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N大一附院。

醫院裏還挺安靜，只遠處隱隱有些人聲嘈雜。診室的門隔絕了那部分小小的噪音，顯得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一個白白胖胖的醫生正對著他交代著什麽......不，準確來說是對他旁邊的林洛哲交代著。

“喝了酒還熬夜，晚上沒蓋被子吧？不發燒才怪了。等再過會把他腦子燒壞了可就真的是不妙嘍。”

醫生是好醫生，說出來的話卻聽起來那樣不像好話。顏瑾也只敢在心裏暗暗誹謗著，以防那醫生使什麽壞，給他多開兩盒藥——他怕苦，不願吃那東西。

下一秒，他就聽見那醫生說：“先開一盒退燒藥吧。明天再不退燒就來這裏，我給他開兩針。”

要不是頭太疼搖不起來，此時顏瑾就應該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了。

他只能低低的控訴著：“好的了好的了。一盒藥吃下去什麽都退了。”

醫生輕輕地嗤笑一聲，同他打趣：“怎麽的？這麽大人還怕打針啊？人家五歲的小孩子也沒見他怕啊。”

林洛哲輕輕地笑了。

“走吧走吧。”顏瑾不想和醫生開玩笑了，催促著林洛哲趕緊走。

林洛哲對醫生歉意地微笑了一下，提起他哥的包背在肩上。他跟在顏瑾後面，狀似無意的道：“謝老師讓我完事兒後給他打個電話。”

“不許打。”顏瑾聲音淡淡的，還帶著些發燒的低啞，聽不出情緒。

林洛哲觀察著他哥臉上的表情，輕輕道：“哥，你喜歡他......多長時間了？”

顏瑾早知道會有這一天，也不問他從哪兒看出來的——

喜歡一個人，可以放在心底，可最細枝末節的表情和神態卻是騙不了人的。

“沒多久。”不過三年半而已。

“那他旁邊的那個男人，看起來......和他關系不淺啊。”他看了看顏瑾，“我就是提醒一下，你別多心。”顏瑾自然知道這個理，垂下眼去看醫院單調的地板紋路。

“都叫上小渟了，這不是一兩天可以培養出來的吧？”

“他若是也真的喜歡你，會這樣一聲不響的就走嗎？”

“他不喜歡你，至少那時候不喜歡。”

“不如試著放下他，也試著放過自己的尊嚴吧。”

他哥垂著頭，不知聽進去了多少。

他也不打斷，只悶聲悶氣的往醫院大門走。他放在上衣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了兩下，顏瑾擡頭看了看他。

林洛哲本來打算悄悄掛斷的，對上了顏瑾淡淡的目光，手一滑，開了免提。

“小瑾怎麽了？你們出來沒有？打了針沒？”電話一接通就是一連串問題，林洛哲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你聽得到嗎？”謝渟隔著電話問。

“聽得到聽得到。謝老師，我哥他沒事兒的。謝謝您的關心，他就在我旁邊，您不如直接和他說。”

“不了。他......不說了，沒事兒就好。就這樣，掛了。”

“再見。”

林洛哲收起手機，偏頭看他：“哥，我今天晚上約了老師們吃飯，徐老師讓你也去。”

顏瑾沒什麽精神的“哦”了一聲，“可以先回去睡覺嗎？我困得很，昨晚一宿沒睡。”

“那我送你回去吧？”往常他提這個要求，顏瑾想也沒想就會直接拒絕的。可今天他卻說：“好。”

顏瑾真的很不想自己一個人面對謝渟，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

有小林子陪他，面對他的時候就至少不再是一個人了。

會好點的吧？

一定會的。

今天正是星期二，是工作日。該上學的在上學，該工作的在工作。街上的車不很多，沒什麽堵車的情況。計程車一路順暢無阻的到了顏瑾家的小區。

顏瑾實在太困了，因為有林洛哲在車上，就沒有什麽坐過了的後顧之憂了。

他安安穩穩的蜷在後排的角落裏，像一只貓一樣把自己團成小小一團。

“哥，到了。下車吧。”林洛哲打開車門，輕聲叫他。

顏瑾把自己撐起來，揉了揉眼睛，小聲嘟囔著：“還是好困啊”

“那就回去睡。快點，你還有藥沒吃。”林洛哲拉著顏瑾的手，不自覺的輕握。

顏瑾就著他的手站起來，也沒掙脫他的手，順從的被他牽著往家裏走。

走到樓底下的時候，林洛哲看了看這棟略顯破舊的小樓——這裏，是他遇見他哥的地方。

時間過的好快啊，一晃三年半了。

林洛哲從顏瑾那裏拿過鑰匙，打開門。房間裏很幹凈，像是被很仔細地打掃過了，和三年前顏瑾生日那天他看到的淩亂無序的房間大相庭徑。

素色窗簾掩著半扇窗戶，遮掩了大半的陽光，只餘一條鋒利的像刀子一般的光帶鋪灑在地面。

林洛哲拉著顏瑾，強行把他按在沙發上，“哥，現在還不許睡，先吃藥。”

顏瑾懶得理他，躺在沙發上躺屍。

“喏，甜的，還是草莓味兒的。”林洛哲弄了一小杯蓋糖漿，碰了碰他的嘴唇。

顏瑾一聽不苦，想也沒想的就往嘴裏倒。

“你看，是不苦吧？”

顏瑾蹙眉道：“是......可是為什麽，這麽像小兒退燒糖漿？”

“不是像，它就是。”林洛哲把糖漿的包裝盒拿給他看，上面明晃晃的寫著“小兒退熱止咳糖漿”幾個大字，差點沒讓顏瑾給慪死。

顏瑾就知道那個胖胖的醫生沒安好心。

“吃都吃了，這下可以睡了吧？”

林洛哲點頭。

“那你就別走吧，等下晚上還得去吃什麽破飯，省得你又來一趟。冰箱裏有東西，自己做點吃。我就不吃了，沒胃口。”

他幾乎是眼皮打架著說出這些話，又迫不及待的撲向了他想念一上午的床。

林洛哲自然沒走，他翻了翻冰箱，根本沒找到顏瑾嘴裏的“東西”在哪。他翻箱倒櫃的在廚房找了一圈，從一個小壁櫥裏找到了一包面條。

實在是寒酸的湊合了一頓，林洛哲把碗洗了，窩在軟軟的豆袋沙發上看書。

少年頎長的身子陷進柔軟的豆袋沙發，鏡片在陽光下閃著微光，遮擋住了眼底的情愫。清風微微翻起窗簾，時不時掀開一角，讓陽光偷偷鉆進來。

整個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只是這歲月靜好被敲門聲驟然打破了。老式樓房的門是統一安裝的，並沒有可供他從裏往外看的貓眼。

林洛哲打開門，正好對上了端著一瓷盅什麽東西的謝渟。

“謝老師？”

“林洛哲？”

“你怎麽在這兒？”兩人皆是一臉不可置信。

謝渟最先反應過來：“哦，我就住對門，顏瑾和你提過嗎？”

林洛哲搖頭道：“沒有。我是他弟弟，在這兒不該很正常嘛？而且我哥他睡著了，讓我在外面等他。”他指了指謝渟手上端著的那個瓷盅。“謝老師，這是......”

“海鮮粥，你哥喜歡的。”謝渟神色有點冷，連帶著語氣也帶上了些許寒意。

“他睡著了。”林洛哲也不問謝渟怎麽知道顏瑾喜歡喝海鮮粥的，也沒有想讓他進去的意思。

“他沒吃午飯就睡了？”謝渟微微蹙眉。

“他說他沒胃口。”

謝渟擡腳往後退了退，抿了抿唇：“那你讓我進去把粥放下來，等他醒了吃吧？你想讓你哥餓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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