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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聚散終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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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夜,薩默爾沒有片刻耽擱,終於趕在旦昧,將戚雪之帶回了涼州城。

除去他應下那一個“好”字,一路上,他與她再無交流。有的只是夜裏天寒地凍,他將她攬在懷裏的溫熱,只是他看著她的惴惴不安,心底無從安放的喜歡。

薩默爾知道,戚雪之再也不會回去了。

“嗒嗒嗒。”

懷裏的人兒聽到馬蹄聲聲有力,揉了揉睡眼。四下一望,竟是身在涼州城。

“怎麽來這兒了?”

戚雪之轉向薩默爾,滿臉疑惑。

他看她舍得醒了,解釋道:“總不能讓你以這副模樣闖進去罷?”

關心則亂,戚雪之幾乎忘了,眼下自己正身披西域薄紗,柔美嫵媚。

如此去看戚寒山,還得了?

可何時,薩默爾也為她考慮得如此細致?

戚雪之心裏總覺得不安,直到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小生衣裳,走出店鋪時,才意識到不妥。薩默爾哪是為他考慮,他分明是為自己打算。

就等著她掉以輕心,好搶前頭,先與戚寒山將這些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而後名正言順地求親。

待她趕回去,只怕為時已晚。

“師父。”

戚雪之一路匆匆,回到營地便不管不顧地奔進戚寒山的帳中。戚寒山就坐在矮桌前,一雙眼炯炯有神,看到她並未驚異,只是輕輕喚道:“雪之,你來了。”

“徒兒聽聞師父受了傷,如何?可有大礙?”

戚寒山擺頭,道:“只是皮外傷,不礙事。”

戚雪之懸著心的這才放下,原以為伊瑪尼狡詐,不死不休。如今看來,也是強弩之末,無計可施了。

等等,方才戚寒山喚她雪之。在營中,他從來只叫她安兒,難不成薩默爾已經來過了?

戚雪之細嗅,並未聞到熟悉的氣息。也是,他身手了得,連碎葉城都來去自如,又怎會留下蛛絲馬跡。

“看你心神不寧的,可是有話要說?”

跟了戚寒山許多年,她一向穩重寡淡,鮮少表露顏色。眼下,她惶惶不安,眉頭微蹙,兩唇輕抿,分明是有猶豫思量。

戚寒山還是頭一次見她這模樣,仿佛分別十餘日,她與之前已經不同。骨子裏的淡靜褪去不少,整個人看上去鮮活了許多,更有了幾分這個年紀的少女該有的神態。

戚雪之惦記著薩默爾,只想著如何與戚寒山解釋清楚,卻未察覺他眼底的一抹清明。

戚寒山活到這個年紀,有些事雖未經歷,但也看的明白。

偏偏戚雪之糊塗,只想著如何同薩默爾周旋。既然他已經斷了她的後路,索性就一五一十地與戚寒山說個明白。

從隴西斷崖輕薄了她,到峽谷分離,再到天水鎮騙親,她極盡委屈地道出薩默爾的累累惡行。

“其實,方才他來過了。”

果然。

戚雪之腹誹:她就知道,他怎會錯過這天賜的良機。

她慌張的是,戚寒山聽罷是否會承認這門親事,真要她與他做一世夫婦。

卻也非全都是嫌惡討厭。

說來也古怪,先前他反反覆覆提及,她從未當真。可與他一起久了,她倒也有些在乎了。

不不不,戚雪之拼命擺頭,她怎麽可能在乎他,她只是氣不過罷了。氣不過他三番五次占她便宜,氣不過他一次次捉弄她,氣不過他總在心底裏取笑她。

她才不在乎他,怎麽可能在乎他。

戚寒山將她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雖沒說破,卻也猜的八九不離十。

“他想明媒正娶,問我如何下聘妥當些,還捧上一把匕首做信物。”

戚寒山說著,便將匕首交給戚雪之。戚雪之認得這彎刀,它是薩默爾的貼身之物,更是他阿爹阿母的遺物,對他而言,尤其珍貴。

“他、他可有說其他什麽?”

“他說你還欠他一個人情未還,向我討來了。”

人情?

薩默爾這廝在胡說八道什麽,她哪裏還欠他人情。明明之前在月牙灣,她就已經還清了。戚雪之想到陳年恨事,皎月下,湖灣旁,他在她口中撩撥翻攪,折騰得她上氣不接下氣。

如今怎麽還好意思舔著臉,向戚寒山討要來了?

當真是無恥。

“他向我借你一日,陪他逛逛涼州城。”

戚寒山看她臉頰發紅,又解釋道:“這倒也不是什麽為難的事,我便自作主張替你答應了,你看如何?”

這下,戚雪之楞住了。

的確不是什麽為難的事,可如此良機他竟步趁人之危,實在不是他的作風。

難不成,他還有其他打算?

總之,先應付他一日。

戚雪之點頭,答應道:“他於我有救命之恩,應當的。”

“奔波了一天一夜,你也累了。早些回帳歇息,養好精神明日陪他走走。”

“嗯,安兒先退下了。”

看她離開,戚寒山眸子晦澀,心底已在思量著什麽。

戚雪之一門心思都在薩默爾那兒,自然沒有註意自己早是破綻百出。

“你居然沒有落井下石。”

戚雪之嗅到異香,看也不看地道:“真不似你。”

薩默爾躺在她的榻上,怡然自得地道:“娘子可是覺得,為夫越來越君子做派了?”

好一個君子做派,戚雪之白他一眼,分明她被他擺了一道,在戚寒山面前不打自招。她心裏還有氣呢,他倒是一副等著被誇讚的模樣,真真是厚顏無恥。

“你所求,當真只是涼州一游?”

薩默爾並未回答,只是轉過話頭,道:“你可想知道臥吉達妮為何要謊稱有孕?”

“為何?”

戚雪之當然想知道,當初美艷動人、高高在上的臥吉達妮,滿心牽掛著阿迪勒的臥吉達妮,在等來她的挑撥離間後,是如何反應。

“阿迪勒大勢已去,想得不是東山再起,卻是與伊瑪尼私逃。她則被他撇下不管,留在碎葉城中,與其他百姓一起等著被俘。結發夫妻,絕情如此,怎不令她心寒?”

薩默爾嘲笑道:“可她不願,追隨阿迪勒這麽多年,到最後還要用命給他人做嫁衣裳。故撒下一個彌天大謊,明目張膽地羞辱他。為的就是堵他坐不住,反正他不仁不義在先,她也只是效仿罷了。方圓百裏沒有大夫,他能如何戳破?便是要死,她也要他陪葬,大不了魚死網破,一起淪為階下囚。”

“可惜啊,伊瑪尼舍不得阿迪勒,知道他被俘,也要千方百計救他。到頭來,雙雙殞命,只能在地下做對亡命鴛鴦。”

薩默爾大仇得報,但並非露出歡喜的顏色,他苦笑:“他二人的性命,又怎敵得過丁零血流成河,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戚雪之看他一眼,想不明白,這情不該是如春雨溫潤透徹的麽?怎會只是曇花一現,轉瞬即逝?怎會到了頭,只剩下滾滾的恨意?

她不明白,不明白啊。

想了一夜,都沒有結果。倒是薩默爾,還是旦昧就將她搖醒,還是巳時兩人就已經在涼州城裏。她不明白這涼州城有什麽好逛的,之前他與沙利亞在這兒,該是大街小巷都摸了個透。如今再來,也沒有什麽新奇。

只是,這廝和稀泥似的纏著她,語氣親昵暧昧。

她可是一身小生打扮,一路上受人指指點點,好不自在。無奈之下,只好穿回尋常的深衣儒裙。

要知道,來之前營中就有人問他,可是當真也有龍陽之好。隴西峽谷,薩默爾一番胡作非為敗盡了她的名聲,隨性的人兒都真真以為她與他有什麽不可告人的幹系。

如今,雖說在涼州城人生地不熟的,她也不想惹來非議。

“娘子娘子,你看前頭那是不是算命的小攤?”

薩默爾像沒見過似的,扯著戚雪之的袖口。她才想起曾與他說過,中原最講究天命,就是她的名與字,都是戚寒山因緣際會得來的。

罷了,由他便是。

戚雪之點頭,領著薩默爾來到攤前,面無顏色地道:“可否給他算一卦?”

“噢?”

算命的老頭兒瞇著眼,看薩默爾一副西域人的相貌,問道:“不知這位公子想算什麽?”

“算我二人的緣分。”

老頭兒得令,裝模作樣地撥弄星盤,笑著道:“這姑娘滿色紅潤,紅鸞星動,已是遇見了命定之人。姑娘與北寒之地甚是有緣,與這位公子也是極其般配的。只是,情思未明,猶豫不決。姑娘,這大好的姻緣可不能錯過。”

薩默爾一聽,頓時眉開眼笑,誇道:“早就聽說中原的算命先生神乎其技,今日一見,一語中的,果然是名不虛傳。”

戚雪之卻不樂意了,問道:“老先生當真會看外域的骨相?分得清其中差別?”

“自然是會的。”

薩默爾到搶先道:“不然怎能看出我是你夫君?”

簡直是胡鬧,她是多想不開才會陪他算卦?這下倒好,反而把自己給算進去了。什麽紅鸞星動,天造地設,她才不信。誰要與這登徒子般配,誰要和這無恥之人有緣?

戚雪之越想越氣,叩下幾枚銅錢就走。

“娘子莫要生氣。”

薩默爾追上來,哄道:“老先生也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她白他一眼,道:“什麽實話實說,不過是江湖騙子,到處招搖撞騙,唬人錢財的。什麽好聽,撿什麽說。你信?”

“我信啊。”

薩默爾含情脈脈地看著他,碧藍的眸子似三月春水,波光粼粼,看得她一時噎住。

罷了罷了,要信便信,她才懶得管他。

逛完城東已是午時,戚雪之正打算找個茶樓歇歇腳,就看見路邊一孩童拽著婦人,指著一串糖葫蘆撒嬌撒癡。

戚雪之心生一計,喊住薩默爾,將一串糖葫蘆遞了過去。

“你可知道這是什麽?”

“蘇木說這是糖葫蘆,小孩兒最喜歡了。”

“嘗嘗?”

說罷,戚雪之便將最上頭那顆山楂葫蘆舉到他口邊。

薩默爾看她古怪,自然知道她又要捉弄他,他也不急,如她所願咬了一顆放在嘴裏細細地嚼。又甜又膩,糖味兒濃重,這滋味,與漠北的葡萄幹一比,可真是.....

“好吃。”

他違心地道。

戚雪之默默薩默爾的腦袋,學著那婦人的模樣,道:“慢些吃,不急。”

感情這是把他當三歲小孩兒呢?

薩默爾不怒反笑,又咬一顆糖葫蘆,含著送到戚雪之嘴邊。

“娘子不嘗一嘗?”

他驀地挨過來與她親近,自然要惹來他人註意。戚雪之窘迫地搖頭,拉著這廝就溜進茶樓裏。

罷了罷了,她不是他的對手。

故這之後,戚雪之當真不再去捉弄他。他想逛,她便領著他走遍涼州城大大小小的石板道,吃盡享有盛譽的佳肴,看過人來人往的市集,嘗過別致精巧的點心。

“還剩城南的月老廟。”

戚雪之自顧自地道,只差帶他看一眼月老廟,這人情她可就算還了。

可惜天公不作美,半途竟讓他們遇上了幾個賣弄風情的女子。薩默爾骨相精致,樣貌出眾,自然會討人多看幾眼。

可這何止是多看幾眼?脂粉霓裳將他圍住,纏得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公子生得真俊。”

“可有婚娶?”

“這模樣怎麽都看不厭呢。”

“不知道小女子可有這個福分,與公子去旁邊的酒樓對飲幾杯?”

這一句接著一句,跟沒完似的。眼看著將要日落,戚雪之也被耽擱了半個時辰,終於有些沈不住氣,道:“我們還有要事在身。”

可美色當前,誰會看她一眼,更別提聽進她這沒分量的話。

戚雪之忍無可忍,終於道:“他是我的。”

這一句,讓薩默爾笑開了花,接道:“娘子說的是,我是她的。”

圍著的人兒識趣地散開,感情這難得的美少年竟已經婚娶了,真是可惜,可惜。

戚雪之拉著薩默爾走出小巷,耳根子終於清靜了。又覺得方才所說著實暧昧,怕他誤會,解釋道:“我只是不想再被耽擱下去。”

“嗯。”

“你千萬不要多想。”

“嗯。”

一雙碧藍的眸子神采奕奕,嘴角牽起一抹會意的淺笑,這是沒有多想的模樣?

罷了罷了,反正今日之後,他與她再無瓜葛了。

眼下,還是辦正事要緊。戚雪之也懶得再做解釋,直接帶著他走到月老廟前,指著廟旁的紅線簽,道:“中原女子除了求取姻緣,還喜歡猜燈謎、放河燈,只可惜涼州城應該是沒這些玩意兒的。在盛安城可就不一樣了,尤其七巧節夜裏,十方瀲灩聲色動人,熱鬧非凡。城北的月老廟亦是人聲鼎沸,許多足不出戶的官家小姐都喜歡去那兒。”

薩默爾看這玲瑯滿目的紅線簽,“我以為姻緣從來不是靠求來的,應當是自己討來的。”

“你倒是想的明白,可惜那些官家小姐們想不明白。別說那些官家小姐,就連這涼州城裏的姑娘們也想不明白。你看這一支支的紅線簽。”

“你也信這些把戲?”

戚雪之自然是不信的,她又不求姻緣,何必去做這些。也只是戚寒山不在時,她太過寂落,才會跑到這些熱鬧的地方,聽聽人聲。

“盛安城的燈市歇得晚,若是有緣,你可一定得去看看。”

“嗯。”

他若要去,定是要與她一同。

“城北的月老廟有一棵姻緣樹,雖比不得天水鎮的通曉靈性,但也茂盛壯麗。”

薩默爾似乎想到了什麽,道:“天水靈樹前,我曾許願,從此一生守候,不離不棄。”

“你那是騙婚,強搶民女,是要被丟到護城河裏浸豬籠的。”

“在天水鎮,這可是光明正大,你情我願的。”

戚雪之像早就知道他會這般無賴,應對道:“如今你身處涼州,這裏是中原地界,就得按我們中原的規矩來。”

碧藍的眸子黯淡。一陣西風襲來,捎來一絲涼意。不知不覺已是月末,該是轉寒了。

“薩默爾,我不會與你回天水,我與你之間不可能開花結果。”

“我知道。”

薩默爾難道正經,繼續道:“你若輕易答應了,才不是你。”

戚雪之有些驚異,沒想到他會就這麽任她離開。

“阿裏木那邊你要小心看著,這段時日切忌莫要惹了寒氣。”

“嗯。”

他看著她,好似也知道,自此別後,再無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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