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方樰掛了電話之後，李摯郁悶地坐在臺階上，把手機扔到了一邊。

Z大面積在全國來說都排在前列，但是學生數量也很多，所以要在偌大的校園裏找一處安靜無人的地方並不容易。但是李摯找到了，在北教通往頂樓的樓梯處。北教日常安排的課程比南教少一些，所以這裏便成了考研生們的最愛。尤其是一些四五樓的教室，一周難得上幾節課，是考研考生們拼命哄搶的黃金位置。而對於李摯來說，這裏的好處是足夠安靜。從教學樓五樓通向樓頂的門是關閉的，所以這段通向樓頂的臺階幾乎長年累月沒有人經過，也就成了李摯的一個秘密場所。

從李摯開學的表現看起來，他足夠外向、有活力、有責任感，符合一切對當代社會大好青年的要求。但是李摯自己知道，他很累。雖然河北與北京一衣帶水，但是只有他一個人在這個學校裏，他仍然是一個十足的外來戶。作為一個外來人員，他需要花費很大的能量去交往結識新的人、新的事物，去重新建構自己的生活。同時作為一個男生，生活也沒有給予他像方樰一樣可以情緒化的權利。每當結束了一段漫長的工作，或者碰上了什麽難題，他都會一個人來這裏默默坐著發呆，或者給遠方的家人老朋友打個電話，這是他獨有的排解壓力、平和心境的辦法。

此時此刻，這個方法卻仿佛失去了效用。無論他怎麽想讓自己平靜下來，但是方樰的那些影子、那些話就好像是刻在腦子裏一樣，怎麽都趕不走。李摯努力了一番，終究沒什麽效果，只能無奈地投降認輸。

這時，李摯突然發現一只人手把自己剛才仍在一邊的手機遞了過來，猛地嚇了一個激靈。擡起頭來仔細一看，眼前拿著自己手機的人，竟然是張婧！

“謝...謝...”李摯接過來手機，放進自己兜裏。怪自己想問題想得太入神，竟然沒有發現有人來了。但是，張婧為什麽會知道自己在這裏呢？

“我，可以坐在這裏嗎？”張婧指了指李摯身旁的位置。

“當然，當然。”李摯忙往一邊靠了一下，給張婧留出了足夠兩個人坐的空間。

張婧也不客氣，在李摯旁邊坐了下來，轉頭問道：“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麽知道你在這裏？”

李摯實誠地點了點頭，他確實沒想到這裏還有別人來。

張婧笑了一下說：“其實這個事兒還得感謝詩靈。就上次學生會面試，我想找你問點細節。然後詩靈跟我說，看見你來北教這邊了。你找的這個地方真是隱蔽啊，讓我好一頓找，我還以為你憑空消失了呢哈哈。”

“是嗎哈哈？”李摯仔細回憶了一下，“我怎麽不記得你來找過我？”

張婧接著說道：“當時找到你的時候，你正在跟別人打電話。我又沒有聽人墻角的習慣。當時我也有點事兒就走了，沒等你。今天下了課看見你一個人往北邊來，我就猜到你可能是在這裏。”

聽到這裏李摯的心情不由得有些愧疚起來。從張婧的話裏不難聽出來，張婧實在是關註他、喜歡他很有些時日了。雖然張婧沒有跟他表白過，但是李摯多少也能察覺到張婧對自己有些不一樣的感情。

作為朋友來說，李摯跟張婧都是很講義氣很靠譜的人。而在經歷上說，兩個人在初次的班級競選裏都落了下風，而在孔詩靈的事情上兩個人也站到了一起。而且，兩個人還是班裏公認的俊男靚女，也難免引人遐想。可能是相貌跟性格上互相吸引，可能是很多事件的因緣巧合，兩個人就這麽稀裏糊塗地越走越近了。

但是這種暧昧的感覺著實最害人。李摯知道自己喜歡方樰，應該跟其他女生保持朋友的安全線。只是這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著實讓人抓耳撓腮。李摯總不至於明白地告訴張婧因為我在追方樰，所以我們保持距離吧？這樣只會被人當成瘋子跟自戀狂吧？何況他表白又被拒絕不過是前天跟昨天的事情，他還沒來得及顧慮到張婧這一層，也不曾想事情發展得這麽快...

“周六的事情我聽說了...”李摯緩緩說道，“對不起...”

“你為什麽要跟我道歉？”張婧笑了一下，“又不是你跟我吵架。”

“雖然不是我跟你吵架，但是總歸跟我有關系。”李摯回道。

“跟你有關系又怎麽樣？又不是你做錯了事情。”張婧笑著問道，“或者說你覺得你跟方樰表白這件事情你做錯了？”

“不。”李摯毫不猶豫地說道，然後又沈默了。或許他不該在張婧面前表現得這麽積極？

張婧沈默了半晌，繼續問道：“李摯，你知道我喜歡你麽？”

雖然張婧的風格比較直爽，但是李摯也沒有想到她會就這麽問了出來。普通的女生遇到這樣的事情，大概會躲得越遠越好吧，像方樰那樣...

李摯回道：“雖然你沒說過，但是我感覺你對我跟別人不一樣...”

張婧又笑了一下，接著問道：“那你說我哪裏比不上方樰？”

這下輪到李摯沈默了。從很多角度說，張婧非但沒有哪裏比不上方樰，甚至超過很多。從性格上來說，張婧跟方樰其實都很善良、樂於助人，相比較起來張婧更加地外向自信，而方樰偏向內斂堅強，兩個人難分伯仲；從外形上看，張婧的外貌、身材跟穿衣打扮都勝過方樰很多。從加分項上來說，張婧是舞蹈隊的成員，能歌善舞是必須的，而方樰目前並沒有看出來有什麽特別之處。至於支書？誰談戀愛是奔著有職務去的？

看李摯對自己的提問無法回答，張婧自己給自己解了圍：“其實很多事情都是沒有道理的。就好比在軍訓時候競選支書的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輸給她。雖然我必須承認，方樰支書幹得很出色，即使換成我我應該也不會做得更好。但是我沒想到的是，我竟然又一次輸給了她...”

“對，愛情就是沒有道理的...”李摯說著，既是安慰張婧也是安慰自己。不知道怎麽的，李摯竟然對張婧有了一些同情。處處被不如自己的人壓了一頭，確實不是什麽好受的事情。但是李摯也必須對自己的感覺負責，他清楚地知道：不管自己跟張婧走得多近，他也始終謹守一個朋友的本分，沒有任何暧昧的舉動；但是對於方樰，他是完全地接納著，沒有自己給自己設定的那些條條框框。

“我聽說，她拒絕你了？”張婧冷不丁接著發問。

“是...”李摯承認道。如果說在運動會結束的當天方樰的短信還有些模糊不清的話，那麽昨天在宿舍樓下，方樰是徹底地給他們的關系宣判了死刑。雖然就在剛剛，他還努力地爭取過，但是方樰似乎並沒有改變心意的征兆。

“既然這樣，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張婧小聲地問道。

聽到張婧這麽說，李摯突然心裏一酸。相識了那麽長時間，他知道雖然張婧看上去豪邁直爽，但是其實是一個很要強很驕傲的人。在經歷了周六的事情以後，張婧居然還能問自己要不要在一起，李摯實在想象不到這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氣跟膽量。至少換成他的話，他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這樣的話。

“張婧，你別這樣...”李摯感覺心亂如麻。即使是從朋友的角度出發，看見自己的好朋友為了愛情如此的卑微，任誰都會心疼不已。

“好啦好啦，不跟你鬧啦。”張婧笑了笑，突然站了起來，“我走了，不陪你了。我臨走之前有件事情還要麻煩你一下...”

“什麽事你說。”李摯痛快地回道，此時哪怕張婧讓他上刀山估計他都會去的。

“臨走之前，我能抱你一下嗎？”張婧看著李摯的眼睛問道。

下課鈴響了，李摯才從發呆中驚醒了過來。剛剛是怎麽回事？李摯突然覺得自己有些恍惚...

張婧說要擁抱一下，李摯正在猶豫的空檔，張婧已經輕輕地鉆進了他的懷裏。這種觸電一般的柔軟觸感是怎麽回事？這種輕輕淡淡的仿佛能把人的魂魄勾走的發香跟體香是怎麽回事。李摯感覺自己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輕輕地環住了張婧的後背。

有生以來，李摯不知道跟多少男生擁抱過，跟女生還是頭一遭。李摯從來沒有想過女生竟然是這麽迷人的一種生物。感覺就好像在世界上生活了許久，才突然驚覺自己不過是世界的一半，還存在這另外一個自己從來沒有接觸過的世界一樣。這柔軟的觸感，激發著男性心中無與倫比的保護欲；發香跟體香混合的奇異香味，比任何的興奮劑都更能提升男性的荷爾蒙。紅樓夢裏說“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這句話的妙處李摯現在才算是切身體會到了。

至於接下來李摯跟張婧是怎麽分開的，兩個人是如何道別，道別後自己又一個人發呆了多久，李摯竟似全然忘記了一般，腦中只剩下那種感覺縈繞不去。李摯甚至開始有些動搖，自己對方樰的感覺，是否真的那麽牢不可破...

想到這裏，李摯不禁嚇了一跳。在此之前，李摯從來沒有懷疑過對方樰的感情，也抱定了死不要臉追到底的決心。但是現在，他跟張婧踏破了中間那條暧昧的界限，他對方樰的感情也變得暧昧了起來...

李摯腦子很亂，這個問題對於戀愛經驗為零的他來說實在是太難了。李摯感覺自己或許是時候需要尋求一下“場外援助”了。

左思右想之下，李摯撥通了自己高中死黨張鵬的電話。他跟張鵬是從小長起來的死黨，也是從小學到高中的校友。不同的是，他兩一個在實驗班一個在普通班，一個純情少男一個花叢老手。自己現在的情況，想來張鵬肯定是司空見慣了。

“摯哥，好久不見啊，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呢。”張鵬在電話說道，語氣裏似乎還有些埋怨。不知道從啥時候傳下來的傳統，無論年紀大小，學校裏稱呼對方一般都在名字最後帶上個“哥”字。

“鵬哥，有個事兒請教請教你。”李摯焦急道。

“我去，你還有事兒請教我？開天辟地頭一回啊！來來來，說來我聽聽。”電話那頭語氣突然有些興奮。李摯簡單組織了一下思路，把自己跟方樰、張婧之間的事情說了一遍。

“等會兒等會兒，我捋捋啊...”電話那頭問道，“你的意思現在有一個身材好相貌佳的女生對你投懷送抱，然後你喜歡著另外一個相貌平平的女生？是這個意思我沒聽錯吧，你是不是說反了啊？”

“差，差不多這個意思吧...”李摯硬著頭皮說道，這種表達方式他已經猜到下面的答案了。

“不是，摯哥，你是不是讀書把腦子讀傻了？你這問題問得都讓人笑話你知道麽？”電話那頭嘲諷道。

“不是，也不能這麽片面光看臉對不對？性格內在也很重要啊...”李摯回道。

“行行行，那你說說，她兩誰性格好？”電話那頭有些不耐煩。

“其實，其實性格也都挺好，人也都不錯...”李摯回答完，突然覺得自己也有些迷茫了。從對待自己的方式來看的話，似乎還是張婧更勝一籌。

“行，摯哥啊。也就是你，也就是我還了解點你，換了別人我都覺得跟我說話的是個神經病。”張鵬在電話說道，“這樣啊，我用你能理解的方式跟你解釋一下。你們班支書因為你讓別人看了她照片，跟你吵了一架對吧？這說明什麽？說明在她心目裏她的面子比你重要，沒毛病吧。再說張婧啊，剛才跟你表白了是吧，這又說明了什麽？說明在她心目裏你大於她的面子。就是這麽一回事，這下子聽明白了吧？”

張鵬的這句話淺顯易懂，直擊李摯的心理防線。其實這也沒什麽奇怪的，李摯也能感覺到，張婧對自己的喜歡實在比方樰對自己的喜歡來得多得多。

“就我現在感覺吧，你可能是有點慫了...”張鵬繼續說道，“我說這話你別不樂意聽，其實好多人都這樣。為啥咱們初中校花跟我好過，沒人敢追就我敢。摯哥，不是我吹，你那臉要是貼我臉上，小姑娘我能收一沓。你就是看人家姑娘太優秀，不敢下手，怕傷了你的自尊心，這有啥？人家都上趕著跟你表白來了，你慫個啥？”

張鵬的話斬釘截鐵，沒有一點猶豫。李摯自己反倒是犯起嘀咕來，難道是真的是因為張婧太優秀了，所以自己不敢去追求，退而求其次選擇了方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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