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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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喬狠狠地踹了一腳高家大門。

“呔!——喝喝喝——嘶!”

可惜力氣不夠。那門只嘎吱一下發出難聽的嗚咽,卻安然無恙。

徒留疼痛從高喬的腳踝擴散至大腿根,讓他為自己的不自量力付出代價。

高恒遠不依不饒,追出門一看高喬這膽大妄為的行動,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你被你娘都嬌慣成什麽樣子了?還有半點未來當家人的模樣嗎?”

“你知不知道桀驁跋扈,忤逆師長,恃武傲文,會給你以後的朝政生涯帶來多大的隱患?更何況俞夫子在京都是響當當的大家人物,多少當朝官員不是出自他門下就是與他頗有淵源!”

“聖賢書給你讀到狗肚子裏了?!”

父親後面冒出兩個一大一小的腦袋。

庶三子高英率先說道:“是呢,父親!我看五弟就是想汙我們將軍府的門楣。您不知道他平日裏有多囂張!只怕今日不出事……難保明日能安泰!不知連累多少人,他才滿意!”

高喬瞪大了眼睛:“怎麽哪裏都有你的事兒?你還有臉這麽跟我說話?”

庶長子高仲截住高喬的話,說道:“爹爹,別怪罪他。五弟一時年輕氣盛而已,不至於這麽嚴重。我們還是快去給俞夫子賠禮吧!聽說宰相張大人當時正在學堂,恰巧看見這一幕。兒子就擔心這鬧劇上傳聖聽,引起皇上不滿……”

高英嗤笑道:“大哥,你還別說。皇上最近總是給父親雞蛋裏挑骨頭!我看,五弟就是受了他舅舅的命令。專門給父親使絆子的!他可不就是……”

“住嘴!高英!”高恒遠威目一凜。

——這是他的兄弟們。高喬想。

離心離德。

一個落井下石之心昭然,另一個表面上在解圍,卻口口聲聲宰相皇帝治罪。而他的父親……

高恒遠從年少身世飄零至打下軍功到掙到了家族第一個勇武大將軍,期間歷險重重幾欲殞命。然而這些艱險卻遠不上他對自己唯一一個嫡子高喬的挫敗感。

不服管教!目中無人!自視甚高!

學文善武有什麽用?稅氣難擋,戾氣泗橫!

委實配不上高恒遠心目中合適的繼承人身份!

劍愈剛則易折,而在這寶劍尚且蒙塵的世道,高喬乃至高家的未來不可謂不兇險。

高喬長得好,吊著一雙形狀姣好的桃花眼慢條斯理地說道:“好吧好吧。你們都看不上我。嫌我礙事。阻了你們的道兒。”

“既如此,家譜除了我的名兒,我不入仕,也非是高家人,落得個清凈自在,就去閑雲野鶴游山玩水一番,哪比不過你們高家門高戶大,內裏嫡庶戕害,父子相疑的“假把式”。”

高恒遠動了大肝火,胡子也氣得一跳一蹬地:“好好好……你個逆子,你就盼不得我一點好!左右你母親那還沾著點皇親的身份,你就有恃無恐了是吧?你個……”

“你個逆子!你有本事今天就出了這道門,若還認自己是個硬骨頭,就不要去打擾你母親!除了你高家公子的名頭,看你能活出個子醜寅卯來!”

高喬露出了白色的牙齒,笑了笑,只倦倦地看了這位在外鼎鼎有名的高將軍一眼,和藏著笑的兩個庶兄。

眼神裏帶著不屑,和失望。

沒等到他娘親高夫人追來,高喬就先一步消失在將軍府門口的人流裏了。

然而緩過神來,這位口氣頗大的豪士卻也不得不為幹癟的腰包捶胸頓足。

沒幾天,高喬就不得不為五鬥米、尺寸席折腰之。

確實如他父親所料。

他高喬拋了皇貴的名頭,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就是去當個店小二,人家還嫌他動作慢,放不下架子。

高喬盤算著身上分文沒有,今晚該去哪兒住宿。

“該死的自尊心,讓我吃苦受累!”高喬眉毛皺起。

一擡頭。

卻見一棵桂花樹,枝繁葉茂,香氣熏人。

是以,薄暮已過,皎月當空。高喬背倚樹梢,席樹枝,幕夜色,也能勉強符合當朝矜貴公子的風雅品味。

高喬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也許是因為睡得不踏實,夢裏顛三倒四,各種似是而非的景象紛沓而至,使得高喬更加疲勞了。

最後一夢還有點記憶。只道是,黃沙卷地,殘桓斷壁,飛塵揚礫,而高喬自己竟坐在屍堆裏,留下來帶血的一行淚水。

世道不太平,連做夢也不給個盛世。

高喬被夢魘驚醒的時候,想道。

他一人靜靜看梢頭顫動的樹葉,怎麽也不肯再有睡意了。

自己氣也消得差不多了。沒道理讓高仲那兩兄弟得意這麽久……示弱而已,有何難。

打定主意,高喬心中釋懷不少。趁著父親上早朝自己就趕回去,也避免同他尷尬;再怎麽說,自己都是他唯一的嫡子,難不成還真要再趕一次?!

高喬翻了個身。

那枝杈也不甚粗壯,高喬沒留心,險些跌下樹去。

“好險!”高喬忍不住叫了一聲。

他的半邊腳為了支撐平衡,吊在了半空中,這側的鞋子也一副要掉不掉的樣子。

高喬低下眼睛,這一瞬,出乎他的意料。

“嗬!——”

高喬對上一雙波瀾不驚的杏眼。

那男人一身白衫。但這長衫像是一塊簡單裁剪過的布,松松垮垮地掛在這青年的前襟上。他的頭發最為特別,剪的離經叛道,只薄薄一層均勻地貼著頭皮,比和尚好不了多少。

唯有一雙眼睛,是說不出的漂亮。只不過毫無神韻,跟架在他眼睛前面的奇怪透明鏡掛飾一樣,冰冰冷冷的。仿佛跟自己是一般年紀,卻渾身上下沒一絲跟少年人的靈氣沾邊的。

“你是誰?什麽時候來的?怎麽站在這兒?”高喬連連問道。

那男子瞥了樹上的高喬一眼,嘴巴間或在自言自語什麽,卻不回答。更顯得他薄唇銀牙,有如畫中人。

那副透明鏡掛飾滑到男子鼻翼處,發著極微弱的光澤,一下子縮短了它與男子那緊抿的嘴唇的距離。

“那東西……在哪兒見過似的?”

高喬盯著那兩塊奇怪鏡片看了一會兒。

仍沒得到男子的答覆,高喬也只好摸了摸鼻子。

“你若是想趁月黑風高打劫,奉勸你別費那個心思。我要是有銀錢,何必半夜露宿街頭?要是你想搶我的衣服……你的奇裝看著就不頂寒……那我必定二話不說跟你打一架。我看著是沒多少分量,可我乃是習武之人。你想在我身上找便宜,省省力氣吧!”

高喬在枝頭俯下半個身子。這段時日沒人搭理他,他這時卻起了插科打諢的精神。

男子只推了推眼鏡,眉眼藏在鏡片後面,似一道屏障。他的眼鏡一刻不錯地盯著高喬,準確地說,是高喬的喉嚨。

那目光刺得高喬難為情起來。

木訥蠢笨。貌似無所圖,也無甚威脅,看那打扮,也許只是個癡傻之人。

“好罷,你不理會我,本公子也不是那等討嫌之人。今晚一過,我回我的居所,後會無期。請自便!”

高喬頭枕半邊胳膊,硬逼得自己睡去了。

他也就沒發現,這男子在高喬收回視線後低低地嘆了一口氣,再把手指戳進了自己面前的土裏,輕松刨開了上面一層。

這回的夢,不似之前那麽荒誕。

更像是舊事被潛意識翻出來,以夢的形式再使高喬經歷了一次。

十年前,高喬還是一個七歲大的小豆丁。

七歲前,宮裏的小高喬大多數時候被放養在宮廷裏。玩蟋蟀逗鳥獸,整日一副沒什麽出息的樣子。盡管如此,小高喬和很多身邊揣測他身世的下人們一樣,知道自己有個武功蓋世的英雄爹爹。

七歲的小高喬,今日特別高興,因為他獲準從皇宮回高家探視。

自高喬幼時被抱入宮起,這還是他第一次回高家。更是第一次有機會見見生父。

雖然高夫人偶爾會來宮裏見兒子,但高喬可從沒見過父親呢。

經通報後,高喬弗一進門,就看見一個長身鶴立的男子舉著一副細細臨摹好的山水圖,與一個年紀較長的男人討論。

“喬兒,那是你哥哥高仲,和你父親。”高夫人介紹道。

“哦。”高喬捏著自己兩只手,呆呆地站著。

高喬好不容易等高將軍和高仲講解完這無聊透頂的畫,一張笑臉上堆滿了期待,希冀著這個與自己素未謀面的父親會說些什麽話。

高恒遠卻板著一張臉,語氣嚴厲地指教道:“你就是我兒高喬?!我可聽說,你在宮裏沒人看管,在學業上甚是無所作為。已然七歲,可曾開蒙了?”

高喬弱弱地回道:“舅舅給我安排了大儒……爹爹……”

高將軍態度不善地訓道:“開蒙已久,怎麽還稚聲稚氣喊我爹爹?不知道叫父親更為妥帖嗎?你怎麽還一團孩子氣地撒嬌?我們不在身邊,你都沒有一點成長的嗎?將來怎麽頂得起高家上下幾十口的未來?!再者,皇上是你舅舅不錯,可是你將來是為臣子的,怎麽不知道早早改口為好呢?”

小高喬實在委屈於父親近乎變態的嚴苛和對高仲時的態度反差,再加上等了一段時間心裏也有些急躁,便道:“我聽見了!剛才他都喊你爹爹了,我為什麽就不能?他還比我年長那麽多。你怎麽不管管他?而且,我的皇帝舅舅永遠是我的舅舅,然,我卻可以不為官不做臣,他就也不一定就是我的君。”

高恒遠的手放在高喬肩膀上,手指頭無自覺地抓住了高喬肩上的衣服:“什麽混賬話?!你哥哥是我的庶長子,你是我堂堂正正的唯一嫡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會偏頗你們兩個到哪種程度!”

“不是你的君,難不成你要叛國?你不為臣子,難不成你要為布衣芒屩?……你這些話在這裏說說也罷,在宮裏言至此,只怕性命都難保!大儒都教了你什麽滿嘴荒唐?!”

高喬甩開了高恒遠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叫道:“你是不是我爹爹?我從小你就沒有進宮見我一面。一見面不問我過得好不好,總想著呵斥我,顯你的將軍威風。你還沒有我舅舅對我好!”

“你不是我爹爹!”

“我爹爹不是像你這樣的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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