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關燈
“你到底……為什麽一直住在這裏?”

白鹿首次意識到這個問題。411的這個怪人是個畫家,年紀不大,僅靠曾經賣出去的畫作就能夠維持幾年無業游民的生活,那麽只要他願意,找一份繪畫類的相關工作,收入至少比自己這種毫無特長的專科生要高很多吧?

他究竟為什麽要留在這棟狹窄、陰暗、潮濕,更充斥著死亡威脅的老樓房裏?

他既不是那些惡魔的同夥,也不是孔武有力自保能力超強的人,他分明可以過上體面許多,甚至是富裕的生活,到底是什麽原因讓他甘心佝僂在不見天日的角落?

411的房客聽到這句問話,對白鹿露出了一個癡迷的笑臉。

這是白鹿第一次看見這個人笑,在他的印象中這個嗜好偷窺的怪人總是一臉猥瑣的、躲避的、怯懦的等等令人厭惡的神情,而現在面對毫無反抗之力的自己,這個人似乎終於大膽的卸下了一切偽裝,恢覆本來面目。

白鹿感到那笑容說不出的詭異,以及莫名的驚恐。

411的房客就帶著那森然的笑容清楚說道:“因為這裏可以偷看到很多人最見不得人的隱私啊!而且這棟樓本身就是一個最大的不能見光的秘密,你不覺得這很叫人向往嗎?”

411的房客打開了話匣子,整張臉都煥發出光彩。

那是瘋狂的顏色。

“平時在人前莊重的領導私底下喜歡跪在地上乞求性虐、漂亮的大學校花其實懶惰到一個星期都不換洗內褲、白天嚴肅精明的女強人夜晚躲在被子裏饑渴難耐的□□、表面上恩愛和諧的夫婦回到家關上房門就吵得天翻地覆……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戴著面具生活,有的人甚至戴了不止一層!但只要他們離開他人的視線回到私人領地,就會摘下層層面具回歸本我,他們會放松的把最私密、最不堪的一面展現給神明!這是多麽有趣,你不認為這很讓人興奮嗎?”

白鹿震驚的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411房客仿佛在爭取志趣相投的同伴,激動地連那單薄的胸口都劇烈起伏起來,“這棟房子簡直是我理想中的世界!這裏沒有嚴格精密的防範系統,但卻有各式各樣的人來來往往,在這裏我能看見別人做夢都想不到的畫面,每當我又發現一個房客不為人知的一面,你能理解那種感覺有多美妙嗎?”他的雙眼射出野獸般的光芒,“我就好像是神!是俯視眾生、通透萬物的神明!我看著這些渺小的人類日覆一日就像小醜一樣,一邊鄙夷著真實的自我,一邊又抗拒不了回歸真實的誘惑!太好笑了!哈哈哈……那些人太好笑了……”

“所以呢!”

白鹿終於解開了身後的結,猛地跳起來將411房客踹倒在地。

他的上半身依舊被鐵鏈結結實實的綁著,於是他撲上去用膝蓋頂住了411房客的胸口。411房客渾身骨頭幾乎散了架,毫無反抗之力的躺在地上咳嗽。

“你把你自己當什麽?你真以為你是神明嗎?偷窺到別人不堪的一面能讓你獲得怎樣的滿足感?能證實你比那些人更優越,還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樣陰暗齷齪!你他媽就因為這種變態的理由,就對那麽多無辜的人見死不救!你早就發現那些瘋子幹的勾當卻什麽都不說,你……”

白鹿覺得如果此刻不是雙手都被反綁在背後,他一定會掐死這個人!

他起身一腳狠狠踩在了411房客的肚子上,411房客的身體像被丟進開水裏的蝦子一樣蜷縮起來,整張臉立時沒了血色,幹嘔不止。

白鹿毫不解氣,照著他又踢又踩,將一腔怨憤都通過暴力發洩出來。

411房客身上很快便淤青遍布,他抱著腦袋徒勞的在地上蠕動躲閃,“別、別……饒了我!我、我去報警……我去找人救你們……”

白鹿對這個人已經厭惡到了極點,盡管理智告訴他這個人是目前唯一的活路,可是他根本不想停下。

411房客被他臉上暴怒的神情嚇得心驚膽戰,小聲哭喊:“我真的會去報警的!我現在就去!……她們、她們兩個……等那些人回來她們兩個就沒命了!求你……”

白鹿想起仍舊昏迷不醒的趙媱和席曉夏,總算稍稍冷靜下來。

他踩住411房客的胸膛,居高臨下的問:“他們為什麽要抓她們?”

411房客囁嚅道:“他們抓……那個女孩子,是為了你……”

“我?”

“因為你搬走了……他們就抓了她,準備引誘你回來……被、被413的女人看見了……那個女人、413那個女人好像也知道一些他們的事,雖然知道的肯定很少很少、可能只是些猜想……我不知道她為什麽不說出去……她偷偷跟著那個女孩子進了鐵門,被那些人發現了,就連她一起抓了……”

白鹿回想起自己搬出老樓房的那天齊霄也在,甚至當時自己還主動進入了外面那條漆黑的走廊,如果他們要抓他當時完全可以把他堵在走廊裏,何必等他搬走後再抓席曉夏誘他回來?他們怎麽確定他一定會為了席曉夏回來?

“是誰抓了席曉夏?齊霄嗎?”

411房客目光閃爍,支支吾吾不肯回答。

白鹿腦子裏靈光乍現:“是不是417的房客?你見過他?他是誰?是不是他殺了露露!”

411房客只用餘光古怪的瞟他,那目光令白鹿莫名惱火,就好像和這個變態相比自己才是那個神經病。

白鹿還想再追問,卻在這時聽到了外面有動靜。

他立即在411房客側腰上不輕不重的踢了一腳,“有人來了!快藏起來!”

411房客驚恐的掙紮著爬起身,拖著半身不遂的身體躲到了角落裏一張破舊的矮櫃後。

幾乎在白鹿坐回按摩椅的同時,門外的動靜就到了門口。他本想裝作仍在昏迷中,卻聽那聲響像是重物拖行,忍不住將眼睛悄悄張開。通過兩個拳頭大的門縫,他看見一個血淋淋的人正被從門外拖過,盡管光線昏暗,但他一眼就認出了羊及莫昏迷的臉!

白鹿立刻就無法再維持鎮靜,叫道:“你們對他做了什麽!”

門外的動靜一頓,幾秒後,齊霄走了進來。他的額頭上纏了一圈繃帶,右眼烏青,臉上還帶著幾塊青青紫紫的瘀傷。

白鹿嗔目欲裂:“你們把羊警官怎麽樣了!”

齊霄只是默然的看著他,並不回答。

“你們、你們殺了他?”

白鹿說出這句話時連身體都在顫抖。羊及莫這個時候會出現在這裏,只有可能是來救他。如果他遭遇什麽不測,那就是自己害的了!

“說話……你說話啊!”

齊霄終於低聲開口:“你還是別管他吧。”

這個回答對白鹿來說無異於宣判了羊及莫的死刑,他剩餘不多的理智頃刻間飛灰湮滅,不顧後果的拖著鎖鏈就朝門口沖去!

齊霄沒想到他掙脫了束縛,猝不及防被猛地撞到墻上,頭上的繃帶瞬間就滲出血跡。白鹿沒有多餘的心思理他,一只腿卡住門縫就想擠出去,這時門板卻重重一個回彈,力道之大直接將他震得翻倒在地。

已經緩過來的齊霄撲身上前將還想起來的白鹿摁住,白鹿的雙手無法活動,踢腿反抗了幾下,卻無能為力。他眼睜睜的看著前方的門扇打開,一個高大的男人陰沈的出現在眼前。

“……你……你是……”

白鹿死死瞪著這個有幾分眼熟的男人,腦子裏像飛速穿行的時光機一樣閃過許多情景,最終畫面定格在露露死亡那天早上!

“你是警察!”

“喲,還記得我嘛。看來精神還算正常。”程泰傑滿不在乎的歪了下嘴角。

白鹿仍在不敢置信中,“你……怎麽會……”

“這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警匪片沒看過嗎。”程泰傑邊嘲弄的說邊回身將門外的羊及莫拖進房間。

白鹿的註意力立刻就不在程泰傑警察的身份上了,他使勁想挺起上半身辨別羊及莫的生死情況,卻被齊霄死死壓著動彈不得。程泰傑將羊及莫拖到房中陰暗的一角,便扔在一堆骯臟的廢棄家具間不管了。整個過程中羊及莫毫無反應,血跡沿著他被拖行的軌跡在地上蹭了一路,白鹿感覺自己的身體一截截涼了下來。

程泰傑和齊霄一起將白鹿重新押回按摩椅上,或許是自負於自己現役警察的身手,他並沒有重新捆綁白鹿。

白鹿整個人仿佛魂都丟了,死氣沈沈。

程泰傑道:“剛回來就蹦跶了兩次,你不是挺能耐的嗎。這會兒怎麽跳不動了?死個人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嗎,還是你覺得,警察就不會死?”

白鹿的心臟被他的話狠狠貫穿了,咬牙切齒的盯他。然而還不等他做什麽,“咚”的一個不輕不重的響聲落在房間裏。

程泰傑扭頭,白鹿立刻就知道那聲音是藏在矮櫃後面的411房客發出來的。那家夥雖然是個猥瑣的變態,這些年間一直知道這棟老樓房裏在發生著怎樣的罪惡,但大概並沒有真正見過死人,更遑論警察被殺。他幾乎能想到此刻那個膽怯又猥瑣的男人抖如篩糠的蜷縮在那裏,恐懼又狼狽的模樣。

程泰傑緩慢又仔細的環視昏暗的房間,白鹿屏住呼吸,他仍舊抱持著羊及莫還活著的奢望,411房客是他們唯一的生機。

程泰傑的雙眼平靜的從角落裏那張破舊的矮櫃上掃過,這時房門再次打開,屋子裏的三個人齊齊看過去,便見管理員正站在門外。

這個往日裏十分熱心的矮胖女人以如此姿態出現在這裏,並沒有令白鹿憤怒或激動,並非他早就預料到了什麽,而是這短短一天裏發生的種種已經讓他沒有力氣為此做出任何反應了。

程泰傑對管理員道:“不是讓你看著外面嗎?”

管理員大媽那雙小如黃豆的眼睛褪去笑意後,只餘一片漠然冰冷。她不答反問:“剛才我好像聽著有點吵?”

“沒事。這小子不安生,我和小齊制得住。”

管理員聞言看了白鹿一眼,猶如看死物。

她轉回眼,皺眉:“真的決定了?”

程泰傑道:“隊裏還有幾個人註意到這裏了我不太清楚,這段時間忙著遮掩紅沙那塊地的事,這邊疏忽了。不過已經有警察找上門,樓裏就不安全了。你收拾一下,看好門口,我們這邊處理完事情,然後就走。”

管理員一邊默默聽著他的話,一邊細細的打量這間布滿幹涸血跡的舊房間,那目光竟然流露出濃濃的不舍。

程泰傑嘆了口氣:“早晚有這麽一天的,我們早就知道。”

管理員低喃:“早就知道……只是離開這裏,我們還能去哪兒。”

程泰傑沈默了。

管理員無聲的點點頭,轉身關上門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