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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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雨洗盡夏季餘溫,夜間的空氣徹底展現出涼意。

羊及莫身邊的同事冷不防打了個噴嚏,揉著青黑的眼圈嘟囔了句什麽,然後低下頭繼續在睡夢與清醒之間游離。

這些日子大家為了查案睡眠都嚴重不足,整個會議室裏多半人此刻都是目光呆滯,形容麻木的,就連羊及莫都看了三次手表,希望這場進行了3個多小時的案情覆盤會能夠盡快結束。

紅沙鎮白骨荒地挖掘出來的屍體停留在11這個數字上,幾天都沒有再變動了。但究其原因並不是挖掘工作已經順利完成,而是荒地面積太大,這種大海撈針的方式短時間內無法把那塊地掃蕩幹凈。

究竟還有多少無名之人被掩埋在冰冷潮濕的泥土下,度過一個又一個暗無天日的年頭,只等重見光明?

除了犯下如此滔天罪行的兇手,恐怕無人能夠解答。

羊及莫不覺間皺緊眉頭,直到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兩下,才回過神來。他解鎖一看,是夏景發來的信息,問他:還沒下班?

羊及莫正想回條消息,會議室的門突然打開,有人在門口傳話說伍霆和方明旭半個小時後到。

最近市局轄區內發生了一起廣受社會關註的入室謀殺案,市局刑偵隊的兩位正副隊長既要跟進這邊又要兼顧那邊,每天都是兩頭跑,忙得不得了。

程泰傑於是便道:“休息20分鐘,等伍隊和方副隊到了再繼續。”

會議室登時一片挪椅子的聲音,大家上廁所的上廁所,泡茶的泡茶,沖咖啡的沖咖啡,認命的為通宵達旦加班做準備。

夏景又發了條消息過來抱怨:我在外面等了你快一個小時了!

羊及莫有些意外,通常都是他下班後開車去夏景那裏,今晚夏景居然親自跑來等他?

他起身離開會議室給夏景回電話,好不容易找到條安靜的走廊,遇上個同事正靠著墻疲憊的抽煙。

白骨案雖是當務之急,但905案也不可能擱置,這位同事就是專門負責跟進905案的警員之一。

羊及莫不忙著打電話了,他上前遞過去一顆薄荷糖:“少抽點吧。”

同事愁眉苦臉的熄滅了煙,剝開糖丟進嘴裏:“唉,累啊!”

“西嶺路那案子進展不理想?”羊及莫試探的問。隊裏對兩個案子有了分工後他就沒什麽機會接觸到905案的情況,再加上朱燕的事,他不敢在警局裏明目張膽的表現出關註這個案子。

同事苦惱嘆道:“全國每年那麽多無頭公案,哪是那麽好查的。過兩天還要去陳璐老家走訪,嘖,老縣城,開車都要開大半天那種!”

羊及莫詫異:“陳璐老家?”

“是啊,我們準備往預謀謀殺的方向上調查,看看她在老家有沒有得罪什麽人。”

“這……不會太偏了嗎?”羊及莫暗示,“她住的那棟租屋裏的人都查清楚了?”

同事全不在意的樣子,“那房子現在都沒剩幾個房客了,還有什麽查頭。”

“我記得408那個房客在案發前和陳璐發生過矛盾……”

“那家夥早就搬走了,現在連影子都沒了。”

“你們沒有查過他搬去哪兒了?”

“燕市這麽大,每天出出入入的人這麽多,哪裏查的到?再說我們也跟隊長他們討論過,這個人雖然不像個善茬,但也沒什麽嫌疑,搬了就搬了吧!你又不負責這案子,別操心了。”同事兩下把糖嚼碎,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就轉身走了。

羊及莫獨自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他看見分局支隊副隊長連浩從前方經過,心一橫,擡步上前。連浩剛去接了杯咖啡回來,還以為羊及莫也要回會議室,便招呼他一起走,而羊及莫卻攔住了他的路。

“小莫?”連浩奇怪道。

羊及莫仔細的盯著連浩,開口道:“副隊,我剛剛聽說西嶺路那個案子裏有個相關人員失蹤了。”

連浩一時沒反應過來,“失蹤?誰?”

“劉炳。”

連浩楞了楞,“哦”了聲,“誰跟你說他失蹤了,他只是搬走了。”

“他搬到什麽地方我們都不管嗎?”

“劉炳可以排除嫌疑,也不是證人,盯著他有什麽用?”

羊及莫脫口而出:“他或許沒有嫌疑也不是證人,但他有可能變成被害人!”

連浩皺起眉,說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羊及莫道:“從劉炳最後一次出現在人前到今天,已經整整兩個禮拜了。一個四肢健全的成年人失去音訊兩個禮拜,很有可能意味著他已經遇害。”

連浩嚴肅道:“我剛才說了,劉炳只是搬走了。”

“你怎麽證明他不是死了?”

“那你又怎麽證明他死了?”

羊及莫啞口無言。

“小莫,你這麽關心西嶺路的案子幹什麽?”連浩鋒利的問。

羊及莫沒有說話。

連浩瞇著眼看了他兩秒,“從劉炳搬出西嶺路那棟老房子到今天不滿兩周,是誰跟你說過兩周前起就沒人見過劉炳了?”

羊及莫依然緘默不言。

他可以冒著被兇手盯上的風險跟連浩說這些話,但他絕不會把白鹿暴露於這樣的風險之下。

連浩大概是看探究不出什麽,神色漸漸松弛下來,擡手拍了拍羊及莫的胳膊,“這些天大家都辛苦了,難免情緒不穩定。去喝點熱水,然後就回會議室吧,伍隊他們就要來了。”說完,自己端著咖啡率先離開。

羊及莫註視著他走遠的背影,眼前出現的是他不久前才千辛萬苦搜集到的信息。整個西山分局刑偵支隊與市局參與白骨案的警員們,年齡在34歲左右的有好幾個。而其中,就包含了支隊和市局刑偵大隊的四位正副隊長!

25年前那四兄妹中的三男是否就在他們之中?在這一樁又一樁罪惡中他是獨自行動還是早已建立起牢不可破的同盟堡壘,這都是未知數!

905案的調查已經開始逐漸偏離老樓房,這是純粹巧合還是刻意誤導?

拿不出證據,他就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兇殘嗜血的魔鬼再一次安然逃過法律的制裁,然後在他們看得到或看不到的地方,再次犯下滔天罪惡!

走廊上已經空無一人,大家都已陸陸續續回到會議室等待接下來的會議。羊及莫看著前方,拳頭緊緊攥了起來,然後毫不猶豫的一轉身。

他下樓,直接開著車駛出警局。正準備給他打電話的夏景眼尖的認出他的車牌號,撐開傘跑上來張手攔車。

羊及莫不得不把車停下。

夏景來到車門外,彎下半個身子透過半開的車窗看他:“怎麽這麽慢?”

羊及莫道:“你怎麽來了?”

“你不是要查趙啟燊生前還有哪些私人地皮嗎,今天剛好有點兒進展了,我正好也閑著,就給你拿過來唄!”夏景盡量表現得特別不經意,“你剛才在加班兒啊?肯定沒吃晚飯吧,那一起……”

“資料呢?”羊及莫打斷。

夏景心裏那個來氣,自己跟個傻逼似的百忙之中跑來警局巴巴等了一個多小時晚飯沒吃水都沒喝一口,就指望著跟羊及莫送資料“順便”來個燭光晚餐來著,結果見了面羊及莫都不帶正眼看他的。

他撇著嘴遞過去一個檔案袋。

“就個小林子,位置又偏環境又爛。趙啟燊和兩個合夥人一起買的,地方不大,也不知道買來幹嘛。後來合夥人估計是看賺不到錢跑了,他就只能自個兒消化。這地是記在他以前的一個小秘名下,但那小秘根本不知道這事兒,我……”

羊及莫打開檔案袋看清楚地址,設置好導航,一踩油門車就出去了。夏景話才說到一半兒視野裏就只剩下警車的屁股,他楞了一秒,火速鉆回車裏跟上去。

羊及莫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終於找到那片小林子。

這裏比夏景形容的還要荒涼,估計十天半個月都不會有人經過。

羊及莫下車,前行了幾步就停下來,站在昏暗的樹林中緩緩轉動著眼球,似是在觀看細密雨簾下的憧憧樹影。後方剎車聲響,夏景也到了,車鑰匙都沒拔就跑過來責備:“我說你過河拆橋啊?招呼都不打開著車就跑,你剛闖紅燈了你知道嘛!下著雨呢你怎麽不打傘……”

羊及莫已經掃完了這片面積不大的林子,沒搭理耳邊絮絮叨叨的人,返身回到車邊打開後蓋。夏景亦步亦趨跟過來一看,也驚訝的顧不上說話了。

車後箱裏是一堆挖地工具,上面都還帶著新鮮的泥土。羊及莫翻出兩把鐵鍬,一把丟給夏景,自己拿了一把就往林中走去。

夏景不可置信,在他身後大喊:“我靠你不是吧!你把我當農民啊!你怎麽在車後備箱裏放這些東西?”

“不幫忙就回去。”羊及莫頭也沒回。

“艹!誰要幫你!我可是夏大少,我怎麽可能幹挖土這種活!”

夏景罵罵咧咧的追了上去。

“我他媽……我他媽就是晚飯吃撐了運動一下!”

電話鈴聲響,白鹿才從滿世界的虛無中找回一絲心神。

他遲鈍的左右望了望,最後在床頭櫃上看到了屏幕正在閃爍的手機。這個房間不是他曾經住過兩晚的客房,而是傅銘朗家的主臥,也就是傅銘朗的房間,正在叫的這部手機是傅銘朗的。

傅銘朗此刻不在家,說是下樓給他買點吃的,但白鹿清楚傅銘朗知道他需要個人空間,所以才借口出去了。

手機屏幕上顯示出“譚教授”三個字,白鹿對這個人很有印象,他幾乎立刻就回想起那位譚教授曾讓他有困難就聯系。

果然是經驗豐富的心理學教授吧,他那時就察覺到自己的異狀了嗎……

白鹿替傅銘朗接通了電話。

譚永卓和煦的聲音傳出來:“銘朗……”

“學長他不在。”

譚永卓詫異了下,然後不確定道:“小白同學?”

白鹿點了點頭,盡管對方看不到:“是我。”

譚永卓爽朗的笑道:“好久不見了,你最近還好嗎?”

白鹿道:“譚老師,上次您說如果我遇上困難,可以聯系您。”

譚永卓敏銳的察覺到他怪異的情緒:“我是說過。所以現在,你是有什麽困惑想向我傾訴嗎?”

白鹿沈默了,譚永卓也不催促,耐心的等著。

白鹿斟酌著要如何表達,他無法說出祝寧是他幻想出來的人,直到現在,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該相信這一切。

“我有一個……很重要的人。他走了……”

“然後呢?”

“我很想他……我想見他……”白鹿喃喃自語。

“他為什麽要離開?”譚永卓問。

白鹿再次默然半刻,開口:“為了我。為了……保護我……”

譚永卓似乎不太理解:“為了保護你,所以離開你?”

“因為那個地方或許很危險,他想讓我離開……”

祝寧離開,是為了讓他毫無顧忌的盡快搬出老樓房。他害怕羊及莫知道祝寧的存在而不敢接受羊及莫的幫助,祝寧認為是自己將他束縛在了老樓房,所以,才那樣突然地離開……

他的話說的沒頭沒尾,但譚永卓卻仿佛聽懂了些什麽,低低的“嗯”了聲,問道:“他是否曾經在你遇到危險時出現過?”

“……是。”

確切的說,祝寧兩次毫無征兆的出現在他的生命中,都是在他遇上危險的時候。

“他是為了保護你而存在的。”譚永卓一針見血。

白鹿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他放在膝蓋上的那只手握緊了,然後又松開,低聲道了句“謝謝”便掛斷電話。

他把傅銘朗的手機放回床頭櫃上,來到玄關換上鞋,打開傅銘朗家的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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