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會議室，李摯自己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叩響了輔導員辦公室的門。

“請進。”裏面一個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

李摯推開門走了進去，又合上門，走到了辦公桌前：“裴老師，我來了。”

“坐吧。”裴老師頭也不擡地說道，“我先算完了這幾個數，再跟你說啊。”

“嗯，好的，您忙著。”李摯回道，在沙發上坐了下來。裴老師的隨意態度反而讓他心裏安定了不少。

過了幾分鐘，裴老師忙完了眼前的活兒，舒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李摯，著實嚇了一跳：“你這是咋了，怎麽看著跟七老八十的老頭子似的。”

李摯不好意思地一笑：“我，我昨天沒睡好，今天早上開會，也沒怎麽整理。”

“唉...”裴老師似有深意地輕嘆了一聲，問道，“怎麽著，吵完以後自己心裏也不舒服吧？”

“嗯...”李摯點點頭承認。昨天的事情早就傳遍了，裴老師知道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他也沒有什麽好隱瞞的，無論是昨天操場上的爭論，還是今天早上在會議室的爭吵，這種歇斯底裏地發洩並沒有讓他的情緒好轉，反而更加惡化了。

“行啊，這次我先不說了。”裴老師拿起水壺給自己水杯裏加了些水，也給李摯倒了一杯，“這次換你先說，有什麽想法跟老師說來聽聽吧。”

李摯有些糊塗，問道：“老師，您想聽什麽？”

“你的想法啊。”裴老師說道，“老師想聽聽你是怎麽想的，說啥都行。”

李摯想了一下，反正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沒什麽好遮遮掩掩的了，直言道：“裴老師，那我就直說了。首先，我應該為我昨天的行為道個歉，但是我不認為我做錯了，我覺得我應該道歉的是當時一時沖動，給身邊人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還耽誤了大家的訓練。另外，我覺得咱們院訓練的這些方式方法是有問題的。學生的重心應該是學習，但是現在我覺得完全顛倒了。學生會每天安排的訓練時間從還沒下課就開始了，很多學長學姐都鼓勵我們逃課去訓練，不以逃課為恥反以逃課為榮。而且每天的訓練量都過大，周圍很多人都跟我反映過接受不了，導致每天訓練以後第二天根本沒法集中精神學習。最後，從我個人來說，我現在既是班長，還是學生會的幹事，同時還要兼顧訓練跟學業。我感覺以我個人能力來說實在是到極限了，所以經過權衡我想要退出校運會的訓練。”

裴老師笑著道：“沒事，不用這麽正式，隨便說。也不用局限在訓練上，平時的工作裏啊、生活裏啊，有什麽問題你都可以說。”

“嗯...”李摯想了想繼續道，“那，那我還想說兩個方面。一個是我覺得與其把一部分運動員集中起來訓練，遠遠不如開展一些全院同學普遍參與的體育活動有意義。還有一個我覺得咱們院的工作機制有問題，突出的表現就是什麽問題都要找班長支書解決，其他委員完全沒啥事兒幹，更不要說不是班幹部的其他同學了。我覺得學生會應該去跟班裏的具體的委員對接，而不是事事都找班長支書，比如運動會報名可以讓體育委員去做，宿舍文化節可以找文藝委員去做，節假日去向統計可以交給組織委員之類的，這樣既能提高同學們的參與度，也能大大減輕班長支書的工作量。一方面有很多不切實際值得改進的工作，另一方面這工作機制也非常地不均衡。”

“還有嗎？”裴老師笑著問道。

“大概就這些吧...”李摯想了想道，“這大概就是我當了半多年班長以來最大的體會了。”

裴老師點點頭，略有些自責地問道：“李摯，你有這麽多想法為什麽不提前跟老師說呢？你有沒有想過，提前跟老師說的話，或許一切會有些不一樣呢？”

“這...”李摯一時語塞，不知道怎麽回答了。

裴老師輕輕嘆了口氣，說道：“當然，這也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你們這一代孩子，獨立性很強，也有自己的想法。但是你們還太年輕，所以有些時候難免會走進死胡同裏。如果你們都有一個溝通交流、尋求幫助的心態的話，或許很多的悲劇可以避免...”李摯的事情當然還算不上悲劇，只是作為輔導員，裴基老師又怎麽沒見過真正的悲劇呢？

裴老師想了想接著說道：“當然，這也是老師工作的失職，沒有提前觀察到你們的變化。但是老師也是有難處的。全年級三百多個學生，老師就是一個一個談，那一年也過去了，何況還有那麽多的事務性的工作。這就決定了老師不可能照顧到你們所有人，而只能在你們需要幫助的時候來找老師。李摯，老師希望你以後不管有什麽想法或者困擾，第一時間先跟老師交流，可以嗎？”

“好的，裴老師，我知道了。”雖然裴老師一番話都是在自省，但是也讓李摯羞愧得很。

“行了，你說完了，那老師說一下對你的看法。”裴老師笑著道，“在老師心目中，你一直是一個很優秀的學生。無論是班裏的工作還是學生會的工作，你都完成得很出色。如果換成是別人，班長跟學生會可能很難兼顧，老師也會勸他放棄一樣。但是你一直幹得這麽好，老師覺得你能力是足夠的。而且這種經歷無論你以後是想在學生會發展還是在年級裏發展，都是有很大好處的。因為你很優秀，平時跟老師交流得也少、老師也沒想到你有這麽多的困擾...”

“對不起，老師，我下次一定提前跟您說，不會再這麽沖動了。”李摯起身回道，很有些愧疚。

“坐坐坐。”裴老師招呼道，“你有這個態度老師就很高興了。現在言歸正傳，說說你遇到的幾個問題吧。不過老師還是想先問你個問題，姑且不論彭晁生病這件事兒，這件事體育部確實有些過分了。就說說演講會那件事兒吧。如果那天晚上不是加練，是院裏通知開會的話，你會請假去看演講嗎？”

“這...”李摯支吾了一下，“我，我大概不會吧，開會還是很重要的...”

“那為什麽開會重要，訓練就不重要了呢？”裴老師反問道。

李摯一楞，有些回答不上來了。

裴老師笑著道：“老師是這麽想的，你不是一個沖動的人，所以你肯定是心有不滿。一方面，你作為班長幹系比較重，作為運動員呢就沒有那麽大的壓力，也就放松了對自己的要求。另一方面，就是體育部一直在要求你們做些什麽，卻沒有讓你們真正地認同。”

裴老師頓了一下，接著說道：“你們剛來第一年，不了解學院的歷史，但是老師是從學院裏成長起來的。在老師上學的時候，經管學院不管什麽活動都是嗷嗷叫的第一名，其他院想都不要想跟我們爭，這也是咱們學院為什麽在學校裏受人尊敬的原因。後來由於很多原因，院裏的成績下降了，其他項目還好，尤其是運動會這一塊失分很嚴重。爭取學院的榮譽，難道不是我們每個經管學子的責任嗎？”

李摯聽著裴老師的話，心裏有股說不出來的滋味。

裴老師接著道：“當然這也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現在社會上很多人，或許對於他們個人、朋友或者家庭，他是有責任感的。但是對於社會、國家，他又變得自私自利起來。這背後無非是一種從眾心態，覺得誰都可以去奉獻，為什麽要我去呢？但是我們要反思一下，為什麽不能是我們呢？如果毛主席、周總理這些革命先烈，在學生時代沒有心懷著對國家民族的責任感的話，我們國家又會是什麽樣子呢？”

李摯默默地聽著，突然之間感覺自己很是渺小。

“當然，老師的意思不是說集體做的什麽都是對的，個人都要無條件地服從。老師不是這個意思。”裴老師接著說道，“你剛才反映的情況，老師聽得出來是有些怨氣的。昨天晚上的時候，小樰也給我打過電話，反映了一些情況，她就比你要客觀得多。你放心，這個訓練的情況一定可以得到改善...”

“謝謝老師！”李摯興奮地道。今天一天，這是唯一聽到的好消息。

“我還沒說完。”裴老師說道，“這件事情你確實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而且你作為班長，在班裏年級裏人緣也不錯，也是有影響力的。你想想，如果人人都以你為‘榜樣’，院裏的工作以後怎麽開展，院裏的榮譽還要不要了？”

“我知道錯了，裴老師。”李摯不無愧疚地道，“我以後一定會積極配合體育部的訓練計劃，力爭為院裏取得好的名次。”

“真的知道錯了？”裴老師又問了一句。

“嗯。”李摯點點頭，堅定地回道。

“那好。”裴老師接著說道，“你去跟體育部部長還有副部長王猛道個歉去吧。”

“這...”說到道歉，李摯倒有些躊躇了。自己在操場裏鬧事確實不對，但是也是被王猛給激出來得。更何況王猛跟張婧還有些暧昧不清...

裴老師勸慰道：“老師知道，體育部也有不是的地方，這件事情責任並不完全在你。但是老師更希望你能去主動開一個好頭，去解決這件事情。作為一個男子漢，低頭承認自己的錯誤並不丟人。老師也答應你，這件事情會有一個圓滿的結果，不會有人為難你。”

話說到這裏，李摯心裏也清楚了。裴老師肯定已經跟體育部打過了招呼，只要他道過歉，這件事情就過去了。這也是現在最體面的一種解決方式了。體育部就算是要改變訓練內容，也只能是出於“自願”，而不是出於脅迫。

“好的裴老師，我明白了。明天訓練的時候我會去道歉的。”李摯略一思索，爽快地答應道。

“你能想明白就很好。”裴老師的語氣也輕松了不少，“時間不早了，你也回去吧，我這兒還有些別的事情要忙。回頭好好休息休息，把自己拾掇拾掇，心態要放平，把我今天說的話再好好想一想。”

“好的老師，那您忙著，我先回去了。”李摯回道，轉身離開了裴老師的辦公室。

李摯走出了院辦，心情貌似輕松了不少。

雖然道歉不是李摯的真心，但是事情最終能得到解決，也算是心底一塊大石頭放了下去。生活裏怎麽能樣樣都順著自己的心意來呢，李摯心裏想著，或許妥協才是生活乃至感情中的常態吧？

李摯拿出手機想看下時間，發現手機上又多了兩個未接來電跟幾條信息。毫無疑問是張靜發來的：“我問過王明了，他說你一早就醒了，去院辦開會了。你為什麽不給我回消息呢？”、“我去院辦會議室找過了，門口大爺說你們會議早早就結束了，你現在在哪裏啊，我好著急啊”...

看著手機上的信息，剛剛輕松了一些的心情瞬間又沈重了起來。運動會的事情是解決了，可是他跟張婧之間的問題呢？

作者有話要說： 新書名出自袁枚的《馬嵬》：

莫唱當年長恨歌，人間亦自有銀河。石壕村裏夫妻別，淚比長生殿上多。

雖然原詩主在強調大眾生活的苦難，但是也很打動我

比起那些觸及不到的愛情，或許平凡生活裏的深刻更值得我們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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