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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回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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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嗚嗚……”被綁在春凳之上,堵了口的蓮心嗚個不停,可是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添壽沖著兩個手執四寸寬一寸厚竹板的婆子叫道:“王爺有令重打十板,還不快動手!”

兩個婆子面有苦色眼中卻暗含一絲喜意,向蓮心彎腰說道:“蓮心姑娘,這是王爺的命令,得罪了!”說罷,兩個婆子掄走竹板便向蓮心打去,只一板子下去,蓮子就白眼一翻疼暈了過去,可見這兩個婆子手底下真沒留情。

也是該著蓮心倒黴,蓮心是王府的家生子兒,她爹回事處的一個小管事,她娘原是樂親王太妃的一個二等陪嫁丫鬟,而那兩個婆子是親家,其中一個的丈夫也曾在回事處當差,因為得罪了蓮心的爹而被擼了差使,另一個原在廚房當差,卻被蓮心的姑姑頂了差事,她們豈有不恨蓮心一家的,這十板子她們自然要使出吃奶的力氣來打。

添壽在一旁數數,十板子很快打完了,果然是重重的打,僅僅十板子,蓮心腰背以下的衣裳全都被血染紅了。兩個婆子將綁蓮心的繩子解開,蓮心一下子就滾落到地上,整個人仰面朝天的躺著,昏迷不醒。兩個婆子一見蓮心摔下來,不由同時驚叫一聲。原來她們又不曾打蓮心的正面,可是蓮心下身的的衣裙比背面濕的還厲害,已經吸不住血水,整條裙子上的血已經流到了地上。

“前面怎麽還會出血,哎呀,別不是小產了?”兩個婆子恨透了蓮心一家,口中自然沒有好話。

添壽是個小太監,當然不懂這些女人之事,可他聽到“小產”兩字,也是驚的心頭突突直跳。要知道這蓮心可是太妃娘娘身邊的一等丫鬟,她若真是小產,豈不是連太妃娘娘的名節都要受連累。

添壽趕緊回去稟報,少傾,皇甫永安就出來了,他給蓮心把了脈,淡淡說了一句:“葵水突至,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說罷便用帕子擦了手,轉身走了回去。在場之人聽了這話都暗暗松了一口氣,不是小產就好。兩個婆子將蓮心架起來拖了出去。

皇甫永安回到齊景煥身邊,低聲道:“的確是小產,一個半月身孕。”

齊景煥並沒有感到驚訝,只淡淡道:“我猜到了。來人,備轎,去澤芝園。”添福應了一聲,趕緊下去準備轎子。

齊景煥到了澤芝園,樂親王太妃一看他便怒哼一聲,氣道:“煥兒如今可是越來越本事了,連娘身邊的人說打就打!”

齊景煥也不惱,只對兩廂服侍的下人說道:“你們都退下。”眾人趕緊行禮退下,樂親王太妃又哼了一聲,背過身子不理兒子。

齊景煥坐到他娘親的身邊,用極平淡的語氣說道:“娘,兒子正在休息,蓮心未得通稟就闖了進來,還大呼小叫驚攏兒子的清靜。兒子這才對她小懲大誡。”

“什麽小懲大誡,半個身子都被打爛了,煥兒,你從前不是這麽狠心的人,怎麽突然變成這樣了?哼,定是受了他們父女的影響!”樂親王太妃聽了兒子解釋,面上怒意稍退,口中卻還在抱怨。

齊景煥仍然很平靜的說道:“娘親,剛才阿仁給蓮心診了脈,您可知道她已經懷了一個半月的身孕?”

“什麽,胡說,這絕不可能!”樂親王太妃先是一楞,繼而憤怒的否定兒子的說法。

“娘,兒子說的是真是假,您打發人過去一瞧便知。”齊景煥並不與娘親爭辯,只是給出建議。

樂親王太妃立刻叫道:“崔嬤嬤……”崔嬤嬤是奶大樂親王太妃的奶嬤嬤,最得樂親王太妃的信任。崔嬤嬤的婆婆做過穩婆,崔嬤嬤跟她學了不少的東西,當初樂親王太妃生齊景煥的時候,若非有崔嬤嬤在一旁服侍,她都未必能平安生下兒子,坐穩王妃之位。故而蓮心是否懷了身孕,崔嬤嬤一試便知。

少頃,一個幹凈利落面容慈善的嬤嬤跑了進來。“奴婢在,請娘娘吩咐。”

“崔嬤嬤,你去瞧瞧蓮心的傷勢到底如何,看看有沒有傷到內腑。”樂親王太妃皺眉說道。崔嬤嬤應了一聲,立刻退下了。

樂親王太妃皺眉看向兒子,不解的問道:“煥兒,你告訴娘親,怎麽就瞧上皇甫永寧了?你若是想娶媳婦兒,什麽樣兒的娶不到,何必非要選她不可?”對於兒子死心踏地非娶皇甫永寧不可之事,樂親王太妃百思不得其解。

齊景煥搖了搖頭,輕聲而堅定的說道:“娘,兒子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打心底裏想和她一在起,打從上回永寧在正陽門接住被推下城樓的的我,兒子就有了這樣的想法。”

“哼,我絕對不會放過那對賤母子!”齊景煥果然成功的將他娘親的註意力從皇甫永寧轉移到他被推下城樓之事,樂親王太妃咬牙恨聲說道。

齊景煥眸色深沈,對於害的自己纏綿病榻多年的劉貴妃母子,他怎麽可能不恨。只聽齊景煥低聲道:“娘,我也不會放過他們。如今那人已經被皇祖母貶為貴嬪,可是皇伯父卻還存心護著她,我們暫時什麽都不要做,且讓她自己作去,等耗盡了皇伯父的耐心,才是收拾她們的時候。”

樂親王太妃點點頭道:“娘知道,煥兒,只要你的身子好起來,多長時間娘都等的起。對了,今兒你走了不少路,累不累?”

齊景煥含笑搖頭道:“娘,兒子從來沒有象今天這麽有精神過,一點兒都不累,方才吃午飯的時候,整整吃了一碗飯呢。”

雖然齊景煥用的飯碗比小孩兒的拳頭大不了多少,可就是這最小號的碗,齊景煥從前一頓也只能吃下半碗,如今竟然能多吃半碗,喜的樂親王太妃合什直叫“阿彌陀佛”,這對她來說可真是極好的消息。

“真的麽,這可太好了!煥兒,阿仁給你準備了什麽飯菜,神神秘秘的還不讓人知道。”樂親王太妃驚喜極了,高興的問了起來。

皇甫永安在齊景煥的瑞松園中單設了一個小廚房,每日與杜老先生親自下廚,除了他們兩人,其他人一律不許接進小廚房,各種食材也都是皇甫永安命人每日出城到農家采買的最新鮮的食材,用布口袋紮嚴實了送回王府,除了皇甫永安與杜老大夫,還有負責采辦食材的皇甫敬德的親兵之外,再沒有知道這口袋裏都裝了些什麽。

齊景煥微笑說道:“倒也不是什麽很特別的食材,不過阿仁和杜老先生做的非常好吃,比從前那些個肉糜糊糊好吃多了。”

“哦,這樣啊,只要能讓你的身子盡快好起來,他們怎麽做都行。”樂親王太妃倒是深谙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也不再追問了。

被兒子帶歪了話題的樂親王太妃一時忘記追問皇甫永寧之事,與齊景煥聊起了其他的事情。母子二人聊了不到兩刻鐘,崔嬤嬤就回來了。樂親王太妃見她臉上有些壓不住的怒意,不免皺眉問道:“崔嬤嬤,蓮心怎麽樣了?”

崔嬤嬤見王爺還在這裏,便不想說那些話汙了王爺的耳朵,樂親王太妃瞧出了崔嬤嬤的猶豫,便說道:“蓮心果然有問題麽,有什麽就只管說吧。”

崔嬤嬤這才氣憤的說道:“回娘娘,蓮心那個小賤蹄子懷了一個半月的身孕,現在已然落胎了。”

“果真如此?”樂親王太妃一聽這話立刻沈了臉,怒意溢於言表。蓮心可是她身邊的一等大丫鬟,素日裏也是很有體面的,她今年十六歲,樂親王太妃已經準備在過年的時候將她配給采辦處大管事的小兒子,開春就給他們成親的。

樂親王太妃對身邊的下人很好,別人府上的丫鬟至少要到二十歲以後才開始考慮放出去嫁人或是配小子,真正成家通常會拖到二十三四歲,而在大陳,姑娘過了十八歲還沒許人家,就找不到什麽好婆家了。

可在樂親王府之中,十六歲以上的丫鬟就可以嫁人了。若是有相看好的人家,只要其家人稟報太妃,樂親王太妃從來沒有攔過。就算是沒有相看好的,到了十八歲,樂親王太妃就做主讓這丫鬟們嫁人,絕對不會讓府中的丫鬟拖過二十歲,尋不上個好婆家。

“回娘娘,奴婢再三確認過了。”崔嬤嬤氣惱的說道。

“煥兒,你先回去吧,這事娘會處理。”樂親王太妃不想讓那些腌臜事汙了兒子的耳朵,自然要趕齊景煥回去。齊景煥也不堅持,只起身行禮退下。崔嬤嬤見自家王爺如今氣色好多了,走起路來腳步也不那麽虛浮,臉上才露出的笑意。

“娘娘,王爺瞧著身子好多了,可算是找對大夫啦,等王爺徹底好了,您能就抱孫子啦。”齊景煥走後,崔嬤嬤笑著說道。

“可不是麽,嬤嬤,你坐下說話吧,看你跑的這一頭汗,快擦擦。”沒有外人在場,樂親王太妃自然不必擺太妃的架子,她拉著崔嬤嬤的手親呢的叫了起來。

崔嬤嬤斜簽著坐在腳踏上,用帕子擦了汗,拿起桌上的紈扇緩緩搖動,為樂親王太妃送去軟軟的習習涼風。這是她做了三十多年的事情,習慣已經刻進骨子裏了。

“娘娘,老奴去的時候,蓮心娘還不讓老奴給蓮心試脈,想來她是知道內情的。後來見攔不住,便又是磕頭又是給老奴塞銀子的,喏,您看,這就是蓮心娘硬塞給老奴的。”崔嬤嬤邊說邊拿出一個荷包,拉開繩頭將荷包中的東西倒在手掌上托給樂親王太妃察看。

樂親王太妃低頭一看,見崔嬤嬤手中有兩個事事如意福壽小金錁子,面色立刻沈了下來,崔嬤嬤看了也是一驚。她為了避嫌,雖然接了蓮心娘塞過來的荷包,卻一直沒有打開。

這兩個事事如意小金錁子形狀很是特別,每一個都是圓鼓鼓的四瓣燈籠柿子的造型,金燦燦的表面上還有四朵福壽如意圖案,這是樂親王太妃兩個月之前為了給她的娘親雲鄉侯老夫人賀壽,特意命人設計的新花樣兒,鑄了模子倒了一百個金錁子,這是樂親王府特有的花樣兒,也不曾拿來打賞下人,如何蓮心娘卻能拿的出來?難道說蓮心做下醜事的竟是雲鄉侯府裏的人?能得到這樣金錁子的只能是府中幾位小爺,到底會是誰?雲鄉侯府人丁興旺,十四歲以上的小爺就有八九個,樂親王太妃一時也找不到懷疑對象。

“嬤嬤,你立刻去暗查,一定將那個沒廉恥的東西揪出來。”樂親王太妃氣臉都青了,怒沖沖的叫道。

就在樂親王太妃與崔嬤嬤說話的時候,蓮心家中,趴在床上的蓮心哭個不停,蓮心娘哭喪著臉,想數落女兒幾句,可女兒都被打成這樣了,剛上身的孩子也被打沒了,而且太妃還派了崔嬤嬤過來脈。崔嬤嬤的本事蓮心娘自然是知道的,她雖然花了大本錢賄賂崔嬤嬤,可是誰知道崔嬤嬤能不能看在都是從雲鄉侯府出來的情面上替蓮心遮掩一二呢。

“行了,別哭了,哭有什麽用,你也是的,孩子上了身都不知道,還跑到瑞松園去掐尖兒要強,被打了板子不說,還生生把個男胎給落了。也不知道崔嬤嬤收了好處,能不能瞞下這事兒。”蓮心娘氣惱的嘟囔。因蓮心身下流出茄子包一樣的血塊,有產育經驗的蓮心娘知道那是個男胎,若是能把這孩子生下來,蓮心一家子可就算是攀上高枝兒了。

正哭著的蓮心突然心裏一驚,急急問道:“娘,你給了崔嬤嬤什麽?”

蓮心娘忙說道:“就是上次你拿回來的兩個小金錁子,咱家別的也沒有能讓崔嬤嬤看上眼的東西。”

“糟了……娘,他怎麽還沒過來,你讓爹去請了沒有?”蓮心大叫一聲,原本就慘白的臉色立刻透出了青灰之氣。

“去了去了,你爹這都去了小半個時辰,怎麽還不回來。”蓮心娘也是一臉的著急。

“娘,你好糊塗啊,怎麽能拿那兩個金錁子給崔嬤嬤。那樣的金錁子是特特為老夫人賀壽而制的,攏共就一百個,一查就能查到去向,這可怎麽辦啊!”蓮心又急又疼,伏在枕上嗚嗚哭了起來。

蓮心娘嚇的臉都綠了,急的屋子裏直轉圈兒,口中不停的念叨著,“怎麽辦……怎麽辦……”蓮心娘正轉著圈兒,蓮心爹黑沈著一張臉走了進來。蓮心娘抻著頭往蓮心爹身後瞧,可是連半個人影兒也沒瞧見。

“表公子呢?”蓮心娘急忙問道。

蓮心爹二話不說,輪圓了胳膊狠狠扇了蓮心娘一記耳光,然後又狠狠抽了自己一下,蓮心娘嚇壞了,撲上來拽著丈夫的胳膊叫道:“她爹,你這是幹什麽?你說話啊!”

蓮心爹將蓮心娘用力推開,恨聲道:“我幹什麽?我要打醒你和我,蓮心,你也不用盼了,表公子根本就不認帳,他還說你與別人做下的醜事,休要往他身上賴。”

蓮心苦苦撐著,就是盼著宋錦輝來為她做主,哪裏想到宋錦輝根本就不認帳,這下子她什麽指望都沒有了,蓮心剛剛挨十大板,又落了胎,如何能受的住這樣的打擊,身子一軟頭一歪,便昏死過去。

蓮心爹說完之後就抱著頭蹲在地上,女兒出了這樣的事情,他這個做爹的也是承受不住,而蓮心娘已經坐在地上號淘大哭,兩人都顧不上趴在床上的女兒了。

蓮心一家人哭的哭昏的昏,動靜鬧的著實不小,驚動了一個院住著的鄰居們。那些鄰居也都是在樂親王府當差的下人。沒去應差的幾個婆子媳婦都擠到蓮心家窗根兒底下偷聽起來。

崔嬤嬤再次走進這個小院,看到三四個婆子媳婦擠在蓮心家窗根底下,便刻意大聲幹咳起來。那些婆子媳婦一見崔嬤嬤又來了,忙都圍攏過來討好。誰不知道崔嬤嬤在太妃娘娘面前特別有體面,若是討好了她,還怕沒有好差使麽。

崔嬤嬤看了那些圍攏過來的婆子媳婦一眼,淡淡道:“都散了吧,管好你們各家的事情就行了。”幾個婆子媳婦只得灰溜溜的各回各家。

崔嬤嬤走到蓮心家門前,伸手敲了敲門,發覺門並被沒有被栓上,只是虛掩著的,她又敲了幾下,略等了半盞茶的時間,不見有人來開門迎客,她這才推門走了進去。剛進門就聽到蓮心媽的哭聲,崔嬤嬤知道必是蓮心媽哭的太響,屋中之人才聽不到敲門的聲音。

崔嬤嬤走到蓮心房間門前,大聲道:“蓮心娘……”

蓮心爹可算是聽到動靜的,趕緊迎了出來,蓮心一出事他就急著去找宋錦輝了,因此並不知道崔嬤嬤已經來過一趟,他尷尬的喚道:“是崔嬤嬤來了,您找蓮心娘有事,我這就去叫她。”

蓮心娘聽到動靜也走了出來,一見到崔嬤嬤,她的臉色就越發難看了,可又不敢說什麽,只低頭站在一旁。

崔嬤嬤擡腳走入房中,見蓮心歪著頭趴在床上一動也不動,不免嚇了一跳,就算是挨了板子落了胎,也不至於立刻斷了氣的。

“蓮心怎麽了?”崔嬤嬤皺眉問道。她奉太妃之命前來查問奸情,可不能還沒問話蓮心就沒了。

“蓮心,蓮心……”蓮心娘這才想起女兒,撲上去又推又搖的大叫起來。

蓮心爹尷尬極了,他也不進來,又抱著頭蹲在屋檐底下了,仿佛這樣就可以逃避現實。

蓮心沒死,只是昏過去了,她娘搖晃幾下,蓮心便悠悠醒轉過來。崔嬤嬤站在床前,冷聲問道:“蓮心,那個男人是誰?”

蓮心緊緊咬著嘴唇一言不發,臉色青白的如死人一般,眼中沒有一絲神彩。蓮心不說,蓮心娘可急了,抓著崔嬤嬤叫道:“嬤嬤,就是表公子,就是他花言巧語騙了蓮心的身子,如今出了事,那個縮頭王八就不認帳了!”

崔嬤嬤聽蓮心娘供出了宋錦輝,卻也沒有覺得驚訝。她和樂親王太妃想的不一樣。樂親王太妃直接懷疑娘家的幾個侄子,覺得是那日她回娘家給母親拜壽,蓮心不知道勾引了哪個侄子才做下那樣的醜事。可是崔嬤嬤心裏卻清楚,拜壽回來沒有兩三天,蓮心身上的就來了,還找她要了些蜜姜泡水喝。所以雲鄉侯府裏的幾位公子在蓮心這事上應該是清白的。

“蓮心,真的是表公子麽?你可有證據?”崔嬤嬤沒有理會蓮心娘,直接去問蓮心。蓮心娘是個沒用的,否則以她二等陪嫁丫鬟的身份,怎麽也不至於混的這麽慘。當日陪嫁過來的大小丫鬟共計十二人,蓮心娘是混的最差的。

蓮心被問的啞口無言,她自與宋錦輝在一起之後,倒是偷偷摸摸給宋錦輝做了不少貼身之物,可宋錦輝卻沒給過她什麽定情信物,唯一的一對小金錁子,還是那一日宋錦輝酒後拉著她做那事兒,事後給她的。

“沒有證據,如何能讓人相信是表公子?”崔嬤嬤冷淡的說道,崔嬤嬤已經守了快三十年的寡,她最看不上的就是不守婦道的女人。

“有,有,我娘給你的那對小金錁子就是證據。”蓮心知道事已至此,她也不便再替誰瞞著了,索性撕破臉大家都不得好,只急急叫了起來。

“除了這個,還有其他的麽?”崔嬤嬤亮出手中的一對小金錁子,覆又冷冷的問道。

蓮心搖了搖頭,她似是突然想明白了什麽,伏在枕上嗚嗚的哭了起來。

“蓮心,你不是說表公子答應讓你做姨娘的麽?你快說啊,表公子一定給你什麽東西的……”蓮心娘著急的叫道。她再糊塗也知道不能扯出表公子宋錦輝,自己這一家人可就全完了,太妃二十歲上便開始守寡,她最恨的就是失節之人,而蓮心未曾婚配就與人茍合,這可是要被浸豬籠的大罪啊。

崔嬤嬤看到此處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她也不必再問什麽了,轉身便要回去向太妃稟報。蓮心娘撲跪到崔嬤嬤面前,抱著她的腿哭道:“崔嬤嬤,求您看在我們都是太妃娘娘陪嫁的份上,幫幫我們吧。”

崔嬤嬤一把扯開蓮心娘,冷聲道:“你們自己做下醜事,還有臉求我,滾開!”說罷,崔嬤嬤抽身便走了。

出了蓮心家,崔嬤嬤一路往東走,這裏有一條近道通向王府,她剛走進夾道,就看到表公子宋錦輝倚在墻上,似笑非笑的盯著她,冷冷的問道:“崔嬤嬤這是打哪兒出來,要去哪裏啊?”

崔嬤嬤還是依著規矩福身喚了一聲“表公子”,又淡淡說了一句:“奉太妃娘娘之命辦差。”便越過宋錦輝往前走去。

宋錦輝見崔嬤嬤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中,眼中閃過一抹冷意,“想不道玉珍玉珠兩個小姑娘還真值錢,足足花了本公子一千兩銀子呢。”宋錦輝突兀的說了一句。

崔嬤嬤心中一驚,她的兩個孫女兒的名字正是玉珍和玉珠。樂親王太妃很早就賞了恩典,將崔嬤嬤的兒子除了奴籍,所以崔嬤嬤兩個孫女兒都是平民,自然也不必進府當差,這兩個孩子一個十四一個十三,生的杏眼桃腮很是漂亮,崔嬤嬤特別疼這兩個孫女兒,總說要給她們挑一門四角俱全的好親事,大孫女兒玉珍已經定了親事,對方還是個秀才,只等玉珍及笄之後就能嫁做秀才娘子了。

崔嬤嬤猛的回頭,只見宋錦輝手中拿著一字據沖著她搖了幾下,還陰陰笑著說道:“嬤嬤的孫女兒果然生的好相貌,或許萬花樓的鴇兒願意花上千把兩銀子把她們買去呢,只消調教幾個月,說不得就是一對花魁娘子。”

崔嬤嬤氣的渾身亂顫,也不顧什麽上下尊卑了,指著宋錦輝喝道:“你胡說什麽,玉珍玉珠都是平民,你敢……”

“嬤嬤不要著急,我自是不敢的,可是架不住你那個賭鬼兒子上趕著求我啊,說起來嬤嬤還應該謝謝本公子,若非本公子借給你兒子一千兩銀子去還賭債,他這會兒怕是已經被人剁成幾十塊餵野狗了。”宋錦輝不等崔嬤嬤說完,便搶先說了起來。

崔嬤嬤聽了這話,挺直的脊背彎曲了,她生了三個女兒一個兒子,生完兒子崔大寶之後就去做了樂親王慶妃的奶嬤嬤,崔大寶是她婆婆養大的,被慣的不成樣子,整日家好吃懶做,吃喝嫖賭樣樣都占全了。崔嬤嬤也曾咬發狠要治他,可是崔大寶拿住崔嬤嬤的命門,一被教訓就哭著說自己連一口親娘的奶都沒吃上雲雲,讓崔嬤嬤愧疚的下不了手,最後只能不了了之。

崔嬤嬤想著只要崔大寶不賭大的,她情願出錢供著他,只要他不惹事生非就行。她哪裏知道,但凡進了賭坊的賭徒,心裏怎麽可能還有個界線,只會越輸越多越賭越大。

“你想怎麽樣?”崔嬤嬤知道兒子一直想從玉珍玉珠身上撈好處,賣女兒這種事情崔大寶做的出來。便冷冷的問宋錦輝。

宋錦輝卻悠閑的說道:“嬤嬤別急啊,先看看這身契是不是真的。”說罷,他便將兩張身契遞給了崔嬤嬤。反這身契已經在官府登記過了,他也不怕崔嬤嬤搶過去撕毀。

崔嬤嬤接過來一看,果然是她兩個孫女兒崔玉珍崔玉珠的身契,立契人就是她那個該死的兒子崔大寶,而且這兩張身契還在官府記了檔。

崔嬤嬤只覺得眼前發黑,心底一片冰寒,她真是恨啊,可是……可是這身契已簽,她再恨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見崔嬤嬤臉色又慘白了幾分,宋錦輝得意一笑,收回身契折好放入懷中,得意的說道:“嬤嬤回頭見了本公子的姑母,知道該怎麽回話了吧?”

崔嬤嬤氣苦極了,卻不得不咬牙說道:“知道,蓮心抵死不說出那個男人是誰。”

“不不不,不是這樣說的。”宋錦輝擺手說道。

崔嬤嬤瞪著宋錦輝,恨聲問道:“那要怎樣說?”

“蓮心分明是被我的好大哥騙奸了身子,嬤嬤怎麽能說不知道呢?”宋錦輝陰笑著說道。

“你……”崔嬤嬤大驚,指著宋錦輝卻說不出話來。這宋錦輝的心腸太毒了。他這分明是要毀了雲鄉侯世子宋錦堂。

“不是麽,哎呀,反正我也不缺銀子,若是萬花樓肯出八百兩銀子,也是可以賣的。”宋錦輝拍拍懷中的身契,似笑非笑的說道。

崔嬤嬤幾乎氣的要吐血了。可是她不過是個奴仆,又有什麽辦法呢。她只能咬牙問道:“我若是按表公子說的去做,表公子真的會消了玉珍玉珠的奴籍?”

“當然。”宋錦輝一口說道。

“我怎麽知道你會說到做到?”崔嬤嬤憤怒的低喝。

宋錦輝得意的一笑,輕佻的說道:“嬤嬤還有別的選擇麽?”

崔嬤嬤快要氣瘋了,可宋錦輝還刺激她道:“若是嬤嬤不合作,這一千兩銀子我也不要了,隨便把她們送進私窠子,嬤嬤的便宜孫女婿可就數也數不過來了。”

崔嬤嬤再也受不住了,眼前一黑便氣昏了過去。宋錦輝得意的一笑,上前拔了崔嬤嬤簪發的玳瑁簪子,大笑著走開了。

崔嬤嬤醒來之後,發覺頭上少了一根簪子,她知道必是宋錦輝拿走了,崔嬤嬤神情淒愴,死死的看著對面的墻壁,她真想一頭撞死,可是又放不下一對花朵兒一般的孫女兒。若是她死了,那宋錦輝真將兩個孩子賣到那見不得人的地方,這可……崔嬤嬤真不能再往下想了。

靠著墻壁坐了許久,崔嬤嬤才拿定了主意,雲鄉侯世子如何與她有什麽關系,她得先保住一雙孫女兒。扶著墻站了起來,崔嬤嬤拍去身上的灰塵,整了整頭發衣裳,穩了穩心神,這才繼續往前走了。這回程的路,崔嬤嬤的腳步何等沈重,完全不似來時那麽輕松。

“嬤嬤,那小賤蹄子死不開口麽,怎麽用這麽久?”樂親王太妃見崔嬤嬤出去了一個多時辰才回來,不免皺眉問了起來。

崔嬤嬤低頭說道:“回王府娘娘,小賤蹄子起初是死也不肯說的,老奴勸了許多她才松口,說是……說那個男人是大表公子,上回給老夫賀壽,大表公子強要了她。”

“阿堂?這怎麽可能?”樂親王太妃驚呼一聲,這個答案真是讓她大感意外。

雲鄉侯世子宋錦堂今年二十一歲,已經成親四年了,他的夫人是個相當賢慧的,為他生了一兒一女不說,還在自己兩次懷孕期間主動給宋錦堂納了兩美貌房小妾。蓮心又不是貌若天仙,還是樂親王太妃這個做姑姑的身邊的丫頭,宋錦堂就算是再混帳也不至於對蓮心下手,雲鄉侯府又不是沒有漂亮丫鬟了。何況宋錦堂還不是個混帳,他人品端方,自小苦讀詩書,從來不與丫鬟們胡鬧,十九歲就考中二甲進士,是燕京城中難得的上進青年。

誣蔑宋錦堂,崔嬤嬤自然是心虛的,可她有什麽辦法呢,一對孫女兒被混蛋宋錦輝攥在手心裏,她哪裏敢不聽宋錦輝的。所以崔嬤嬤不敢擡頭去看樂親王太妃,頭低的更深了。

樂親王太妃只顧著想侄子之事,也沒留意崔嬤嬤,自然也就沒有發現崔嬤嬤的不對勁兒。

“回娘娘,蓮心指證的就是大表公子。”崔嬤嬤低頭說了一句。

樂親王太妃嗯了一聲,擺擺手說道:“知道了,讓本宮好好想一想,嬤嬤你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崔嬤嬤如逢大赦,立刻退了下去。

獨自留在房中的樂親王太妃犯了難,身邊的丫鬟與親侄子相比,丫鬟自然是無足輕重的,何況再有兩個月宋錦堂就可以結束在翰林院做庶吉士的三年學習時間,可以正式授官了,身為親姑姑的樂親王太妃怎麽也不會在這種關鍵的時候為個丫鬟而壞了親侄子的前程。

沒有思量太久,樂親王太妃便已經有了決定,她決定壓下此事,不過要把侄子叫到王府來私下訓誡一番,免得他日後再做出這樣的事情。

崔嬤嬤已經當了一上午的差,樂親王太妃體諒她,便將另一個心腹,也就是去十裏坡軍營請皇甫敬德父女的高嬤嬤叫了進來。

“嬤嬤,你出去告訴你家三小子,叫他去翰林院外頭候著,大表公子一出來就將他請來王府,本宮有事問他。”樂親王太妃吩咐道。

高嬤嬤大聲應了,立刻出去傳話,不多時高嬤嬤就回來了,說她家三小子已經去了翰林院。樂親王太妃點點頭,便也讓她下去了。

高嬤嬤退下之後,立刻去了崔嬤嬤的房中,崔嬤嬤正一個人坐在桌邊抹眼淚,聽到高嬤嬤的聲音她趕緊擦幹眼淚,只是眼睛的紅腫痕跡卻是擦不去的,高嬤嬤一走進來便看了個清清楚楚。

“哎呀,我的老姐姐,你這是怎麽了?”高嬤嬤見崔嬤嬤偷偷哭,可是嚇的不輕,三步並做兩步沖到了近前。

崔嬤嬤搖搖頭道:“沒事兒,我……我就是想起我那死鬼了。”

高嬤嬤才不相信,她知道崔嬤嬤和她的死鬼丈夫沒有多深的感情,當初崔嬤嬤在雲鄉侯府做奶嬤嬤,崔嬤嬤的丈夫還和一個小寡婦鬼混來著。氣的崔嬤嬤大哭一場,再沒理過她的丈夫。只是這話高嬤嬤又不能說到明面上,她只能勸道:“人都已經走了那麽多年了,那墳頭的草都長了多少茬子,老姐姐你也就別難過了。”

崔嬤嬤點點頭,坐正身子看向高嬤嬤說道:“高妹妹,可是娘娘那邊有什麽吩咐?”到底是從小服侍起來的主子,崔嬤嬤再魂不守舍,也是將樂親王太妃的需求放在第一位的。

高嬤嬤搖了搖頭道:“娘娘沒什麽吩咐,就是打發我家三小子去接大表公子了。許是大表公子快要授官了,娘娘有什麽囑咐吧。娘娘這會兒不要人服侍,我想這陣子忙,也沒和老姐姐好好說會話兒,這不就找過來了。”

“哦……”崔嬤嬤魂不守舍的哦了一聲,滿耳朵只聽到“接大表公子”這幾個字,其他的全都聽不到了。

“老姐姐,老姐姐……”高嬤嬤見崔嬤嬤傻呆呆的,完全不象從前那樣利落,跟她說話她也象是沒有聽到似的,木呆呆的完全沒有反應,高嬤嬤只能提高聲音在崔嬤嬤耳旁叫了起來。

“啊……哦,高妹妹,你說什麽?”被嚇的一激靈的崔嬤嬤猛的向後躲閃,瞪著高嬤嬤驚懼的叫道。

高嬤嬤微微搖了搖頭,伸手拿過豆青釉提梁壺,倒了一杯茶送到崔嬤嬤的手中,關切的說道:“老姐姐,你是不是遇到什麽難事了,要不和我說說,看看我能不能幫點什麽?我們一起服侍娘娘三十六年了,跟親姐妹一樣,再是什麽話都能說的,當初我那些個糟心事兒,不也一點兒沒瞞著老姐姐你麽。”

崔嬤嬤搖了搖頭,澀聲道:“高妹妹,你的心意我領了,我沒什麽事,就是累了,很累很累!”

高嬤嬤見崔嬤嬤這般表情,心中越發著急,只不過她知道崔嬤嬤的性子,她的口風最緊,若是她真不想說,是怎麽問都問不出來的。看來她有必要往崔嬤嬤家裏走一趟了,定然是崔大寶那個混帳東西又惹了什麽禍,才會讓崔嬤嬤這般為難。個不省心的玩意兒,當初就該按到血盆子裏溺死,高嬤嬤恨恨的想到。這可不是她心腸恨不經意,實在是那崔大寶吃人飯不做人事,是個頭頂長瘡胳膊肘流膿,都壞拐彎兒的混帳東西。

“老姐姐,你覺得累就躺下來歇會兒吧,回頭我去娘娘那裏說一聲。許是天太熱了,你受了暑氣,好好歇著吧,我給你煮荷葉粥去。”高嬤嬤說完,扶崔嬤嬤到床上躺下,為她蓋上夾紗薄被,再放下豆青紗帳,然後才輕輕的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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