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節課，江源都是以渾渾噩噩的狀態度過，路玉白也少有的體諒人，一次都不曾叫他起來回答問題，甚至連眼神都很少朝那個方向瞟。

江源的狀態像只受驚的小動物，顫抖得可憐，路玉白從觸摸上他脖頸那一刻開始，就已經心如明鏡。

他們的前路很艱難，像條昏暗終日沈浸在夜晚的老路。

無論是身份上的差距，還是年齡上的隔閡，甚至是心動的時間差，都是一堵窒息的墻壁，巍然屹立在這縷微薄的牽掛間。

現在他的小狗，正掙紮在困苦的沼澤，吚吚嗚嗚的朝他求救，他又怎麽能忍得下心，像從前似的一味放養政策，讓人自己摸爬滾打得一身荊棘。

他心軟了。

或許人的心尖本就是偏的，在喜歡的人面前，從來都沒有公平公正這個詞一說。

三節課很快就結束了。

路玉白悠然地收拾著講臺上的教案，還有幾個同學圍在他身邊，準備問幾個跟課堂內容有關的題目。

他不經意擡眸朝江源方向瞧了一眼。

小孩兒正坐立難安地抱著他的外套，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快要陷進衣服裏了，只露出一雙欲蓋彌彰的眸子，小心翼翼地盯著他。

眼神對視後，又立馬望向窗外。

仿佛這樣就能抹去剛剛偷看的嫌疑似的。

“呵。”路玉白唇角微勾起，加快手上的動作，把東西裝進包裏。

他很快一一回答完問題，大約就過了幾分鐘，江源還是原封不動地坐在原位，他被風吹的有點著涼，剛剛又情緒過於激動。

這會小幅度地打著噴嚏，額前的淡棕色發絲一晃晃的，卻還要故作堅強地一副無事的樣子。

路玉白越發覺得他純得像只小狗崽子。

他終於拎著包，修長的腿朝著階梯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走去，江源覺得自己像是在等待宣判的罪犯，每一聲清楚的腳步都履在他的胸腔似的，帶起情緒微弱的共鳴。

至於是什麽難言的情緒，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不過他一向都說不清。

路玉白最終停在了他的前一排，身子輕巧一邁坐到了他面前的座位上，他面朝著身後的靠背，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個角度，江源坐得微微比他高一點。

但身姿是高了，氣場半點沒高，還有種怪異的羞恥感，像是被人自下而上地奪去了退路，連躲避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坦誠地暴露出所有怯懦。

“路…路老師。”江源實在是憋得快窒息，才小貓嚶嚀似的喚人。

“嗯，江同學。”路玉白一點也沒有要起來的意思。

江源被他盯得渾身血液加速，周遭空氣都在發燙，他實在難以招架，抓起懷裏的衣服塞給路玉白：“老師！您、您的衣服。”

“不急。”路玉白終於低低笑了，他擡手按在衣服上，把準備站起身的人又強制地桎梏在板凳上。

“怎麽了？老師。”江源心裏不安，情緒簡單到能從琥珀色的瞳孔望穿他整個糾結難郁的心思。

“你不覺得，應該跟我說說剛剛的事嗎？”

江源呼吸一窒。

他又本能地垂下頭，只聽路玉白低沈的聲音：“擡頭看著我。”

“老、老師。”江源確實擡頭了，只是眼神躲閃著還是不敢望他。

路玉白突然想掐住他的下巴，讓他再也沒地方躲，只能一雙眼睛裏滿是淚水地望著他。

就算要掉眼淚要撒嬌要嗚咽，還是要破口大罵，甚至是用他的手指來抓撓，都比他現在這副任人欺負的模樣好使。

只是他不能。

他嘆了嘆氣，再次服軟：“算了，那我問，你回答就好，可以嗎？”

“嗯……”

“他欺負你多久了？”

江源一聽，又忍不住地想躲，路玉白這次沒給他機會，語氣帶點威脅：“你再東張西望我們就去系主任辦公室慢慢談。”

“我不看了！”江源驚慌失措道，他抱著衣服的手指微微發力蜷縮，“他大概…嗯，從大一上冊吧，不過那個時候他沒有這麽過分。”

“他針對你的原因？”路玉白問。

這次話音落下，又是一陣很長的沈默，靜滯到路玉白又以為他不會說了。

他剛準備開口，就看見江源眼尾紅透了：“因為、因為我是同性戀。”

路玉白心口像是被撞擊似的，他呼吸一滯，隨即立馬掩飾住自己神情的失態。

他確實從沒想到過，江源是因為這個原因一再地忍讓，難怪剛剛宋明哲用那種嘴臉質問他是不是江源的姘頭。

實在是下流又無恥的侮辱。

路玉白無言許久，才擡起手指抹去江源眼尾的眼淚：“別哭了。”

雖然不是第一次見江源在自己面前哭，但路玉白還是招架不住他的眼淚，他也清楚地明白，估計自己這輩子都招架不住了。

江源狼狽地抹了兩把臉，轉身匆匆從包裏拿出一張餐巾紙，他胡亂擦了兩下，又坐得端謹，通紅的眼睛望著路玉白。

“……”

路玉白實在狠不下心來，他無奈嘆氣，溫熱的掌心揉弄著江源的發絲，溫聲哄：“是我不好，讓你難過了，不哭了好不好？我就問一些問題，沒有揭你傷疤的意思。”

“嗯，我知道，我剛剛沒忍住，現在…現在不會哭了。”江源聲音沙沙的，聽得路玉白心癢癢。

真的很乖，也很懂事。

就是這樣的軟糯糯小狗崽子，怎麽會有人狠得下心讓他掉眼淚？

“你有音頻或者能證明的東西嗎？我需要這些東西，才能去和你們的系主任反映。”

江源想了想，搖搖頭，又突然一頓：“我們這層樓，樓梯口有監控嗎？”

路玉白眉心一皺，他起身走出教室擡頭掃了圈：“有兩個，你來看看能不能拍到你想要的地方。”

江源抱著衣服走出教室，他擡起頭望了兩眼，不確定道：“可能吧，但我不確定。”

“不確定我們就去看看。”

說完，路玉白走回教室，他拎起桌上的包，又走回江源旁邊，順便接過他手上的外套。

手上驟然落了空，江源還不太習慣，他剛準備轉身，溫熱的觸感帶著濃郁的草木香氣席卷了他的嗅覺，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被屬於路玉白的味道沾染了個遍。

“今天降溫，怎麽不多穿點？”路玉白的話聽起來像責備，但更多像是對一意孤行的崽子無奈。

江源紅著張臉，別扭地後退了小步，他手指捏上外套，半晌才小聲說：“謝謝老師…我出門的時候忘記了。”

他跟在路玉白身後，後知後覺地發現，路玉白的衣服是真的很大。

上次穿了件薄外套，還沒太感受出來，這件風衣分量要大得多，他披在身上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好慢，小源同學。”路玉白單手插兜，語氣悠悠的，“早點結束還能帶你去吃個飯。”

“嗯……啊？！”

江源腳步一楞，又急匆匆地追上路玉白，他走在路玉白的右手邊，討好似的問：“路老師為什麽要帶我去吃飯啊？”

“嘖。”路玉白無奈地瞥他一眼，“是我把你弄哭了，那我肯定得負責賠禮道歉，再把你哄好咯。”

“啊？”江源臉上一熱，片刻沒說出話。

這話聽著像是老師對學生的寵溺，但江源剛剛跟他坦白完自己是同性戀，並且兩人的關系本就不是那種純粹的師生情誼。

幾層濾鏡疊起來，這話聽著就有別樣的味道。

就像……路玉白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小情人。

還是個嬌氣又愛哭的情人。

江源腦子裏有的沒的亂想了一通，他覺得，路玉白這樣的人要是有了戀愛對象，肯定就是那種很會說情話哄人，對人又很體貼的類型。

聽起來像是很多人會喜歡的。

路玉白對他的胡思亂想一概不知，他看小孩眼裏情緒覆雜，以為人是還沈浸在悲傷裏，擡手摸了下他的頭。

這一下江源瞬間呆滯在原地。

他上一秒腦子裏還是腦補的路玉白戀愛的模樣，下一秒一雙溫熱熟悉的手就伸到了他的後腦勺，帶起觸電一般的麻痹感。

“老、老師！”江源紅著臉，“您不能這樣摸我。”

路玉白一頓，問道：“為什麽？”

“因為，因為我是同性戀，而且我有喜歡的人了！”

“……路玉白腦子飛速地分析信息，得出一個大概的結論。

因為他是同性戀，所以男孩子對他的接觸是有選擇性的，只有他喜歡的男人才能觸碰他，而他不可以。

但是。

路玉白感覺心頭有股火快憋不住。

他明明就是江源喜歡的人，卻要在這裏吃自己的飛醋，還不能說！

簡直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路玉白花了半分鐘從郁結中緩過來，語氣淡淡的：“好，答應你，不摸你了。”

答應你……

路玉白表面笑得溫和，實際指甲都快掐地陷入掌心的肉裏。

答應個屁。

等他媽以後可以理所當然地碰江源，他要讓江源知道，什麽叫渾身軟成泥，四肢酸脹到擡不起來，從早到晚都在床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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