戳著地上的幹土, 聽著程琰講述自己小時候的事，聽著聽著, 幹土變成了泥土。

“那會不會很討厭這個世界？”她問。

“以前會。”程琰怎麽可能不討厭這個世界, 甚至是憎惡。

母親每天泡在麻將館裏, 父親則是泡在棋牌室裏。

後來母親死了，父親染了賭癮，開始大把大把地砸錢在股票和網賭上，被人收割得連底褲都不剩, 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他小時候幾乎沒有吃過一頓準時的飯，衣服全都是穿別人家不要了的, 到了冬天手上凍的都是凍瘡。

好在那時候爺爺還在，那時也還不用交學費，才能勉強上完小學和初中。

只是那個年紀的孩子攀比心虛榮心極強，像他這樣家庭的人，是沒有人願意和他玩的，再加上他家裏並不是喪失了勞動力，想要各種貧困補貼簡直是難上加難。

一開始，他成績很好，可就是因為家裏的事，很多同學看不起他、欺負他，老師見多了也再沒了最開始時的那種同情，反而帶著一點兒不耐煩。

後來，他就明白了，他再也不會顯露出自己真實的成績，一個一無所有的人，要是被人看到了渴求和弱點，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他寧願裝成一個窮途末路的人，至少這樣的人，沒有人敢欺負。

這些事中，他只挑了一些不那麽艱難的給臨珰聽，可是臨珰已經泣不成聲。

他慶幸還好，還好臨珰身邊只有自己這樣一個困難的人，不然她的同情不知道要分給多少人。

“以前會很討厭這個世界，但現在沒有那麽討厭了。”他說。

臨珰擡起淚水朦朧的眼看他：“為什麽？”

他一邊流淚，一邊笑著用手給她擦掉眼淚：“因為有你。”

臨珰哭得更厲害了，扔了手中的小木棍，也給他擦眼淚：“程琰，你別哭了，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程琰只是笑，沒有說話。

他想，天底下怎麽會有臨珰這麽傻的人啊，還好她遇上的是程琰，程琰不會欺負她的。

下課鈴聲不知道什麽時候響了，操場上的學生都在往回走，程琰也拉著臨珰起身。

蹲得太久，臨珰的腳麻了，扶著程琰的胳膊，半邊身子的力都壓在他身上，單腳跳著往前。

程琰的腳也麻，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一直叮囑她慢點兒。

“幹什麽呢？幹什麽呢？！”一個胸前掛著牌子的男老師朝他們倆嚷嚷。

程琰看清了那個牌子，上面寫的是教導主任。

“這光天化日之下，你們倆幹什麽呢？都高三了，想挨處分？”

“老師，我腿麻了站不穩，我朋友扶我一下。”臨珰快速解釋。

教導主任挺著個啤酒肚，狐疑地看了兩人一眼：“你們班沒女同學了？”

程琰老實回答：“有，但都先走了，老師要不您來扶？”

教導主任被噎了一下，往後退了兩步，又問：“你們是哪個班的？叫什麽名字？”

“五班的，臨珰。”

“程琰。”

教導主任擺了擺手，有點嫌棄：“走吧走吧。”

兩人快速溜走，沒走幾步，又被攔下：“唉唉！你就是那個上學期考了年級第二的程琰？”

程琰轉過身：“是。”

教導主任點點頭：“繼續好好學習，不要在不合適的年級做不合時宜的事。”

程琰又說是，和臨珰一起跑遠了。

直到跑到教室，兩人才一起笑出聲來，也不知道在笑什麽，但就是很高興。

體育課後，是一節化學課，老師上課點了程琰好幾次，讓他來回答問題。其實不只是化學課，還有其他幾門課程的老師，也越來越喜歡點程琰回答問題。

臨珰很開心程琰可以變成一個受歡迎的人，她曾經問過他，以後一定交好多朋友，開不開心。他卻只是笑笑，沒有回答。

唯一一個頭疼的老師應該是英語老師了，程琰的成績裏，只有英語是拖後腿的，她找程琰談過好幾次話。

好幾次臨珰都是在程琰身旁的，才知道原來程琰英語沒那麽好是因為聽力的原因。

學校裏不能光明正大地把手機拿出來，於是，臨珰在周末時去買了一個隨身聽，往裏面下載了一些英語聽力，又下載了兩手歌，在周一的時候帶給程琰。

她剛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從書包裏拿出一個小布袋，遞給他：“給。”

程琰接過布袋，打開，看到裏面的隨身聽，擡眸看著她，詢問：“這是什麽？”

她解釋：“英語老師不是說是你聽力拉後腿了嘛，我就給你買了這個，以後英語晚自習的時候可以聽，裏面已經下載了課文的原音，要什麽聽力素材，我們可以去計算機室下載。”

程琰心中淌過一陣暖流，打開隨身聽，看到音樂列表的幾篇英語和幾首歌，其中一首是他們一起在計算機課上聽過的。

“謝謝珰珰。”他坦然接下這個禮物。

臨珰彎著眉眼：“我們可以一起聽。班主任說你要是英語能提高，能考全省前五十欸，我的男...我的好朋友能考這麽好，我感覺很驕傲。”

程琰聽見她想說什麽，忍不住心神蕩漾，好像整個人掉進了鋒蜜罐子裏。

他笑著和她保證：“我一定會好好練習的。”

有了這個隨身聽，臨珰和程琰經常一人掛一只耳機在教室裏聽聽力。

有好幾次被巡查的教導主任和老師逮到，見兩人聽的是英語，又沒拿手機，就放過了。後來，再看到他們戴著耳機，也沒人上來管了。

最炎熱的時間過去，進入短暫宜人的秋天，下午放學吃完飯後，就沒那麽多人在教室裏歇著，好多人都去操場上散步運動，臨珰和程琰也不意外。

他們倆現在已經成為全校的焦點，喜歡八卦的學生沒有不知道他們倆的，主要是臨珰太好認了，全校就這麽一個視力不好的女生，她旁邊那個肯定就是傳說中的舔聖沒錯。

程琰走在操場上，感覺有很多目光透射過來，他沒有理會，仍然側耳聽著臨珰說話，有時會應上一兩句。

整個浪漫的秋季，他們都是這樣過來的，然後太陽開始向南回歸線移動，天黑得越來越早，沒走多長時間，天色就暗了。

不知道是誰提出來的，也不知道是怎樣開始的，臨珰杵在地上的盲杖收起來，她握著一端，程琰握著另一端，慢慢悠悠閑逛。

有時是會說些學習內容，有時則是會說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也有人看到他們挨得很近，以為他們堂而皇之在校園裏牽手，走近一看，才知道原來手並沒有貼在一起。

於是，程琰又多了一個新的綽號：“純愛戰神。”

但不知道是誰跟老師多嘴，一天晚上，天黑下來後，教導主任抓住了他們兩個，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他們倆帶回了辦公室。

教室已經討論開了：

“臥槽，程琰這次不會挨處分吧？”

“不會吧？他成績這麽好，老師應該舍不得給他處分。不過，他們倆也沒幹啥，咋會被抓。”

“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有誰舉報吧？”

教室裏一片鬧哄哄的，辦公室裏也沒好到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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