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他姿色不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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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東方演藝中心,席安娜大提琴獨奏會的易拉寶在大門外排成一排,迎風招展。紅地毯從馬路牙子一直鋪到大廳入口,主辦方和粉絲一道,將本次演奏會弄得極具儀式感。

席安娜,自十歲起便開始上臺演出,展露出其卓越的大提琴演奏天賦,13歲時以最小年紀考取世界著名的頂尖音樂學校——美國柯蒂斯音樂學院,並獲得全額獎學金,金光燦燦的履歷加上出眾的顏值加成,使她在學成歸來後,快速入圍“2022最具商業價值明星榜”前五十名。

本次全球巡回演出上海站,已經是她舉辦個人獨奏會的第36場,在目前市場低迷的情況下,能維持每月都有演出且上座率超過80%,已經是其實力的最佳說明了。

席安娜已經在後臺做上臺前的準備了。她一向做熟慣了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地進行著。化妝師在給她做最後的定妝,今天的妝造,依然是眼有星辰,白裙飄飄的仙女,仿佛誤墜人間的精靈。

“安娜,雖然我已經說了不下一百遍了,但我還是想再說一次,你可真美!”化妝師朱迪端詳著鏡中宛若仙子的少女,如同欣賞一幅絕世佳作一般。

席安娜莞爾一笑,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兩側的梨渦讓她更顯得可愛迷人。

“朱迪你是在間接誇讚自己化妝術高超嗎?”

“唔~唔~”朱迪連連搖頭否定,“你是天生麗質,我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

正說著話,門口傳來敲門聲,接著有人推門而入。經紀人麗薩拎著一個花籃進來,腳步輕快,頗有些春風得意的氣息。

“安娜,你可以去開花店了。對了,這個花籃,是貴賓席一對母子——應該是母子吧——他們送的。說是你的故交。貴賓席基本都是你送出去的贈票,我想著應該是你的朋友,就給你拿過來了。”

席安娜連忙伸手去接,“給我吧!”

麗薩卻將手一縮,不讓她碰到花籃,“我的姑奶奶,馬上要演出了,可仔細著你的手罷!這個花籃就給你看一眼。”

這就有點小心太過了,不過席安娜也沒反駁於她,只是退而求其次,說:“那你看看裏面有沒有卡片之類的,這個我看看總行吧?”

卡片在花叢中顯眼的位置,麗薩從裏面一翻就取了出來,瞟了一眼,便遞給她。席安娜接過看時,只見上面寫了一行短短的祝福語,落款是“顏頌”。字跡娟秀婉約,一看便是出自女人之手。

“他們是我的朋友,我也有段時間沒見到他們了。”她收好卡片,明媚的笑容中透露出幾許少女的嬌俏。“對了,我這個朋友有點視力障礙,麻煩你到時候帶他們來後臺這邊吧!”

麗薩這才一臉恍然大悟,“難怪啊,我說那個小男孩怎麽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原來他是視障人士啊。”

席安娜微一偏頭,“小……男孩嗎?他比我還大兩歲呢。”

演奏廳前排貴賓座,顏頌穿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禮服,端坐在座位上。他平常穿休閑寬松的衣服慣了,突然要穿這麽正式的服裝,一時還有點不太適應。

臨開場的前半小時,觀眾們正在陸陸續續檢票進場。母親顏敏說要去一下洗手間,讓他先自己坐一下。

顏頌坐在前排,不必擔心別人進進出出要讓位置的事,所以顏敏也放心留他一個人在。顏頌倒是無所謂,畢竟這是席安娜的主場,他也莫名跟著有一種主人翁的感覺。

反正人來人往,也與他無關,只要他不給別人添麻煩,他也沒什麽好擔心的。

想著左右沒事,不如來個簡單的吐納呼吸。深吸一口氣時,卻陡然吸入一股沁人心脾的桂花香氣。

緊接著是“鏗鏗鏗”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響起,那股香氣越來越近,隨後,高跟鞋的聲音消失,伴隨著輕緩的衣袂簌簌聲,桂花香的主人竟是在他右手邊的座位款款落座了。

這是半封閉的公眾場合,空氣中出現各種味道再正常不過了,除了桂花味,他剛才還聞到了各種各樣的香水味,好在這個桂花香氣頗為清新淡雅,是很柔和略帶蕭瑟的味道,讓人提神醒腦的同時,又不會過於刺激。

這只是一時的插曲而已,顏頌並未在意,重新調勻呼吸,準備再次吐故納新。

卻,無意中聽到旁邊兩位女士在壓低聲音說話,談論的話題似乎還是有關他的。

“哎,小程程,你看到你旁邊那個男生了嗎?他姿色不錯啊,不比你們那個叫什麽俊的差,要不把他也收了,調教一下用起來?”

顏頌心頭一窒,雖然早就經歷過被人用輕浮的語言調戲或是捉弄,像這樣被人評頭論足已不算什麽,尤其還是在這樣一個高雅的場所,仍不免地心生一種屈辱感。

與說話者交談的對象——坐在他右手邊散發桂花香的女子,似乎是真的轉過頭來看他的長相了。顏頌盡力保持平靜,假裝自己什麽也沒聽到,但,內心那驕傲又倔強的某處,卻如同被一根絲線摩擦著,隱隱發疼。

感覺自己就像動物園裏被人圍觀的動物,任人肆意打量,任人指指點點。

沒聽到桂花香女子回話,也許只是跟對方打了個手勢或是眼神交流,可惜他是不得而知了。卻又聽之前那女人接著說:“那既然你不要,我就出手啦。要不你幫我問問,能不能加他一個微信?”

顏頌極力強忍著內心的不適感,只等著對方一開口發問,他就要直接給對方一個難堪。

然,下一秒,自帶桂花香的女子一開口,便如同一處山洪暴發似的,轟的一聲直擊他腦門。

“謝太太說笑了,人家還是個孩子呢。”

整個大廳仿佛頓時安靜下來,顏頌的腦海裏,一遍遍地,重覆響起桂花女子的聲音。

“謝太太說笑了,人家還是個孩子呢。”

溫柔,輕軟,如山間的風,如天邊的雲,不管說的什麽,語氣中總是透露著親切的笑意。是的,沒錯,就是那個聲音!

顏頌激動得差點彈跳起身。

她的聲音那麽特別,絕對是讓人一聽難忘的、與眾不同的聲音。以至於五年過去了,當初那個溫柔善意的聲音始終縈繞於心,從未褪去。

他趕緊屏息凝氣,全部註意力都集中起來,傾註在聽力上。盲人的聽覺是極其靈敏的,所以即使別人竊竊私語,他凝神細聽的話,還是可以辨別得出來的。

只聽謝太太打趣她說:“喲,我們小程程還帶憐香惜玉的呀。不是說男人都一個德性嗎,等他再長大,不也是一個渾濁骯臟物,你憐憫他幹嘛,還不如趁他幹凈,先收為己用呢。”

“謝太太,你看這孩子穿得這麽正式,又坐在貴賓席,不是席安娜的朋友就是大有來頭的人物,天下好看的男孩子那麽多,咱們又何必自討沒趣?”

顏頌心中大定。

那些慌張的、混亂的,或憤慨,或惱怒,所有負面情緒,通通一掃而光。

一如當年,他被擁擠的人群裹脅,不知不覺錯失了盲道,路上行行色色的人穿行而過,他努力地用盲杖探尋著地面,也並未寄希望於有誰會出手相助一把。是她主動伸出一雙溫柔手,將他扶到盲人道上,用世上最溫柔最悅耳的聲音問他:“前面就是十字路口了,你是要去什麽地方?需要我帶你過馬路嗎?”

自打他失明以來,雖然也得過不少幫助,但這一次,卻是令他最刻骨銘心的一次。那令人如沐春風的感覺,讓他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到了天堂,而這個正在對他說話的女子,怕不是長著翅膀的天使吧?

即使過了五年,當初與她相遇的瞬間,始終在他心頭溫故如新。他從未懷疑過,若他能再次聽見她開口說話,他必能在第一時間內,認出她來。

都說念念不忘,必有回響。他現在,終於相信這句話了。

她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柔美清雅,依然是讓他恍惚以為上了天堂一般,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如此溫柔善良到骨子裏的人?而他又何德何能,一而再地遇到她,得到她真誠的幫助?

果然,她這麽說了以後,謝太太便不再執著於想要戲弄他的事了。謝太太有點悻悻然,說:“小程,還有一會兒才開始,我先去下洗手間,你要去嗎?”

“我剛才去過了,你去吧。”

一股香風打了個旋兒一般,自他面前刮過去了,他知道,是謝太太離開了。

此時,他旁邊座位和桂花女子旁邊的座位都是空著的,顏頌感覺自己和她相距得前所未有的近,仿佛天地之間,就只剩下他們兩人而已。

他竟莫名有些緊張。

太想找她說話了,但,內心卻陡然升出一股濃濃的迷霧,一層又一層,如繭纏繞,將他完全包裹,使他根本無法張嘴。他知道的,那是源自內心的恐懼與自卑。

對他而言,她的舉動,是令他銘記一生的雪中送炭。可對她來說,也許只是微不足道的舉手之勞。她根本不需要他的感謝,說不定,他的突然出現,反而會變成她的困擾。

然而,若是錯過這一次,他恐怕再也沒機會遇見她了吧?在此之前,他曾想過,哪怕用盡一生,只要能再遇見她一次,他就心滿意足。而此時此刻,當他夙願達成時,他卻突然變得貪心癡妄起來。

怎麽辦?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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