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金寬聞言頓時愕然。

鄭項青這話問得突兀，讓他完全沒有思想準備，他楞了半天才回答道：“項青，咱們之間都是完全知根知底，還有什麽信任不信任的，有什麽話就直說好了，只要能熬過這一關，老哥哥我都聽你的。”

鄭項青點點頭，說道：“那麽，按寧都那位的主意，要想安全無恙地渡過這個關口，最好的辦法就是老石你先退一步，把你那個低壓電器廠無償捐獻給國家。”

“啥？”

石金寬驚訝地張大了嘴巴，他感覺自己剛才一定是聽錯了，那可是一個年名義產值達到了1個億的廠子，雖然當初辦這個廠只能算是心血來潮，但歷經幾年的發展，柳市低壓電器廠已經發展到了相當的規模，不說全國聞名，至少在聞州這一片那是數一數二的，這是他石金寬的心血所在，就像他的親生兒子一般，就這麽捐了，恐怕換成誰也舍不得吧！

鄭項青不緊不慢地說道：“寧都那位還說，知道石廠長你肯定舍不得，所以他有一句話要送給你。”

石金寬正在失魂落魄當中，聞言下意識地問道：“什麽話？”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噝~”

石金寬聞言到抽一口冷氣，歷經運動的他對這句開國大長老的名言實在可算是倒背如流，可在此刻經鄭項青轉述而來，卻忽覺得茅塞頓開！

寧都的那個孩子能得到鄭項青的推崇並不奇怪，大家都是年輕人，彼此傾慕惺惺相惜也正常，但是謝廣豐在那孩子聞州一行後也對他讚不絕口就曾經讓石金寬百思不解。盡管無論他怎麽逼問謝廣豐都守口如瓶，但是石金寬就算用膝蓋想也知道那位小譚同志一定幫了他老謝一個天大的忙，而且，這忙幫的必然與那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小謝有關！

再聯想到今天他讓鄭項青轉述給自己的這短短一句，卻讓他有了撥雲見日般感覺的話，這孩子，是真的有大智慧！

一旁的趙泉聞言頓時豁然開朗，他一拍大腿，也接了一段名言：

“高，實在是高！”

鄭項青一翻白眼，心說：“趙局，你拿錯劇本了吧，這句好像是電影裏大反派湯司令的臺詞，你這濃眉大眼的正經領導幹部說出來合適嗎？”

心中正在吐槽，卻聽趙泉激動地往下說著：“老石，你就別猶豫了，這事要趕緊辦，正好，你那個廠目前的主要生產任務就是加工迷你風扇，我就做個主，把你的廠子並到老謝那裏，讓他直接領導，老謝的為人你們都清楚的，保證萬無一失，這樣你們都放心。至於將來麽……”

鄭項青接口道：“將來，就由我們香江投資出面，收購這家工廠，到時候如果國家政策再有變化，允許甚至鼓勵私人投資企業的時候，我們再把這家企業還給你老石，保證不動你的分毫，如何？”

石金寬還有點猶豫，“我當然信得過你們幾位，想來廠裏的工友們平白得了國家工人的正式身份，更不會有什麽太大的意見，可那些掛靠的車間怎麽辦？”

鄭項青聞言冷笑道：“那幾位麽，不怎麽辦，涼拌！我記得當初我和你老石第一次去拜訪袁書記過後，你就勸過他們，凡事要知道進退，國家和集體的便宜占不得，要他們趕緊補繳稅款、扯斷那些不幹不凈的物資供應渠道，可你看看他們有沒有放在心上？”

趙泉也接口道：“那些個家夥也是吃多了豬油蒙了心，貪圖一些蠅頭小利，這次正好讓他們也吃一次教訓，也免得他們有點小錢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石金寬心中暗道一聲“罷了。”

現下他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也只有這條路看來還算穩妥，也只有這樣了。

這三人在密謀出路，我們的傅立昌傅大局長也在巨大的壓力下不得不開始了行動。他在私下向袁書記匯報工作後，又找各種借口磨蹭了幾天，終於扛不住李廳長不停的催促，開始進行實質性的動作。

名聲在外的“八大王”當然是第一批目標。傅立昌雖然有意拖延，然而上命難違，最終，“八大王”中除了那個號稱“五金大王”的胡靜林以外，其餘幾位都被傅立昌請了回來喝茶。

當然，鄭項青是真的就來喝了一杯茶，傅立昌就算長了十個膽子也不敢動這位袁書記親自批示的“創匯英雄”，他客客氣氣地親自上門去請鄭項青協助調查，鄭項青也給足了他面子到市公安局走了一遭，然後理直氣壯地告訴傅立昌，他那個線圈車間早就已經不承包了，目前的身份是香江華青投資駐聞州市的全權代表兼新成立的“華青（聞州）高新科技發展有限公司”總經理。

不單如此，以前他承包線圈車間時，那點賬目上的小毛病也早就在市稅務局工作組的協助下全部糾正完畢，也補繳了稅款。

既往不咎，這可是袁書記特別指示過的。

傅立昌暗嘆這個鄭項青真有先見之明，不但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大把掙著美金，看風使舵明哲保身的本事也是一流，早早就安排好了全盤的退路，讓人抓不到什麽把柄，省裏市裏不知道有多少人還眼巴巴地指望他能在即將到來的春交會上再狠賺一筆——不是，是再創輝煌，怎麽舍得讓人動這只會下金蛋的母雞？

鄭項青到傅立昌這裏喝了杯茶，抽了幾支煙，跟傅立昌嘮了幾句嗑，拍拍屁股就走了，可其餘那幾位“大王”就沒有那麽好命了。

被請來的其他6位大王此時都耷拉著腦袋，蹲在一個個小單間裏反省。

要說他們幾個，是真冤也不冤。

就為了一年做了那麽百八十萬的產值，掙了點小錢，就被人盯上，戴上了個“大王”的高帽子，結果這下全撞在了槍口上。

平常的時候，個頂個的牛皮哄哄得不行，走路恨不得鼻孔朝天，這下一進來，一個個又都成了霜打的茄子雨淋的瘟雞，都蔫了。不少人還在心中懊悔，怎麽當初就不聽石金寬的勸告，先把自己的屁股擦幹凈呢？這下還有什麽說的？別的不提，偷稅漏稅、倒賣生產物資這兩條是怎麽也躲不過去的，從實交代，認打認罰，爭取寬大處理吧。

至於那個聽到了一點風聲，連夜潛逃連老婆都沒敢告訴的胡靜林，沒說的，全國通緝！就憑他身上帶的那點錢和全國糧票，在這個人口流動被各種客觀和主觀條件嚴格限制的年代，他躲得過初一，還能躲得過十五去？

其實，這幾位“大王”們都是小角色，原本真正讓傅立昌難辦的是被廳長大人親自定性為“總後臺”的石金寬。

這位石金寬當初曾經被當成財政部錢副部長和省公安廳李廳長的角力戰場，身份相當的敏感尷尬，拿這位怎麽辦才是讓傅大局長頭痛的根源。

不過現在好了，這老家夥也不知聽了誰給他出的主意，玩了一手漂亮的丟卒保車，倒給了他一個大大的臺階。

這溜滑的老小子，聽到了風聲之後，居然幹出了一件讓人瞠目結舌的大事——他和柳市低壓電器廠的所有職工一起，聯名上書市裏，要把這紅紅火火的工廠捐獻給國家！

按照傅立昌的本心，他根本就不想去找石金寬的麻煩，這位可是在財政部錢副部長心裏都掛了號的人物，袁書記也是明裏暗裏暗示過他要保護的，可是省裏的那位指名道姓非要這石金寬難看，想來還是抹不開上次吃癟的臉面，非得找回場子，一度搞得他傅立昌左右為難。

可石金寬的這一手捐獻，一下給了傅立昌天大的借口，市裏面也有意借此開展一撥宣傳活動，把石金寬這幾位樹立成正面典型，這要是搞成了，自己也就有了脫身的接口，想來省裏那位也無話可說，至於將來的仕途……

算了，先過了這個關口再說吧。

傅立昌在心中暗自佩服石金寬這手玩得漂亮，石金寬卻滿心不是滋味地在那一份份交接文件上簽字蓋章。

辦公室裏只有他、謝廣豐、鄭項青和趙泉四人，都不是外人，談話也就沒什麽好顧忌的。

謝廣豐見石金寬一邊簽字一邊唉聲嘆氣，便寬慰他道：“老石，你也別再嘆氣了，按著寧都那位小譚同志的說法，很快他就會組織一筆資金來收購你那個電器廠，回頭再重新聘任你當這個廠長，不過就是換了一個馬甲而已，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你還搖身一變，成了香江企業的總經理了呢，說起來可比我們這些土老帽有面子多了！”

石金寬苦笑著說道：“事是這麽個事情，就是心裏那關不好過啊，還有，小譚他來收購這個電器廠，不是又要出一大筆錢？這錢給了國家，將來也要不回來啊，小譚他就那麽舍得？”

鄭項青笑道：“老石，你就別為小譚操心了，他那掙錢的鬼主意一個接著一個的，這點小錢，我想他也不會太放在心上。再說，你這個廠別看產值做得大，可固定資產也只有那麽一點，你看你這個廠房都還是跟街道上租的，設備也就這麽一點，核算資產的時候，也值不了幾個錢啊。”他一邊說，還一邊拿眼瞅著趙泉。

趙泉哪還不知道鄭項青的意思，他說道：“嗯，確實，項青同志說的不錯，我們不能讓國有資產流失，但是也不能過份高估，讓有意投資的外商打了退堂鼓，白白錯失了吸引外資的機會，這件事，我會和審計部門好好協商，拿出一個合理的評估價格來的，大家放心，絕對會客觀、公平的。”

大家都是明白人，話說到這裏已經足夠，石金寬也就放下了心事，一口氣簽完了所有的文件，把筆往桌上一丟，大聲嚷道：“今天是老石我的大日子，你們一個都不許走，今晚要陪我一醉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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