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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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慧離婚後她的丈夫拿到了孩子的撫養權,但沒過兩年男方再婚,把孩子丟給了親戚照顧。那位親戚自己也有孩子,沒多久甩手不管了,喬慧的兒子便被一對無法生育的夫妻領養,長大後成為一名普通的上班族,如今早已結婚生子,過著普通人的生活。”

“喬慧的兒子是個老實人,幼年命途多舛卻並不怨恨誰,我輾轉聯系上他,他很爽快就答應幫忙。母子兩人見了面,喬慧才終於‘開口’。”

“譚永卓兄妹四人一直拿喬慧兒子一家的安全威脅她,不許她洩露絲毫老樓房的秘密。喬慧對那四個人打心底裏懼怕,為了保護兒子,二十幾年來連樓都不曾下過,從不打聽兒子一家的消息,不與外人交談,這一切都是為了不引起負責監視她的範冰蕓懷疑,連累兒子一家。”說到這裏,羊及莫深深一嘆。

整整25年,將生活的全部空間死死限定在一個小小的房間裏,畫地為牢,與世隔絕,默默承受著思念、孤獨、恐懼與負罪感的折磨。

分明那只是一個身材矮小、也沒有接受過多少教育的鄉下女人,卻能夠在隨時崩潰瘋狂的邊緣獨自掙紮25年!

母親……究竟是多麽的偉大。

傅銘朗聽著手機聽筒那邊的敘述,也為這深沈的母愛所撼動了。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道:“那位房東老太太……白鹿跟我提過她幾次,據白鹿形容她的脾氣似乎很暴躁……”

“白鹿也跟我提過她,現在看來,她應該是故意的。故意對房客們很苛刻,不講道理,甚至偶爾會暗示些信息。這都是為了把房客們趕出老樓房,雖然她的力量很微薄,但這恐怕已經是她能做到的極限了。”

“範冰蕓一直與她一起生活在老樓房裏,她沒有發現嗎?”

“想必早就察覺了吧,只是在他們眼中喬慧竭盡所能的抵抗微不足道,才放任如此。這種心理,大概就像是觀賞被鎖在籠子裏的動物拼命掙紮依舊無濟於事那樣可笑吧。”

羊及莫的語氣一貫平靜淡漠,傅銘朗卻自其中感到了憤怒。

傅銘朗沈吟片刻,“……他們在懲罰她嗎。”

這句話不是疑問,電話那邊,羊及莫沈默了。

25年,他們即不將這個人吸收為共犯,也不殺了她,甚至不允許她自絕。就那麽把她放在眼皮底下,放在秘密的最中心,把所有陰暗與罪惡大大方方展示在她眼前。

他們用這種方式折磨著她,讓她的餘生在無底的恐懼、絕望與良心的拷問中不斷沈淪,直至跌入地獄最底層!

他們並不恨她,但是他們卻要懲罰她。

懲罰她曾經看著飽受折磨的他們,卻不曾伸出援手嗎……

羊及莫似乎輕輕呼了口氣,再開口時已經換了副公事公辦的語氣:“總之,雖然現在喬慧不能說話,溝通起來有些麻煩,但有了她的配合,案件的進展會順利許多。”

“那案件結束之後……”

“他的兒子準備等一切都結束了就把她接回家。喬慧為了他隱忍這麽多年,受了這麽多苦,他很內疚。喬慧被那四個人折磨了小半輩子,今後能回歸家庭共享天倫,總算是個好的結果吧。”

“的確。”傅銘朗讚同的點點頭,又道:“羊警官,任婷的事沒有洩露吧?”

羊及莫嚴肅道:“這一點傅先生可以絕對放心,那個女孩子提供了案件重要信息的事,在整個調查組裏也只有兩位隊長和我知道而已。雖然這些天譚永卓反覆表示過好奇我們鎖定他的原因,但不會有人告訴他的。”

傅銘朗這才放心,他不由自主想起那天課題小組討論會結束後,在那條陰暗的小巷子裏,任婷站在自己的車窗外一臉決然的樣子。

“那麽任婷的請求……”

羊及莫道:“伍隊長已經批準了,近期我會帶她去看望齊霄,希望她真的能夠勸他轉做證人吧。如果齊霄提供了有價值的證據,我們會幫他申請減刑。”

傅銘朗低聲道:“齊霄……我有種感覺,本質上的他是善良的。”

羊及莫道:“希望如此。”

每每提及齊霄,總是令人忍不住惋惜。如果他能夠在正常的環境中健康成長,或許他就不會成為譚永卓的目標。

齊霄在Z大讀書的時候,就因身上的特質被譚永卓盯上,有意接近。對於沒有同齡朋友的齊霄而言,譚永卓是一位令他尊敬的師長,並且這位師長還非常懂他,不由自主便在心中親近。畢業後沒有住處,當譚永卓把老樓房推薦給他時,毫不設防的齊霄自然而然就接受了。

然後,一腳邁入了無底深淵……

任婷是齊霄的同鄉,兩個人童年幾乎一起成長,後來由於3歲的年齡差距學習與生活漸漸不同步,再加上齊霄的性格愈加孤僻,升上初中後他便主動與任婷徹底疏遠,除了逢年過節兩家人偶爾見一面,兩人再也沒有接觸過。

任婷考入Z大,再次見到這個兒時的小哥哥,對方已經完全不是她記憶中的樣子。齊霄畢業後她曾費盡心思與他取得過一次聯系,聽說他接受學校某位教授的推薦找到了住處,便自作主張去他的新住處找他。

那是她此生唯一一次踏入老樓房,並且當即便在心底裏認定這輩子都不會再走進那漆黑的樓道第二次!

當天齊霄並不在老樓房裏,任婷猶豫的穿過四樓大開的防盜門,站在那條即便在盛夏的大白天也陰暗潮冷的走廊上,腐朽的味道彌漫在靜止般的空氣裏,分明沒有一個人,她卻矛盾的感覺到不知來自於何處的窺視與危險。

任婷天生是個敏感的人,所以她對老樓房產生了極大的排斥,她沒有等齊霄回來便快速離開了,並且心底有個聲音警告她,那棟房子是她不能接近的地方,她應該忘記關於那裏的一切,甚至由此她對根本未曾接觸過的學校教授譚永卓也產生了排斥與戒備。

陰錯陽差進入心理課題研究小組後她一直警惕著這個人。她的小哥哥齊霄自從住進這個人介紹的房子裏,就好像自這個世界消失了,雖然毫無道理,但她總有種詭異的直覺,不能再讓這個人接近自己在乎的人。所以只要課題小組的活動譚永卓會出席,她都一定也會出席,她要確保這個人不靠近她與她的朋友。

去過老樓房的秘密任婷一直埋在心底,甚至以為自己已經遺忘,直到閨蜜席曉夏被莫名其妙卷入其中。

為了席曉夏,更為了她心中的小哥哥齊霄,最終她決定站出來。她說出了她知道的一切,不論是否重要,不論是否只是可笑的猜疑。

就是這個女孩子提供的線索,讓警方將懷疑的目光轉移到了譚永卓身上。

既然齊霄進入老樓房不是偶然,那麽白鹿呢?

白鹿隔著上千公裏的距離選定老樓房作為來到燕市的棲息點,看似命運的捉弄,是否在背後藏著一雙撥弄水紋的手?那個向白鹿推薦老樓房的熱心網友,究竟是誰?

謎團抽絲剝繭,一層層揭開,原來一開始那就是一張巨大的網。

這麽多年,那些魔鬼就是這樣將一個個無辜的人拖入其中,摧毀他們原本充滿希望的生活……

傅銘朗不知不覺間握緊了手機,“他們……應該不會有重獲自由的那天了吧。”

羊及莫冷聲道:“我們會讓他們付出最大的代價。雖然這代價無論如何也不足以償還他們犯下的罪……”

傅銘朗很少會對某些人或某些事痛恨至極,他自知自己在骨子裏不是多麽有同情心的人,但對這些魔鬼,他衷心希望他們永不超生。不只是為了白鹿,也為了那一個個遭盡他們的折磨、甚至喪失寶貴生命的人們。

“我說你們倆聊完了沒?小羊羔你有沒有點傷員的自覺!你今天休假你不知道嗎!”夏大少在電話那邊不耐煩的吼了起來。

只聽羊及莫話語一頓,似乎想反駁什麽,但話出口卻轉為一句:“好吧……”

“銘朗跟這兒煲什麽電話粥啊!你家小媳婦兒瘦的只剩一把骨頭了,還不帶他去吃點兒好的補一補!”夏景教訓完羊及莫將矛頭轉向傅銘朗。

“傅先生,那就這樣吧。”羊及莫無奈道。

傅銘朗總感覺這段時間羊及莫對夏景的態度有所轉變,不說別的,只要夏景不是完完全全無理取鬧,羊及莫便多少會遷就他幾分。就像現在——

“去跟你家小媳婦你儂我儂吧,別打擾我們二人世界。掛了掛了!”夏景幹脆搶了羊及莫的手機,掛斷電話前聽筒裏還傳來他的挑剔,“小羊羔你得挨批評啊,你說這是第幾次咱們約會的時候你只顧著工作了……”

“不是約……咳,算了……”

聽著“嘟——嘟——”的盲音傳回,傅銘朗笑著搖了搖頭。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看來羊及莫感受到夏景的誠心,也打算慎重考慮他們之間的可能性了。

傅銘朗來到病房外,正想敲門,發現門是虛掩的。他猶豫了下,無聲將門推開,迎面的寂靜氣息仿佛來自於另一個世界。

白鹿獨自坐在病床邊上,望著窗外出神,黃昏時分的光芒籠罩下來,令他整個人有種即將消失的不真實感。

傅銘朗心頭一緊,忍不住大步而入,白鹿聽到動靜轉頭看過來,怔了一下,立即站起身,“學長……”

傅銘朗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冷靜了一下才再次上前。

白鹿有些局促又不解地望著他。

傅銘朗擡手想摸一下他的臉頰,手掌卻落在了他的肩頭。手下皮包骨的觸感令他滿心嘆息,喃喃自語:“真的該好好補補了……”

“學長?”

“路上有點堵車,我來晚了。”傅銘朗淡淡笑了笑,然後掃了眼立在床角的小行李箱,“都收拾好了?”

“嗯……”白鹿垂眼,遮住神色中的憂愁。

傅銘朗沒有忽略這個細節,他最終還是沒有克制住,撫上了白鹿的臉龐。白鹿不得不擡頭看著他,無助與哀傷,再也無處可藏。

白鹿似乎有些緊張,感覺到他的抗拒,傅銘朗幾乎是條件反射的就心軟了,不忍再勉強他分毫。但他立刻又制止了即將妥協的自己,他擁住白鹿,將他的頭輕輕的按在自己的胸口,白鹿有些掙紮,傅銘朗輕柔的動作中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堅持,他一下一下慢慢的撫摸白鹿背脊上明顯凸出的骨頭,就像安撫受了驚嚇的小動物,無聲卻溫柔的消除他滿心的惶恐不安。

聽著耳邊沈穩有力的心跳,感受著那寬大溫熱的手掌極富耐心的一遍又一遍撫過脊背,白鹿緊繃的身體終於漸漸松弛了下來。

傅銘朗用臉頰摩挲了下他頭頂軟軟的頭發,低聲開口:“你在想什麽,怕什麽,都可以告訴我。我們從前,不是無話不談嗎?”

他不想再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般遠離他的生活,直到他被卷入危險的漩渦才去到他的身邊。白鹿昏睡不醒的那段日子,是他這一生至今最黑暗的一段時間,他無時無刻不承受著悔恨的煎熬,不斷地自責,如果他能夠早一點找到他、如果重逢後他能夠更主動地靠近他、如果在發現祝寧的存在時他不是那麽的小心翼翼而是大膽的幹涉進他的生活……

那麽多的如果,哪怕曾經有一個如果成真,白鹿或許都不會那樣無聲無息的躺在病床上。如果白鹿此生就此沈睡不醒,他不知道他的人生將崩潰做何種模樣。

他一直自認為是個果斷大膽的人,卻唯獨面對白鹿不敢隨意分毫。結果,險些造就了一生的痛。

傅銘朗的手臂不由自主收緊了。

白鹿的眼眶驀然濕熱,腦海中湧出的是許多年前少年的他們無憂無慮的樣子。

是真的過去很多年了吧……以至於現在想起來,一切都遙遠的仿佛上輩子。

他退出傅銘朗的懷抱,“……對不起……”

傅銘朗一把握住他即將抽離的手,深深的看著他。

白鹿低下頭,躲開他的目光,低聲道:“對不起……我給你添麻煩了。我害你……受了傷,還有羊警官、害他差點被人……還有……阿寧……”想到祝寧,白鹿的心臟陣陣撕痛起來。

他已經醒過來一周了,警方來見過他很多次,錄了許多口供,主動也好被動也罷,他回憶了無數遍那個晚上老樓房裏發生的一切。每次回想起火光中祝寧流著淚卻笑著與他告別的樣子,他的心就會更痛一分,那痛苦反覆淩遲著他,漸漸痛得無以覆加。

祝寧真的不在了。

醒來後的每個晚上,他躺在病床上默默看著窗外的月光,那個無比熟悉的人卻再也不曾出現過。

祝寧不在了,徹底不在了。

那天晚上在大火中,他就已經打算永遠退出他的生活,結束‘祝寧’這個人的存在。

祝寧……

為了讓他從犯罪感中解脫,獨自擔下所有‘白鹿’做過或沒有做過的罪惡;為了讓‘白鹿’變回‘白鹿’,寧願抹殺自己的人生……

他的阿寧,已經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

“這一次……他真的不會再回來了……都是因為我……都是我的錯!”空氣都苦澀起來,一絲一縷吸入肺腑,盡是痛徹心扉的愧疚與哀傷。

傅銘朗看著白鹿,“你真的這樣認為嗎?”

白鹿的眼中滿是慌亂自責。

傅銘朗輕輕嘆了口氣:“你如果這樣想的話,祝寧會很傷心吧。”說著,他從帶過來的東西中取出一臺筆記本。

白鹿一眼便認出那筆記本,“這是……”

“祝寧的電腦。”傅銘朗接口。

那是祝寧在他的生命中真實存在過的痕跡,恐怕更是祝寧留下的唯一的東西了。

白鹿喃喃低語:“這是阿寧的……為了寫小說……我們存了很久的錢,才買了一臺二手的筆記本……”

傅銘朗突然道:“祝寧……為什麽會想成為小說家?”

白鹿茫然的轉過頭來。

傅銘朗的目光閃動著深邃的炙熱,“曾經我也告訴過你,將來想做一名小說家。”

白鹿怔怔的看著他。

祝寧是他幻想出來的人格,他需要什麽,祝寧就會給他什麽。他缺乏安全感時,祝寧會陪伴他;他無法面對暴力的自己時,祝寧為他承擔起了施暴者的角色;他渴望被保護被疼惜,祝寧成為了這個世界上他最堅實也最脆弱的最後一層保護罩……而在傅銘朗離開後,祝寧默默地嵌入了傅銘朗的影子……

祝寧吸納了他所有不願面對的一切,融合了他所希冀的一切。

他的誕生,他的存在,他的消失……所有所有,都是為了他!

白鹿幾乎心痛的無法呼吸,這個世界上哪裏有哪怕一個人,會真正為了另一個人而活,甚至是毫不猶豫的抹殺自我!

最初祝寧會出現,或許只是因為他太孤獨,太需要陪伴,祝寧漸漸有了小說家這個理想,只是因為他與傅銘朗分開後,內心深處那不願正視的思念作祟……但此刻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這麽多年,無數個日夜,祝寧早已不是一個單純的、他用來躲避真實世界的□□,他早已將這個人深深刻入骨髓!

在他人眼中祝寧僅僅是一個虛幻的人格,但對他而言,祝寧在他的生命中真實存在過,他們一同分享過痛苦,絕望,喜怒哀樂。

祝寧的消失,在其他人看來只是一個虛假的人格不見了,但對他而言,那是與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徹底永別了……

祝寧……死了。

是他親手殺死了他。

白鹿的身心一片冰涼。

傅銘朗看透了他的想法,他嘆了一聲,啟動老舊的筆記本,然後拉著白鹿在病床邊坐下。

他將筆記本攤開在腿上,指住屏幕上的一個文檔,問道:“你還記得這是什麽嗎?”

白鹿無聲的點了點頭。

那是祝寧從老樓房消失前留給他的話,短短三句,他卻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

如今想來,早在那時,祝寧就已經決定永遠消失。

為了讓他毫無顧慮的離開老樓房,為了讓他回歸正常人的行列。

為了他……

“你昏迷那段時間,警方把這臺電腦帶回去檢查,修覆了其中許多被刪改的東西。這大概是歷史編輯的文檔吧……”

傅銘朗說著點開了那份文檔,白鹿驚訝的看見原本短短的三句話竟然變成了一篇長長的文字。

傅銘朗深深註視著他,輕聲卻鄭重的說:“這些,是祝寧的心聲。”

☆、尾聲 祝寧的信

“最開始的時候,我只是獨自在黑暗的角落中默默的看著你。每次看見你被人欺負的痛哭流涕,我都會鄙夷的想你真沒用,但同時又忍不住擔心。我不知道我是誰,也不知道你是誰,但我知道,我不喜歡看到你哭泣的樣子。

有一天,我發現我能夠離開那個角落了,我雀躍不已,第一時間就去到了你的面前。那一刻我就告訴自己,這一生我都會陪伴你,不讓你再感到孤獨,也不讓你再被這世界上的任何事物傷害。

我堅定的相信,那是上天給我一人的使命。

大概我還是太天真了,隨著你慢慢長大,遇上不同的人,我才漸漸意識到,或許有人能夠比我做得更好。你變得開朗了,會在我面前開心的談及別人的名字,你交到了信任的朋友,並且全心依賴著他……我分明知道這都是好事,卻又忍不住升起一種你已經不再需要我的感覺,於是,我怯懦地逃走了。

或許那次離開,我就不該回來。

還記得小時候我們手牽手去街上游玩,看到一位母親教小寶寶走路。當那位母親扶著小寶寶時,小寶寶總是跌倒,但當那位母親收回保護的手臂,小寶寶居然能夠一步一步走出歪歪倒倒的步伐。

我不該再次出現在你的面前。

我應該像那位母親一樣放手,你或許會摔跤,會疼痛,會哭泣,甚至絕望,但最終你會通過你的努力走出屬於你自己的道路。

但是我忍不住。我說,是因為放心不下你,但其實我只是太想念你。與你一同度過了一個又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我如何能再習慣回到那片黑暗的角落,獨自默默數著時間流逝。

是我的貪心最終傷害了你。

你以為你依賴我,而事實上,我才是那個害怕孤獨、需要陪伴的人。

是我離不開你。

你善良溫和,像清水一樣幹凈透徹,與你在一起的時光是那麽的溫暖,我沈迷不已。於是我一而再再而三推遲離開的期限,以充當保護者這個借口留在你的身邊。

你本應在光明下茁壯成長,是我的自私把你變成了一株生長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下的花,在世界的邊緣脆弱的支撐著……

我不能任我悉心呵護的花,繼續畸形的生長下去,最終靜悄悄的枯萎。

我終於知道,我來自何處。同時我也清楚的認識到,我應該走了。

小鹿,對不起。

你會怪我吧?或許還會傷心,哭泣。我分明曾對自己發誓,永遠都不會再讓你難過,不會再讓你哭,這次你卻因我而痛苦。

我走了。

不要試圖尋找我,也不要再靜靜的等待我回來,打開你心中的那扇門,會有人攜著燦爛陽光踏入。你會回到正確的軌道上,重新擁有美滿的人生。

不要傷心,不要難過,我沒有離開,我們本是一體,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我雖然不再出現在你的眼前,但我仍然會默默的看著你,我要看著你幸福,看著你餘生順遂。

最初的那個角落,已經不再黑暗孤獨。你就是我的光。

還記得小時候初次見面,你問我的名字嗎?

其實在那之前,我並沒有名字。但面對無助又可憐的你,就在那一刻,我找到了我存在的意義。

我叫祝寧。

祝你安寧。”

不知何時,白鹿早已淚流滿面。

那個夜深人靜的晚上,祝寧獨自坐在燈光微薄的小臺燈下,一字一字敲出這樣一封長長的離別信,最終卻又全部刪掉,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他終於能夠深切體會。

祝寧說,他是他的光,然而反過來又何嘗不是如此。

他的人生總是陷入泥沼,在黑暗中掙紮那些年,是因為有祝寧的陪伴,他才始終心懷微弱渺小的希望。

“現在你還認為你傷害了祝寧嗎?”傅銘朗輕聲問道。

白鹿從屏幕上轉開被淚水模糊的一塌糊塗的雙眼。

傅銘朗擡手撫摸他的頭頂,溫柔而清楚的告訴他:“從始至終,你們都不曾傷害過彼此。你們的相遇,是彼此的幸運。”

在這個世界即將崩塌之際,有一個人牽起他的手,一同離開孤獨黑暗的角落,緊緊相偎,互相扶持,是此生最大的幸運。

對白鹿而言如此,對祝寧而言,同樣如此。

“白鹿”並不是“祝寧”的負擔,一直以來他們都是一體,是彼此的依靠,給予彼此力量。

自祝寧離開之後,那身體與心魂都被挖空的感覺,此刻終於慢慢消失。生命中缺失的一部分,終於漸漸被重新填滿。

傅銘朗問白鹿:“你真的認為祝寧消失了嗎?”

白鹿用手背胡亂抹著洶湧的眼淚,眼淚越來越多,他索性不擦了,就那樣滿面狼藉的不住搖頭。

傅銘朗露出欣慰的笑容,用指尖點點他的心口,“他就在這裏,”然後又點了點自己的頭,“還有這裏。”

白鹿咬著唇,哽咽低語:“阿寧他會永遠在我的心裏……”

傅銘朗認真的看著他的雙眼,“他是真實存在的,他來過這個世界,並且永遠不會被抹殺,因為他永遠活在你的心裏,和我的記憶裏。他永遠在我們之間。”

白鹿單薄的胸膛劇烈起伏,他不得不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壓抑住。心口像被什麽一下一下的猛烈撞擊著,令他既想慟哭,又感到有奇異的溫暖在點滴回流。

“他在……看著我……”

傅銘朗慢慢點頭,“他會永遠看著你,看著你努力變得幸福。”

“努力……幸福……”白鹿低語。

這是祝寧的願望,祝寧對他的所有期許,也是最初祝寧會來到他身邊的原因。

白鹿轉首望向窗外,落日時分,餘暉已不如白日那般明媚,卻依然燦爛的刺傷了他的雙眼。

他已經多久不曾真正看看這個世界?

世間固然存在著諸多冷漠,苦澀,黑暗,甚至絕望……但同時也並存著無數巨大的美好與希望。

他不能再一味的逃避躲閃了,為了自己,為了關懷他的人們,為了祝寧。

他的阿寧……

白鹿的眼底漸漸升起堅定,他轉回目光,誠摯地對傅銘朗說:“學長,謝謝你。”

傅銘朗默然片刻,放下電腦,緩緩在他身前單膝跪下。

“學長……”白鹿慌忙想站起來。

傅銘朗握住他的手,制止了他。

他將白鹿的兩只手按在他的膝蓋上,仰頭深深看著他:“是我應該謝謝你。”

“謝我……”

“謝謝你,回來了。”

他知道,祝寧為白鹿創造的幻夢一定是一個平靜安詳的世界,所以白鹿才會沈睡其中久久不願蘇醒。但是最終,白鹿還是回到了這個真實的、殘酷的、曾帶給他痛苦與絕望的世界。

對此,他由衷感激。

暮光灑了傅銘朗滿身,將他的雙眼映得尤為炫目,白鹿在其中看到了他這一生至今所見過的最閃耀的光芒。

傅銘朗湧動的心緒似乎都自越攥越緊的掌心傳遞而來,這雙掌心永遠這麽的溫暖緊密,令他無法不向往。

這就是在那混沌的夢境中他無法放下的牽絆,這個人,就是他想不起,卻無論如何也忘不掉的那個人。

他最終選擇了回來,回到了有這個人的世界。

全文終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完結了,撒花~

20萬字的文我幾乎更了4個月,確實很慢

1.發文的問題

之前說過這篇文絕對不坑,其實是因為我是全文存稿全寫完了才發的,所以我就是想坑也坑不了啊,但時間對我來說真是太不夠用了,發每一章之前我都需要修文,平時卻是連這個時間都不一定能協調出來。

雖然這篇文這麽晚才發出來,但從19年11月底就開始存稿了,起初還算順利吧,但中途因為各種原因斷了幾次,後來準備一口氣寫完,又遇上去年疫情爆發,那段時間真是對心理的一次考驗,我的心態大概真的不過關,疫情期間的憂慮與恐懼令我完全不敢再碰觸這類題材的東西,這樣拖拖拉拉直到現在才放出最後一章

2.內容本身

這個故事靈感來源於一部幾年前我看過的多重人格題材的電影,從那個時候就開始構思了,大概有四五年或者更久,起初構想是讓所有事件發生在一做郊外旅館中,時間跨度兩三天,但因為一直拿不準到底這個故事懸疑的比例問題而遲遲沒有動筆,後來故事的舞臺轉移到了能承載更長時間跨度的月租房,才終於決定輕推理重故事性,然後這個故事才得以磕磕絆絆的完整寫出來

3.反派的故事

至少目前為止,我仍舊不會為我的故事中出現的任何反派做人生補全。讀者只需要看到他們被放在對立的位置,只需要知道他們是反派就夠了,我不想去詳細描述他們曾經經歷了什麽以及是否受過什麽傷害才變成故事中的樣子,拿這個故事舉例,大家只需要知道那4兄妹童年時期曾經飽受惡魔父母的摧殘就夠了,至於他們曾經怎樣悲苦怎樣絕望最後轉變的極端與殘忍是否情有可原,我不想寫,也不會去寫。

犯罪就是犯罪,壞人就是壞人,一張好皮囊,一段悲苦的身世,或是所謂“萌”的人設“萌”的CP,都不應該成為同情犯罪者甚至為罪行顛倒黑白無腦開脫的借口。網文門檻低,讀者年齡層也分布不均,我擔不起為青少年樹立正確三觀的重任,但至少絕對不能帶歪了任何人。

我永遠認同一句話:面對某些人時他真的很好或曾經真的很好,但不影響事實上他現在是個罪該萬死的s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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