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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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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日頭毒烈,曬得人頭昏腦脹。漠中風沙拂揚,迷入眼鼻,直令人幹澀燥熱。

戚雪之便在這灼灼熱浪中蹣跚而行,步步維艱。踩在松沙燙土上,猶如踩上發紅的火炭。不止腿腳疲倦,肌膚每處都似捂上沙塵,悶得發慌。

何至於此?

戚雪之本以為,與薩默爾趁夜逃出碎葉城,橫豎該是瞞不過伊瑪尼的。怎料一路無阻,好似之前的千萬提防,轉瞬匿無蹤跡。

一切蹊蹺得過分,戚雪之不得不怕。

她這才留了個心眼,偷偷知會接應的人馬等在暗處。可她不明白,怎會才在隴西峽谷,這些人就冒冒失失現了身。

這下子,惹得伊瑪尼的手下傾巢而出。他們好似等待獵物的洪水猛獸,蟄伏已久,只等這一刻,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敵眾我寡,高下立見。

僅他們二十餘人,根本不足以與五六十的羌人精騎相抗衡。

果真是留不住便除之而後快。狠辣果決如斯,直教戚雪之嘖嘖搖頭。

領頭的小將好似看出她的焦慮,傾身悄悄與她道:“戚小大夫莫要慌張,霍將軍這是螳螂捕蟬之計,大隊精兵就在谷口,只需將這些羌人引到那兒便可。”

本是想讓她安心配合,卻不想竟被薩默爾狠狠瞪了一眼。

眸中殺氣沸騰,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一般,好似戚雪之就是他的私有物,旁人碰不得也摸不得。

護在懷中便罷了,就連他人稍微親近些,都是不許的。

這算什麽?

戚雪之被他弄得好生窘迫,卻又有求於他,便只能裝作不明白的模樣,點頭答道:“多謝提點。”

率兵打仗,布陣遣將,戚雪之是一竅不通。既是霍起的主意,她就不敢違逆,要她配合她配合便是。

眼下,除了與他們佯裝逃命,誘敵深入,她也不曉得該如何化解。

故幾聲馬鞭踢踏,一行人便直奔谷口,刻意將羌人精騎甩在後頭。眼看著還有不遠就到谷口,苦盡甘來。卻望見霍起領著大隊人馬反朝他們過來,個個蓬頭垢面,顯得有些狼狽。

“將軍,可是出了什麽緊要?”

霍起眼眉冷肅,話語更有幾分無奈:“外頭沙暴漫天,只怕一時半會兒難以出谷。”

言下之意,便是要在這兒與那些羌人精騎兵戎相見了。

追來的羌人精騎見狀,頗為神氣地叫囂道:“聖司大人這引蛇出洞之計真是妙。驃騎將軍如何?驍勇善戰又如何?伊瑪尼大人受神靈庇佑,通曉萬象,區區一個沙暴就將你們逼到絕境。今日此處,便是你們葬身之地。”

戚雪之聽得蹙眉,不過一介精騎頭子,口氣倒不小。憑五六十個羌人,怎妄想與霍起為敵?

不對,她再想,伊瑪尼從來就不是什麽光明磊落之徒,行軍只論輸贏,不問其中,他要的不過是可以炫耀功績的勝仗。

難道這五六十人的精騎只是障眼法?

戚雪之還未想明白,頭頂已傳來“隆隆”巨響。循聲擡頭,只見二十餘塊巨石沿著崖邊滾下,仿佛下一刻就要砸向他們。

“快躲開。”

不知是誰喊了這麽一句,之後耳邊便是滔天的聲響。

戚雪之從未見過如此場面,危急之下,從藥簍掏出輿圖,揮臂向霍起拋去。

她不知一番苦心是否辜負,也不知該如何逃出生天。所剩知覺,只有腰間突來的緊縛。腳尖離地,拔地而起,這感覺她並不陌生。可這一次,她不像之前那般怕,反而有一種身不由己的無力感。

戚雪之下意識摟住薩默爾,十指牢牢抓著他的衣角。閉目,屏氣,耳邊全是巨石落地的聲響。

愈來愈小,愈來愈遠。

她聽到風沙怒號,聽到月牙彎刀割破肌膚,甚至能感覺到鮮血濺開的腥熱。

再睜眼,天翻地覆。

霍起生死未蔔,隴西峽谷被堵,要回駐地已無可能,折回碎葉城無疑是自尋死路。故當薩默爾開口要她兌現承諾,與他回天水澗診治時,她答應得沒有半分猶豫。

戚雪之深知眼下這最好不過,不止是因為免去了來回奔波的痛楚,更是除去如此,別無他法。

就這般,一場生死劫難後,她與薩默爾踏上新途。

可隴西峽谷一役,她與薩默爾既無高俊代步,又無足夠的糧草。只能硬生生在漠中徒步前行。

這一走,便是一日。

戚雪之哪受過如此折磨,只覺得周身疲憊,百骸將散,仿佛下一刻就會累趴下。

薩默爾看她硬撐了一路,就是不肯求他,終於忍不住開口道:“若是難受得緊,我不介意背你一路。反正你瘦瘦削削的,也不會有多沈。”

“多謝你一番美意,不必了。”

戚雪之斷然拒道,她不想再求他。若是有天,他要她將之前欠下的人情一並還了,她只怕會還不清。

真是犟。

薩默爾分明是歡喜的,他就中意她這樣子。

可看她小臉蒼白,被烈日灼得奄奄一息,也顧不得與她鬥嘴,擒住手腕,便將她強行背起,還道:“真是輕呢,哪裏都是小小的呢。”

戚雪之本還有幾分羞愧,這一句聽來,只剩氣惱。

簡直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她也不客氣,從藥簍掏出銀針,停在他頸部風池穴處,威嚇道:“再敢胡言亂語,有你好受的。”

薩默爾卻不以為然,背著她邊走邊笑瞇瞇地道:“你可知,在丁零習俗中,男女定情之後,為表彼此間的忠貞愛慕,會在對方頸部留下印記,以示占有?”

戚雪之心有不服,當即反駁道:“這般標記領地的舉止,與走獸何異?”

嘲諷之意,不言而明。

薩默爾不怒反笑:“若當真是走獸,這荒郊野嶺,孤男寡女的,又怎會只單單背著,而不做些更放肆的事呢?”

戚雪之噎住,說不過他,也不敢再說半字。

方才與他頂嘴也就是氣不過罷了。她曉得她力勁不敵他,反抗也是徒勞,若還不乖乖閉嘴,只怕又會被他占了便宜。

心裏卻悄悄罵道:遲早有一天,她在他這兒吃的虧,受的委屈,她要原封不動的還給他。

是夜,涼如水。

薩默爾怕她禁不住夜寒風冷,尋了處遮風擋雨之所,打算先歇一宿。

畢竟僅靠著離開碎葉城時帶的那些幹糧,根本撐不過兩日。更何況他們徒步一路,早已耗盡體力。若再走下去,只怕她禁受不住。

想罷,看向戚雪之。小妮子一張小嘴凍得發紫,蜷縮在石後瑟瑟發抖。他也不問,就直接把她拉進懷裏,緊緊抱著。

戚雪之打了個冷顫,但漸漸地肌膚相觸傳來暖意。她想過染了風寒後,麻煩接踵而至的情形,就連裝模作樣地推搡都省去,心安理得地躺進他懷裏,沒多久便軟軟地倚在他胸膛睡去。

夜裏風大露重,她甚至還無意地往他懷裏蹭了蹭。

以至於第二日睜眼醒來,她竟緊緊環住薩默爾精壯的腰身。羞恥如斯,直叫戚雪之恨不得立即尋個地縫鉆進去。

反倒是薩默爾樂在其中,問道:“睡得可好?可是暖和了?怎麽臉紅成這個模樣?”

他心裏定是將她取笑了無數遍,方才的睡姿著實羞恥,若是被他人看了去,指不定以為是她將他如何了。

戚雪之理虧,不敢看向薩默爾,別過頭心虛地岔開話頭:“天色不早了,該走了。”

薩默爾聽得連連點頭,道:“好好好,我們這就啟程。”

雖然沒有半個捉弄的她的字眼,可語調間暧昧晦澀,聽得戚雪之愈發難為情。

好在這一日既無艷陽又無凜風,便是徒步而行,也不似昨日那般艱難疲憊。可薩默爾卻還不膩似的,又想學著昨日將她背起。

戚雪之反應快,往一旁躲了一二步,只道:“不礙事。”

“當真不要?”

戚雪之猶豫了,她自然是不想走的,可又不自覺想起早前與他親昵的模樣,不禁擺頭。

薩默爾“嗯”了一聲,趁她松懈,得了手。

“我可不想帶一個瘸子回天水澗。”

“我可有言在先,就算你這麽做,我也不會領你的情,答應與你結親的。”

“曉得了。”

薩默爾答得飛快,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麽說一般。

夜幕星光,微風輕怡,恍恍惚惚間,戚雪之像是看到了一灘亮色,映出粼粼的光來。

這可把她激動壞了,她直接從薩默爾背上跳下來,朝著那抹亮色奔去。要知道,她與薩默爾兩天一夜不曾沐浴,渾身又幹又癢。好不容易尋到一處綠地,她當然迫不及待地想撲入湖裏,褪去奔波疲憊。

可薩默爾不是還在?

戚雪之嚼著他摘來的果子,朝他瞅了好幾眼,猶猶豫豫地道:“在中原,偷看他人沐浴可是令人不齒之舉,被抓住了,是要捆住手腳丟到街上的。遇到有錢有勢的人家,指不定就關進牢裏去了。”

“嗯?”

薩默爾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繼續看著戚雪之。

“你可敢答應我,不偷看偷聽。”

戚雪之心有忌憚,愈說愈小,以薩默爾這登徒子的個性,怎會放過這天大的便宜?

“你只管放心,我定不會偷看一眼。”

“當真?”

“當真。”

戚雪之雖是女兒身,但在營裏待慣了,也不是什麽忸怩之人。眼下緊要,她拾掇得清楚,為的一些顧慮白白錯失這難得的機會,著實不值得。

便是他答應了,就姑且當真一次。

可心裏到底是不信的。

看薩默爾老老實實背身走遠,久久不動,她才小心褪下粗衣長裳,解開綁帶裹胸,“撲通”一生撲入湖中。

“呼。”

戚雪之紮了個猛子,只覺得周身舒暢。仿佛重見天日般,將這幾日的辛苦勞累一洗而盡。

戚雪之按耐不住,又潛下去游了好一會兒,才有些乏了,站在湖中央捧起青絲撥弄。

扭頭,謹慎地瞟向身後,猛然發現薩默爾早已不見蹤影。再回頭,就看他好生生地蹲在前方,一本正經地盯著她瞧。

戚雪之胸前就這般一清二楚地被他看了去,氣急敗壞地道:“你言而無信,出爾反爾。”

“我的確答應了不偷看偷聽,可我這哪是偷看?我可是正大光明地看。再說了,之前在碎葉城,你許我的好處還未兌現,我背了你這一路,怎的都給討個甜頭吧?”

薩默爾似計謀得逞地繼續道:“這大好風光,就當我的酬勞罷?我自然會依中原風俗,娶你過門。”

“你。”

戚雪之噎住,縱是心底罵了他許多次無賴,流氓。面上卻強作鎮定,依舊捧著青絲,一動不動地悠悠地撥弄。

他不就想如此?

她偏偏就不襯他的意。

“營中許多將士赤身露體的模樣我都看過,醫治時,更是得親手敷藥包紮。”

瞅著薩默爾笑意漸失,戚雪之才覺得扳回一城,繼續道:“這般小事就不必依什麽習俗,談什麽娶不娶了。”

看她毫不在意的模樣,薩默爾一雙碧藍的眸子沒了興味,默默轉過身去,不再說一句。

“呼。”

戚雪之長舒一口氣,這一局,是她贏了。

第二日她與薩默爾尋到一漠中小鎮,名為樂都鎮。戚雪之少與商賈來往,自然從沒聽過這個名字。

漠中跋涉三日,她二人早已是衣衫襤褸。依她的習慣,沐浴之後定要換上幹凈的長裳。可昨夜她去哪裏尋什麽幹凈衣裳?只好穿回沾滿風沙的舊服。

眼下走在市集,總覺得被人不懷好意的盯了許久,也不知是這一身破落衣裳遭人嫌惡,還是這中原小生的打扮惹人註目。

薩默爾倒是見怪不怪,湊到她耳邊小聲地提點道:“樂都鎮與河西南道相距甚遠,又不常通商,自然是鮮少見過中原人的。”

於是便順理成章地領她進了一家成衣店,掌櫃的一看來人,便熟稔地擺出兩三套成男衣裳,咿咿呀呀地介紹起來。

戚雪之不通言語,只能看向薩默爾。薩默爾這才不慌不忙地走上前與掌櫃的說了一二句,只見那掌櫃的聽後恍然大悟,看向戚雪之,從上到下打量了一會兒。

“在外多有不便,才會如此打扮。”

掌櫃的會意,目光在他二人之間流轉,片刻後,取來幾套成女長裳。

戚雪之低頭,只見羅曼薄衫,披肩敞腰,極盡妖嬈線條。薩默爾看她猶豫,不知廉恥地又道:“她過門不久,仍將自己當作未出閨閣的少女。”

掌櫃的了然地點了點頭,又取來幾件艷麗的紗裳,看得戚雪之連連擺頭。這般打扮,她怎穿得。這輕紗羅曼,與褻衣何異?

薩默爾解釋道:“在西域,未出閣的少女向來是不懼顯露玲瓏曲線的。”

“不害臊。”戚雪之喃喃道。

“若當真不喜歡,就只能試試方才那幾件婦人的衣裳了。”

戚雪之明知他是故意,卻也只得乖乖挑一件布料最多的衣裳換上。

她知道薩默爾用心良苦,一雙碧藍的眸子從下往上反反覆覆打量了她許久。她心底裏是羞的,可市集來來往往的女子都是如此,她也就只能大大方方的任他看了去。

離開成衣店,她與薩默爾往樂都鎮南選了一匹腳程快的駱駝,又到市集備好幹糧,一切準備妥帖,才動身上路。

駱駝背上,戚雪之仍不服氣,問道:“方才在店裏,你可是同那店家說了什麽占我便宜的話?”

“噢?”薩默爾明知故問。

“若非如此,他怎會露出那般令人不自在的笑?”

薩默爾不語,他可不就是喜歡占她便宜麽?

不止如此,他還喜歡欺負她,知道她喜歡還嘴,他就與她鬥嘴,看她吃癟服軟,看她無言以對又無可奈何。

真真是有趣極了。

她若像現在這般,乖乖在他懷裏,他反倒不習慣了。

戚雪之若是有的選,怎會願意被他縛在臂彎裏,動彈不得?她若是懂得騎馭,又怎會如此憋屈?

可憐她被他摟的手臂酸麻,終於尋到機會挪動,正抽回手臂,不巧一雙纖纖細手實實在在地劃過薩默爾的腰腹。她竟又不自覺想起那日醒來的羞人姿勢,又恨又惱。

“失禮。”

戚雪之挪好手臂,說得一本正經毫無波瀾,薩默爾卻從後頭看到她耳根通紅。

這別扭的性子可真真是........

太討人喜歡了。

便忍不住戲弄道:“不礙事,你碰哪兒都行,反正遲早都要給你摸個遍的。”

停頓片刻,繼續道:“再往下也是可以的,我定不會有絲毫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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