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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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喬良久說不出話來,閉了閉眼睛:“沒事,只是心情郁結罷了……對了,我有些好奇:那天,你怎麽有那麽大的力氣將竹棍紮進那老賊的肩膀的?你平日裏可是連我的弓都拉不開,更何況當時還被下了些散力的藥!”

洛子勉強笑道,像唱戲似的充滿了一種古怪的快活:“這有什麽!一激動,我上下竟渾是膽氣!膽氣!憑那一瞬使盡力氣……少爺……看你為我這麽忙前忙後的,洛子我也怪不好意思的……當初都是我蠢,才讓您也得了連累。”

高喬閉上眼晃了晃頭,說道:“是你受了我的牽連。高英與我一向不對付……那天,你受他蒙騙。高英讓你上課中途到俞老賊的書房拿我的文章。俞夫子與高英說好毀我名聲,便趁你不備,借偽造我書童和學堂夫子的香艷之事潑我汙水;沒想到你臨到後來拼死一搏,拿著竹棍插進老賊的肩膀,險險逃過一劫。”

洛子本想張口說話,可是遲疑一會兒又不再開口。

隨後下了學,高喬發現不對立刻來尋。適時,高英卻鬼鬼祟祟地召集一幫學子去俞夫子的屋子,原是準備瞧笑話,卻被高喬逮個正著……本高喬吩咐的人先一步到達書房,欲可以遮蓋這一禍事。沒想到宰相恰逢經過,得知此事後,竟然當場發落高喬的書童,將他打了個半死。想是下了死手,給俞老頭子賣個人情。再不濟,俞夫子教學十幾載,桃李滿朝堂,說不準日後哪一關節就被桎住了。

高喬疲倦的語氣:“明明是你遭受到無妄之災,可是只有你,當場被打得連性命都要不保;而那些做局者,那些助紂者,都因身份貴你一等,萬事無恙。洛子,你跟我從小一塊兒長大,情分非常,可我卻護不了你。一旦我被設為靶心,你就不可避免地受牽扯。”

洛子感懷道:“公子,你已經盡了您能做的……要不是宰相大人看在你的面子上,我連這一條賤命可能也要丟了……洛子對您的大恩無以回報!要是有下輩子……”

高喬搖了搖手。弱光下,他的一張臉好像浸在了水裏,縹縹渺渺。

高喬:“你我主仆多年……我能做的太少了。”

大長朝的法律裏,人命也分三六九等。若是行兇,施害人是貴是賤,和受害者是貴是賤,都導向不同的處理辦法。

像此次罪名通奸,無論被陷害者有多冤枉,只要他是一個草民,為了維護貴人的德行,為官者都會優先絞殺草民,以表貴人的清正。

高喬似乎在問洛子,又似乎是在自問:“人和人是一樣的人?還是不同的人呢?如果你不是跟我從小長大的仆人,我可能跟很多人一樣,當做一場戲就忘卻了……我也是個卑劣的人。”

高喬默默地想:俞夫子作惡已久,有淫心,可是素來賊膽小。據查,從前他大多時候都是挑民間一些貧苦人家的俊俏孩子,近些年卻膽子漸長尋求刺激,轉而開始騷擾學堂身份一般的公子哥們的小廝書童。

有些仆從怕得罪有名望的夫子也就忍了,有些不願屈從,俞夫子可能對他們家主子學業政治前途上威逼利誘,這些家境一般的公子哥們或許就巴巴送上小廝以示誠意。

畢竟只是一個下人,只有雜役的價值,遣出去換取利益並沒有什麽可惜。

俞夫子是決計不敢主動招惹身份稍微尊貴一點的學子的小廝們的。

雖然律法對他有利,可是好男風並不是那麽磊落的癖好。政治前途當然要重於私欲了。然而,他受了高英的蠱惑,去構陷高喬和其書童,換取高將軍手下幾個小官名額賣給其他學生。

事後,據被重金收買的高英貼身仆從透露,正是高英對俞夫子獻計,高喬上課從不缺席。趁高喬沒有防備,俞夫子可以促成他們的計劃,來羞辱高喬。

高英自小與高喬劍拔弩張。為了挫挫高喬這個嫡子的威風下他的面子,高英安排一行人去俞先生書房“捉奸”。以高喬的清高勁兒,多年書童和老師攪和在一塊的事情勢必給高喬帶來不小的打擊。

雖在現場宰相維護了俞夫子的臉面,可他稍後會不會借這事兒上傳聖聽,或當做把柄,還未可知。

洛子遲疑地問到:“少爺,我能拜托你一件事情嘛?”

高喬思緒被打斷,於是詢問他:“什麽事情?你說吧,我竭力去做。”

洛子苦笑了一下:“是一些上不得臺面的事,但我也找不到可以托付的人,只能拜托少爺您,讓你見笑了……府中下人房裏有一個洗衣服的奴婢,人稱“小辣椒”。她娘親從小給她定了一門便宜親事。我以前許諾她,等我攢夠錢就買一間小房子娶她。雖然我還沒有存到足夠的銀錢,可是我擔心她等著,白白錯過了韶華。她那人是個死心眼,卻也是個好姑娘。“

高喬溫和地說到:“洛子,你會好起來的。這話,你要自己跟她去說為好。”

洛子的手抓緊了床沿,一派風輕雲淡地說:“好不了了。大夫說我傷到了內臟,能活到今天已然是個奇跡了。”

只聽洛子繼續說:“我怕我等不到那個時候了……公子,你幫我跟小辣椒說,說我回家裏成親去了。讓她趁早忘記我,再去找一個人托付終身吧!無論是她從前的娃娃親,還是誰……能有個人陪她廝守……”

洛子說完這話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厲害使眼眶也紅了。

高喬又站了一會兒,覺得洛子的身體實在不能經受這麽長時間的會客。所以高喬一個人走到他們院子裏,看草叢間的野花開得燦爛,同時有心拜會一下據小孩子說今天趕得回來的洛子家兩老。

正在這時,兩個年紀挺大的老人家徑直走了進來。

高喬給這兩個風塵仆仆的老人家施了一禮:“兩位老人家你們好。在下高某。洛子曾是我府內的書童。若有什麽在下幫的上忙的時候,盡管去高府找一個叫竹清的小廝。我會盡力相助的。”

老人家們兩雙滄桑的眼睛看著高喬:“不用了公子。應當……沒有什麽事情可麻煩您的了……”

老人家們早得了洛子的口信,若他病重或者過世,家中人切忌以此托大,貪圖財富,白拿公子的物什。洛子囑咐過:“公子心善,今日對我愧疚,來日總會千倍地把恩惠還給小猴子的……小猴子是我親弟弟,我總不會害了他的……”

高喬又問道:“需要些銀錢嘛?看病吃藥都是一筆大開支。我……”

老頭率先說道:“洛子說了,高府待他不薄。靠著他被遣散時的銀錢,他的生前身後事都能足夠妥善地被安排好。我們農莊人家,老天賜飯吃,知足的道理還是懂的。”

一旁的婦人說:“要不是當年全家被饑荒鬧得都要活不下去了,我們也不會賣了洛子去別人家裏當雜役。現在雖不富貴,好歹有口飯吃,小兒子就留在身邊,左右有條命吊著,不至於像他哥哥一樣,說沒就要沒了。”

高喬看見他們腋下夾著一張草席和一塊白布。雖然心裏知道那是以備不時之需用,可轉瞬,之前那種陰冷的感覺又湧上高喬的心頭。

高喬問道:“怎麽稱呼兩位老人家?”

那個老婦擡起頭,道:“我家姓李。公子呼我李嬸就好。至於我家老頭子,你就叫他李大叔吧。”

高喬心想,既然洛子父母到了,他們一家人可能需要話一下私房。反正下次還有機會……我還是不專門去跟洛子道別了,免得打擾他們講話……

高喬這麽想著,可是心底又有一絲絲講不清的不安。他同高家兩老道了別,目送他們進房門。

而高喬沒走幾步,就停下來回頭看一眼。

一顆大樹高高聳立,掩住了洛子所在的小木屋,使得這小木屋似乎被周圍的其他民宅隔開,自成了一塊地界。

忽然,一聲年長女人的淒厲的嚎啕從這個小木屋傳出來。

高喬心中咯噔一下:洛子……

一個稚氣的孩子開了門,憋著淚,撕聲沖高喬喊到:“高家哥哥,我哥哥呼不出氣了……把壞人抓起來,給他報仇……”

“天快黑了公子快些回家吧……別人不知道,我洛子卻知道,公子最怕黑了……”高喬自言自語道,“天黑了,我得快回家。不然洛子該擔心了。”

——我什麽時候怕黑了?……我懶得駁斥你,你就真當我怕黑才回家了?……

高喬想著,木然地往前走去。

他沒有再回過頭。全身冷得要命,好像掉進了一個冰窟。可是他害怕地不敢回頭。

熟悉的人的屍體,令他抗拒……

高喬額頭上還一直冒著細細的汗水。汗水濡濕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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