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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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昌平郡時,天上下著小雨。地面濕滑,街道上寥寥行人。

高喬兀自回去歇息了,只剩下石頭獨自向高恒遠稟報京都近況,再者商議接下來的安排。

石頭並非局中人,在高恒遠黯淡神傷的表情中,不難推斷出這個看似冷清冷面的將軍對於自己發妻身亡一事還是心有不忍的。但逝事不可挽回。他也沒特意問起其他親屬乃至庶子的情況,石頭也不便主動匯報。

看來,高恒遠斷情絕義比高喬利落得許多。這是高喬現階段的閱歷無論如何都達不到的境界。

“現在集結的兵馬已過二十五萬。在下以為,再經營昌平郡一段時間就可以直搗黃龍了。”石頭得出結論。

“靜王爺那邊信函有傳,西南的局勢已經超越他能管轄和控制的範圍。不知我們起兵時面對的是當今皇帝還是迂回向北進發的農民起義軍……”高恒遠儼然已把石頭當做掏心掏肺的自己人。

“他們都是不值為道的螻蟻,目前來看,我們的實力任何一方都鞭長莫及。”石頭道,“我們最需優化的是自己的處境。前提,保持住不崩盤,保持克制。過程,在昌平郡打下名聲,招攬志士,時機成熟之時,哪怕只是一陣微弱的東風,都可以讓我們得償所願。”

高恒遠深以為然。

“請問將軍,昌平郡小姐將她手下的壯丁也都充入我們兵營中了嗎?”石頭的食指蔥白,在橫亙自己胸前的另一只手臂上沒有節奏地敲打著。

“是。盡管有殺父之仇。然這家小姐也是個知書達理之人。你們走後沒多久,她就交出了兵權與我,是個相當識大體的女豪傑。”高恒遠這番對話間興致一直不高,卻還是在談到這郡小姐時難得地誇讚了一番。

“是麽?”石頭的臉色卻陡然陰沈,“這樣的速度?!希望不會出什麽壞事情……將軍您可知曉,那小姐,叫什麽?”

“不知。我整日忙於事務,未曾留意。現下軍師一來,能為我分憂不少了。”高恒遠搖搖頭,脖子也應聲向上舒展了一下筋骨。

“如此。那我先退出房間,使將軍您得空休息會兒。”石頭好像也並未對此事十分掛心,稍等片刻就回了自己房裏。

……

“高公子這幾天與一個叫作阿連的男子走得十分近。”

當石頭聽見這話的時候,才恍然記得,自己回郡後與高喬未曾接觸,竟過了兩個禮拜。

一來,高恒遠把昌平郡大部分政事交給自己,他本人親自指揮幾十萬的兵士,日夜操練。自己分身乏術去理會高喬的近況。二來,石頭也有心冷卻一下兩人間難堪的氛圍,想著留置更多的時間沖淡兩人間的情感沖突。

“那人什麽來歷?”石頭向杵在房屋正中央一臉局促的魏不亮問道。

魏不亮心裏拿不準,現在自己這麽出賣高喬會不會為以後埋下禍患。畢竟從他與兩人相識開始,高喬一直是做主兒的人,哪有做人小廝的反過來打聽自家公子的私密。

“您可以去問問高公子。”魏不亮避開了石頭直接的註視。

“你可要想好了。”石頭不緊不慢地給自己沏了一杯茶,不大的空間裏全是茶香濃郁,“如今,我是高將軍身邊一人之下的軍師。而他,高喬,除了一個公子的身份外,可再沒握過其他實權。你確定要跟我杠上嗎?”

魏不亮心裏暗自跳腳,這種左右皆是錯的選擇,要了自己這莽漢半條性命。

“屬下確實不知道。”魏不亮兩頰流了一道汗水,硬著頭皮說道。

“哼。”石頭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嗤笑。

他慢條斯理地舉起茶聞了一遍,再湊到嘴邊欲品嘗。就在魏不亮以為事情要敷衍過去的時候,石頭卻把茶水一潑,全灑在了魏不亮的臉上。魏不亮直起身子,一意欲順著坦率的性子罵出口,但見石頭的眼睛裏布滿了戾氣,氣勢竟急轉直下。

這人,已全然不同於自己從前認識的風雲不驚的模樣!

“別跟我玩這種小動作。我也是個有脾氣的人。”石頭斜過眼睛,勾起的微笑裏帶著清楚的狂狷,“告密,要告就要告得徹底。你這樣吊著我一口氣不上不下,算什麽意思?糊弄我,可不是這麽簡單的事情。”

魏不亮面上赧然。明明那茶水已經放置了好一會兒,不十分燙臉兒,甚至算得上是凈面的最佳溫度,可是魏不亮無端覺得臉燒得慌,一會兒又感到背後滲人。

“那阿連是女扮男裝。那是前郡長的大小姐,蓮姑娘。”魏不亮話一出口,自己也如釋重負。

“你回去。今天的事情,出了這門你就忘得一幹二凈,我也不記得你我有過今日的來往。”

石頭看著魏不亮倉惶逃出了自己的房間。

他整個人仿佛在這一瞬被定住了,坐在木椅上,一動也不動。連眼皮兒也不眨一下。

直到一縷水煙順著爐火飄到了石頭眼前,石頭才徐徐地閉上了雙目,半歪的頭頹喪地垂下,長長地吐出了一息。

“拿你,怎麽辦是好?”一聲呢喃,很快地彌散在空中,消失不見。

而這時的高喬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大禍臨頭。

他整日同阿連形影不離,除了膳食和起居時間,兩人大多時候都在茶肆談風土人情。

阿連借著飲茶的空隙偷瞄了一眼高喬,眼底露出一抹嫌惡。然而她放下茶盞的工夫,所有情緒很快隱去,直面高喬,顯出虛偽的客套。

“這麽說,你相信有山怪了?”高喬興會淋漓地攀談著,身子挨過了半張桌面。

阿連的眉眼間存著女子的嫵媚,明眸皓齒,一舉一動間有刻意的優雅又嬌妍的風流。從前著女裝的她,不僅身份貴重還當得上昌平郡第一美女;即便現在換上了男裝,以她的這番品相也可與郡中第一俊男之位相較量。

“高公子,這天都聊了小半月了。”阿連強忍住不耐煩,“我都只差明面上接受你的殷勤,你怎麽還不開展下一步?這茶館裏的各式種類茶點,我們都品嘗了近三輪,可不可以換個場所了?!”

阿連心想在這重覆單調且眾目睽睽的場景下,自己下手也相當不便。奈何這高公子腦袋裏要不就是塞滿了道德經,要不就是灌滿了穢物,任憑自己百般試探就是找不到一點可乘之機。眼看憑著交出去的幾萬兵馬換回來的一點時機、一點信任,難道就要白白折在這笨拙公子哥兒上了?

“不……”對方的直白使得高喬的身子受驚往回縮了一半,兩手也轉而茍在桌面邊緣,“在下並非貪圖你的美貌。”

“哦?你不貪圖?”阿連撐著茶幾站起來,卻不邁步,傾下大半個身子在桌面上,這一動彈間臉就離高喬不過一公分。她的瞳孔是淡棕色,映在她眼珠裏的高喬是一張局促不安的臉,還有對於男子來說過分矚目的漂亮的桃花眼。

她的呼吸噴得高喬感到無比憋悶,好像面部在受一頓無形的鞭打。高喬將椅子拉得遠離桌案一米開外,才擡起眼睛看阿連:“姑娘,請自重。”

阿連只要用心,即使不扮女相,走起路來也是婀娜多姿,像踩在在場很多男性的心尖上。她繞過中間的桌子,眼神間風情萬種,一雙芊芊玉手攀上了高喬緊貼椅背的脖子,撩撥著高喬如雪潔白的衣領。

“公子是嫌棄我男裝不夠性感嗎?不妨隨我去我閨房裏,任你千般萬種花樣……”她的手毫無章法地往高喬胸前亂戳,在將落在高喬的肚子下方時被高喬反手擰過。

“姑娘,請自重!”語氣裏已經帶著責怪和嚴厲。

高喬直覺這郡小姐非是這種人物。否則,也不必到如今才顯出形兒來。當初高喬與她交往也是佩服她為女子卻有一副俠肝義膽,受盡詰難仍心有家國,交出家族保命的人手以有益昌平郡革新。更甚者,暫且放下殺父之不共戴天之仇。其智其勇,其義其仁,值得高喬放下身段與之相交,並予她以一定程度上的便利,助她逃脫郡內的指摘和族內的脅迫。

阿連對高喬的怒斥不予理睬,反而矮身粘著高喬的耳朵,細語道:“高公子,就是拒絕我也要在大庭廣眾之下,讓我跌面兒嗎?毀了我的名聲,是方便讓我紆貴給您當妾室嗎?唉,可憐我弱女子,族長要辱我欺我,一心把我潑出門,好轉移我爹爹的財產,你也與他們沆瀣一氣,想要我的人卻不想花力氣娶我……都怪我無父無母好欺淩!”

高喬聞言緘默,想著對方誤解了自己最近的作為,便站起身子,連帶著扯起阿連的手腕,道:“好,我們去個廂房。我同你說清楚。”

阿連忍不住勾起了得逞的笑意。

“你跟她去哪兒?”

一個帶著慍怒的聲音在阿連耳邊一下子炸開。

阿連轉頭去看,見那人長身玉破、風度卓然。入鬢的劍眉死死地皺起,目如朗星晶瑩,鼻若懸膽,唇若塗脂艷麗。天資秀出,乍一看當真是驚為天人。

可阿連覺得這男子仿佛與自己有過一面之緣。她絞盡腦汁想了一會兒,才驚覺這人在昌平郡被攻陷的那一天與自己有過碰面。

只是那時自己心事重重,再加上他一直都稍駝著背,一副渾事皆不在意的態度,輕易就被人怠忽,誤以為只是個不打緊的邊緣角色。遠沒有今天闊步向前、昂首挺胸之後的風采,和氣高膽壯的氣勢。

阿連的手在石頭出聲的一剎那被高喬扔開。但是高喬自覺自己這般有些窩囊,於是就執起阿連的手肘關節處,底氣不足卻囂張依舊地看著石頭。

“關你甚事?”高喬牙尖嘴利的模樣刺痛了石頭的眼睛。

“你真是不配。”石頭看著阿連,俯下的視線像審視著一件貨物。

阿連自詡男裝就是沒石頭俊朗,樣貌也算的上乘,何至於被如此詆毀。更何況,自己更是個俏佳人,論起資歷來,只有別人配不上自己,哪有自己倒貼別人還被旁人嫌棄的道理。

是以,阿連帶著鄙夷之色,問道:“你說誰不配?!”

“我說,你。”石頭看向阿連的頭轉了個方向,直勾勾望著高喬,“公子,你真是不配,我的喜歡。這個人,全身上下,有哪一秋毫可以跟我相較的?你莫不是個瞎子,抑或是個缺心眼兒?”

高喬楞怔之後,才冷冷道:“多謝。我不需要。你的自誇,也蠻令人費解的。”

“哼。”石頭圍著高喬轉了一圈,在高喬心裏發毛前對著阿連清了清嗓子,“姑娘您小心點,別動我的人。他不懂事,你也別跟著湊熱鬧。否則,哪只手碰的我讓你哪只手留下!我,一向是男女平等,不慣憐香惜玉的。”

阿連被迫上演了一個不知所謂的即興劇場裏,只承擔著工具人作用的配角,心想,這世道也是絕了,萬萬沒想到是男男,夠刺激……

石頭剜了一眼高喬那只執迷不悟、還搭在阿連胳膊間的手,故作姿態似要重重打落他們兩人相接處。高喬眼明手快,先一步撂下了自己逞能的手掌,卻瞥見石頭那一個“奸計”得逞的稱心和自滿表情。

高喬心中窩火,就要揚聲惡罵。可石頭沒給他這個機會,莞爾一笑,隨即遠離茶攤,隱入來時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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