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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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姐,你還好嗎?”皇帝的臉從門口露出來。

高夫人淡淡看了他一眼:“皇帝今兒怎麽屈尊降貴,來我高府?”

“長姐,放下你的短刃。你還不明白嗎,上下都是我的眼線,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掌控之中。”皇帝的聲音很倦。

高夫人袖子裏掉出一把繡花剪子,嘲諷道:“是啊,聽說有貴客來,我不備點薄禮怎麽好意思?!”

“長姐,我們兩個何至於刀戈相向……要是朕不做這個皇帝,你也非是高家女眷,我們就是平常人家的姐弟……那該多好,多好!”皇帝像癱泥,擇了最近一個下座就坐下去了。

“你來……是為了什麽?還是,傳遞什麽消息?”高夫人一凜,“您無事不登三寶殿,奴才可得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小心周旋。免得一時疏忽,又被算計了去……”

皇帝不開口說話。

茶幾上有一杯涼透了的茶。

皇帝端起來,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竟一飲而盡。

“靜王爺的人也真是。如此好茶,也不懂品,白白糟蹋了長姐一番心意呢!”皇帝擦了擦嘴角,才溫潤地笑了一下。

高夫人說道:“皇帝。先皇在時,曾有一日元宵晚宴。你問我為何不去席上坐著。彼時,我還是宮中一介孤女,你也只是個與皇位沒甚幹系的閑散皇子。元宵節,家家團圓,我卻與生身父母兩地相隔,心情很是不好……你記得嗎?”

“我記得,那時朕十歲光景。陪著你吹了一夜的風,湖邊寒氣逼人,第二天你我都病得厲害。”皇帝甚至又笑了一下。

“十歲的皇帝尚且憐惜我的境遇……數十載過去,現在,皇帝您卻要處處逼我進死角!”高夫人說道。

“是朕嗎?”

“是朕的錯?!”

皇帝一揮衣袖,茶杯被帶得跌下案幾,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你得了靜王爺的信,想必不需要朕告訴你!你的好夫婿,現在可是打著謀逆的旗幟,在邊關作威作福呢?!”

“朕一手捧大、比對朕的皇兒們都貼心的外甥,跟著他大逆不道的父親,揚言要攻下皇宮,取朕的項上人頭?!”

“他們不顧你的生死!天子一怒,橫屍遍野!高家上上下下幾十號人物,都已淪為棄子?我原以為高家一門忠烈,死得其所,亦會善待高家後人……沒想到,這一試,竟試出了高恒遠的反骨!淪為笑料的,竟是我自己?!”

皇帝將一紙信扔到高夫人面前:“高恒遠寄來的書信……啊不,是,是戰函!”

高夫人俯下身去撿那張皺巴巴的信: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高恒遠的筆跡她認得,這確是他的手書。時隔將近半年的手書,證明著,他還活著。活得恣意,像他曾經活過的那樣。

高夫人竭力忍住眼淚,頭仰著,半晌才說道:“臣婦於誰都是拖累。請賜一死……請賜臣婦一死!以平聖上的濤濤怒火,也原諒我麟兒年幼不懂事……有朝一日受降於您時,能留他一命!”

“臣婦求您!”——

皇帝驚叫一聲:“你幹什麽!”一把打落了高夫人從地上撿起的剪子。

“但求一死!”高夫人去搶剪子,沒想皇帝腳一踹,那剪子就被踢到門口。

“長姐,朕不是為了……今天,朕不是為了為難你。高恒遠一死,高喬還能回頭,我也大可以放過你們母子兩!你們是皇胄,高恒遠可不是,他只是個沒門沒派的狗雜種!”

“只要,只要長姐你發個信兒,讓靜王上京來,為朕平亂!靜王手下養著一批私兵,朕不說,不代表朕不知道!”皇帝扶住了高夫人的手。

“皇上您下旨意,比臣婦管用得多!”高夫人推開皇帝的手,退了幾步站定。

“朕幾番催促,可靜王爺以年長為由辭不覆命。他們在西南,若是不肯主動上朝,朕也毫無辦法!”皇帝摸了摸鼻子。

高夫人楞楞地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你會殺臣婦嗎?”

皇上心道跟婦人講話就是吃力,便好言道:“長姐,不管怎麽樣,你都是朕的至親!高恒遠一死,朕和你之間也並無其他齟齬,又何必取你性命呢?”

高夫人呆呆的,片刻眼睛裏竟透出絕望的光:“是嗎?哈哈!哈哈哈哈哈!臣婦……恕臣婦失禮。”

“臣婦,不能答應皇帝的要求。”

“給靜王爺的信,臣婦一個字也不會寫!”

“臣婦未盡孝於生父母身邊!此生此世,引以為憾!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就是皇帝您要了臣婦的命,臣婦也不敢陷父母於不義之地!臣父年逾古稀,病體羸弱,比之枯樹而不如。臣婦一條命,全忠義孝道至此,死而無畏!”

皇帝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狀似瘋魔的女人,並不意再與之周旋。

“是嗎?來人!”皇帝走出正堂,“來人,將這個亂臣賊子的家眷,統統押入大牢,聽候發落!”

“死?朕當然不會現在讓你死!”皇帝心想,“死太容易了些。且拿你去威脅高恒遠那廝,讓他們父子離心離德……再一網打盡……讓你們全家,都同年同月同日陪葬,為自己不自量力的野心、陪、葬!”

善羽和一眾匈奴兵被昌平郡的兵將逼到河畔。

“大將軍,我們投降吧!這塊地兒,不好攻!”一匈奴人說道。

他們自從遂了高恒遠的隊伍後,領了被高家人之前劫下的糧物。

一夥人浩浩蕩蕩地越過西北郡,往京都的方向打去。

起始幾個郡偏落後,不戰而敗。但是昌平郡是大長朝版圖中央的一個大郡,且地勢易守難攻。

善羽這樣驍勇的隊伍,也攻擊不進。反而是對方越戰越勇,憑幾支官兵和府兵,大有吞並自己兵士的氣勢。

“娘的!這是什麽府兵?!怎麽有如此人數?!高恒遠,你們的同僚養私兵到這番地步,狗皇帝也不管管嗎?!”善羽心中罵道。

可惜高恒遠那孬夫不在此處。

“大將軍,要不我們趁現在逃回匈奴吧!就跟可汗稟報,我們是迫不得已而降的!這麽下去,遲早被高家弄死!”匈奴兵仔建議。

昌平郡的人馬還在外面搜他們藏身之處。現在局勢如此,若是被找到,不免又是一番惡戰。

善羽躲過了暫時的追擊,在河邊解下外面厚重的兵甲,撲了一把水就洗臉。

他遙遙望著河邊或休息或飲食的兵兒們。

他們大部分都是浴過血的匈奴人。

是自己人。

跟著自己一路,無怨無悔,受盡磨難的自己人。

善羽的骨頭之前在向高家的時候妥協了一次。

今天,難道還要再妥協一次?回宮城,面對朝上的爾虞我詐,面對李青和八王子這兩個狡詐惡徒,真為他人、不,仇人做嫁衣?!

善羽臉上的水滴到了眼睛裏,一時睜不開。

就這一瞬,一個匈奴人大喊:“大將軍,有人!他們發現我們了!”

善羽的眼睛生疼,盡力睜開了眼睛:“打!打!殺!殺死他們,沖出去!我們回宮城!”

……

魏不亮正坐在茶館裏,和幾千個隊伍裏的壯兵喝茶。

“魏大哥,我們就放那幫匈奴人在郡外自取滅亡嗎?”

魏不亮勾起嘴角:“我們血海深仇。高將軍忍下了,我可沒打算忍!茍活了這麽多日,他們也是賺到了!”

“有理有理!可是……不會破壞高將軍的計策嗎?”一個兵畏縮地問道。他們休息了半天,這茶館的酒水都要被這千人的隊伍喝盡了。

魏不亮掌摑這個兵仔後,斥責道:“你不是後來郡內補上來的兵!那你也該知道!連同常路等多少豪傑,匈奴人殺了我們多少兵士!與我們有多深的隔閡!你是糊塗了嗎?在這兒教我做事?!”

“誰敢教你做事?”

魏不亮身後一個聲音響起。

聲音清亮,卻無端讓魏不亮寒毛根根豎起。

“高公子!”魏不亮俯下身體一拜,想了想覺得不夠,就跪下了。

“你們幾千人不是該去支援善羽他們嗎?怎在此?怎敢違軍令?!”

“他們在哪兒?還在昌平郡外嗎?”

“你,魏不亮,回去!領軍法!剩下的將士!整裝!上馬!齊步!跟我走!”

高喬說道,沒做猶豫就騎上一頭膘馬,往前奔馳。

“希望趕得及!”

善羽這邊戰事節節落敗。正要撤回,就聽見不遠處踢踏、踢踏踏踏的馬蹄聲。

“是誰?”善羽分出一絲心神,卻讓對面一個敵兵得了空隙,一刀切了他的後背。

之前胸口傷還未痊愈,現在背後又火辣辣地疼。

善羽意識有些模糊,卻咬著後牙齦揮刀。

高喬眼睛裏落了這一幕,幾步飛躍過層層人群,將襲擊善羽的兵一把砍倒。

“善羽大將軍,我來遲了!對不住了!”高喬抽身說道,後面幾千個兵士也加入了戰局。

“現在……”善羽艱難咽下一口唾沫,“你這麽點兵,怎麽夠打……人家那十來萬的……十來萬的兵?!高家豬崽子,你想讓大家,都死在這兒嗎?!”

高喬沒在意善羽的嘲諷。

千人黑甲,像團颶風,以極快的速度更新戰場時況。

他們並不像普通訓練的士兵一樣,而是專挑人體薄弱的關節進行攻擊。

這是軍師曾千百次叮囑過的。

先前魏隊長扣下了大隊伍,好多人都以為這套精巧的打法要派不上用場了。沒料想,高公子當機立斷,誓要力挽狂瀾,帶著這千人戰隊仍一意奔赴戰場。

原本昌平郡的大部分並非兵家出身,之前也就是憑著人數壓倒匈奴人。再加上打了小半天,匈奴人也硬抗了許久,讓他們都心底躁動了起來。

若是這新兵不加入,他們還能盡把力,以絕後患。可惜,現在局勢漸漸逆轉……

對面這千人如同天降的神兵,以一敵百,打法精湛,處處攻人不備。稍不留神,自己就要給削去一塊肉。

……不少郡兵生了怯意。

“昌平郡的!走!我們之後再戰!”郡長喊道,一邊快速地下了戰局。

高喬抓住機會,連連前攻,勢如破竹,連同著匈奴人也氣勢大漲,意欲討回前面受的氣兒。

這一刻,兩個民族的人,都不再掩飾眼中對勝利的渴望。互相配合,逃不及的郡兵被打的落花流水,甚至,他們活活逼得前面逃了一半的郡長滾下馬來。

“逃!掩護我!快逃!”郡長嚇得屁滾尿流。

高喬掏出馬鞍上一柄小巧的弓,抽出一支箭,瞇起一只眼睛就要對準——

“饒命!饒命!壯士!饒……”

“噗嗤……”

郡長未說完的話就在口中,卻再也發不出聲音了。伴隨而來的,是戛然而止的戰況,和癲狂瘋魔的笑聲。

“哈哈哈!”一個匈奴人先無意識地笑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個大長朝的兵附和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一刻,不論是匈奴人,還是大長朝的兵,都匯成了唯一的標簽:高家兵!

“哈哈哈!”

高喬笑道。

“高家小子!咳咳……別笑了……不先處理一下傷員嗎?咳……咳咳!”善羽搖頭,卻也是微笑著的,帶著自己也毫無察覺的柔和。

“對!”高喬拉著善羽胸口固定的紗布,說道,“善將軍……此番戰役你們受苦了!……我們來遲了……我也不推卸責任,也不欲拼湊什麽故事……是我們來遲了,我向你請罪!”

善羽記得,計劃裏是那個叫魏不亮的兵頭領這幾千人來應援。

他也絲毫沒有忘記,成為暫時的盟友之前,他跟任何一個大長朝的兵可能都有過生死大仇!

彼此間本來就是互相猜忌和對立的關系。

只是為了一時的利益,姑且站在了一起,他們,仿佛是朋友……卻一直是仇人!

高喬跪在坐地上的善羽身邊,磕了一頭:“善羽將軍,對不住您!也對不住因為我們遲來而無辜殞命的弟兄們!”

善羽的眸子流動著不明的情緒。

在善羽反應過來之前,高喬大吼一聲,走到人群中央,錚錚身骨,仿佛已經是真正的男人了:“大家們!我是高將軍的第五子!叫高喬!今天,我向所有受傷、落難的來自匈奴的同袍說一句,來遲了!對不住!”

“對不住!”

他一膝蓋用力砸在地上,一下子就磕出血,卻沒人註意。

因為高喬這個人,已經足夠令人側目了。

“諸位,我們政見可能不同,但希望大家化幹戈為玉帛!團結一心!一路向東!伐大長朝,日後再平匈奴亂……平定亂世,兩朝之間,各創盛世,”

“兩朝之間!始終輔車相依!有朝一日,定能和平共處!”

“兩國國民之間,能公平地互通有無!望亂世之後,再無戰戟!”

“為結束戰局,我們開啟戰局!持續戰局!現在大家都負重前行,步步艱險,而道路多曲折……高喬心中無限感激!不分你我,都值得高喬再一拜!敬你們的舍身成仁,俠肝義膽,兼濟天下!”

高喬頭也不回地甩在地上,石子上沾了淺淺的血跡。

“高公子,您要的酒。剛才茶館出來的急,只帶了一壺,不夠分的……”一個小兵說道。

“我以這杯酒,再敬你們!”

高喬起身將酒灑進上游的河道中:“大家都取一捧來飲!即使不同意我的說法,為這今日小小的勝局,都來分享這一抔酒水吧!”

高喬率先一掌接起河水,就往嘴裏倒去。

兵士們都窸窸窣窣地模仿高喬的動作,愈發膽大的幾個就著溪水玩鬧起來。

真看不出他們曾互為對手……

高喬來到善羽身邊坐下。

善羽嫌棄地看了這個自己眼中的小公子一眼,別扭地問道:“怎麽?我不配喝嗎?欺負我行動不便?”

“也不掬一手掌來給我?!”善羽說道。

高喬轉過頭,笑道:“重傷不能喝酒。我允許你以水代酒!給!水囊!”

善羽一把接住:“什麽奇奇怪怪的規定!我看你就是欺負人罷了!”卻咬開蓋子,狠狠喝了一口水。

高喬輕快地笑了起來:

“哈哈!”

“哈哈哈哈!”

他從未像這一刻,豪氣填滿薄薄的胸膛。

他開始領悟到,什麽,是父親所說的,

——家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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