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會上午比賽的最後一項是女子五千米。本來按照秩序冊上的時間安排計劃十二點能結束的比賽，已經被延長到了十二點半。此時的賽道上沒有什麽人了，只剩下兩個女生在賽道上跑著。不，與其說是跑著，不如說是挪動更合適。因為她們現在實在邁不開步子了，只是比平時走路稍微快了一些，腿擡得稍微高了一些而已。與她們同組的選手早早都完成了比賽，第一名大概比她們快了二十分鐘了。

而此時，觀眾席上仍舊是人頭攢動，人山人海。距離食堂的開飯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了，距離下午比賽的開始時間還有不到一個多小時，但是沒有人有提前離開的想法。所有人都在觀眾席上為這兩位還在堅持著比賽的女生吶喊助威。每當兩位女生經過觀眾席，都會爆發出一陣熱情的加油聲跟鼓聲，雖然大部分人根本不認識這兩位女生。還有三圈...還有兩圈...還有一圈...到終點了！

兩個女生手挽手共同邁過了終點線，全場爆發出最熱烈的一陣吶喊聲。這一刻，所有人都共同感受著體育運動的獨特魅力。

隨著上午比賽的結束，人們紛紛湧向餐館去補充能量。因為還要留人看管場地的物品，李摯不在，方樰便只能留了下來。她也成了留守的唯二的兩位女生，還有一個是蘇紅，是被方樰千求百求好歹給拽下來的。兩個人在超市買了點面包、餅幹跟牛奶應付一下就算是中午的午飯了。

雖然留守的時間很無聊，但是方樰卻仿佛像是一個撥浪鼓一般時刻都安靜不下來。李摯回了宿舍以後，也沒有給自己發過消息說一下情況。明明上午八百米已經累成那個樣子了，下午還有力氣能跑一千五麽...他會不會太勉強自己了啊...方樰心裏實在是放心不下。

就這麽焦急地熬到了一點半，人們開始陸續進場，下午的比賽準備要開始了，但是李摯還是毫無蹤影。下午的比賽首先是男子女子一百米跟二百米的決賽，接下來就是男子女子一千五的比賽，然後是男子一萬米的比賽，最後接力跑。按照時間推算，最晚兩點男子一千五肯定要簽到準備了。

方樰終於按捺不住自己的焦急，給李摯撥了電話過去。電話剛接通便聽到對面一陣的風聲。

“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李摯在那頭說道，“我在小白上，一會兒就到了。我看了看時間有點緊，我不去班裏那邊了，直接去一千五那兒簽到了。”

“好好好。班裏的事情你不用擔心，一切有我呢。你放心跑就好。”聽到李摯的聲音，方樰感覺自己的心安定了許多。

“別太逞強...”方樰接著又囑咐了一句。

“放心吧。”李摯掛了電話，心情有些緊張起來。因為上午起得太早，他能感到自己跑八百時的體力並沒有自己想象得那麽好。回到寢室，吃了點東西，補了三個小時的睡眠，李摯感覺自己的精神狀態明顯好了很多。但是畢竟上午剛跑過，腿上還是一陣陣的酸疼，氣管也不是很舒服，可能是最後一圈用嘴呼吸的緣故，時不時地要咳上幾次。

實在地說，李摯心裏著實打過幾次退堂鼓。他不是沒跑過一千五，但是成績並沒有八百米理想。雖然晚上自己在操場上經常跑個五六圈，但是也都是為了放松、鍛煉，沒有照著比賽的勁頭準備過。現在等待著自己的很有可能是再一次地失敗，而不是時來運轉。這個時候，只要他妥協、退後了，他就不必再承受失敗的風險了。畢竟他上午剛那麽辛苦跑過了八百米，也不會有人說什麽的。

但是很多事情的開頭只需要一次勇氣。只要開了頭，你就沒有再退縮的理由了。八百米的失敗成了他揮之不去的陰影，他想要證明自己，所以他跟方樰說了他要報名一千五的比賽。既然已經做出了承諾，哪裏有臨陣退縮的道理？何況，他也能想象得到，在自己不在的這幾個小時裏，方樰一個人是承受了怎樣的勞碌。最後的關頭了，如果他退縮了，那麽他不僅是個小人，也對不起方樰對他的信任跟支持。

想到這裏便下定了決心，李摯深呼一口氣去了一千五的簽到處。李摯到的時候，張婧跟孔詩靈跟上午一樣還在簽到處等著他。張婧正在跟一個穿著很專業的高挑的男生說話，而孔詩靈則站在一旁。

孔詩靈率先發現了李摯，拽了拽張婧。張婧簡單地跟男生說了兩句，兩個人便迎著李摯走了過來。

李摯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打了個招呼說道：“辛苦你們了。不過看來你的飯我是吃不上了。”

“不管這次你有沒有拿名次，我都請你。”張婧認真地道，“李摯，你真的很棒了。八百米失利了，就報了下午的一千五要找回場子。你真不愧是我...我們的班長...”

李摯尷尬地一笑：“快別這麽說了，我實在是不好意思了。我就是覺得自己還能再努努力，再試一次。”

“嗯嗯，加油！”張婧握緊拳頭鼓勁道，“你一定可以的！”

“好！加油！”李摯也握緊了拳頭。而此時剛跟張婧說話的高挑男子不住地朝這邊打量著。大學裏人們除了自己班裏的人，肯定也會認識很多不同年級不同院系的朋友。何況是張婧這樣的本地人，李摯也沒有放在心上。

隨著裁判員喊“各就各位”，運動員們也在賽道上陸續就位了。隨著一聲發令槍響，運動員們像離弦的兔子一般飛奔了出去。

一千五的比賽開始不允許串道，二百米以後才行，所以避免了開始時的擁擠場面。饒是如此，開始的場面不免還是有些混亂，大家的步子都邁得很快。而不論身邊多少人跑過去，李摯心裏一直不停地告誡著自己“穩住穩住穩住”，把速度控制了下來。只是這樣一來，自己不免就沒趕上隊伍的頭部部隊。

過了二百米的時候，隊伍慢慢穩定了下來，所有人都匯集到了最內側的跑道。李摯看了一下隊伍的形勢，自己目前處在隊伍的中游位置。腿上的酸疼跑過了二百米之後便沒有感覺了，雖然氣管還隱隱有些發癢，也不是什麽大問題。體力經過了幾個小時的休息，確實恢覆了不少，而此時自己的精神狀態已然達到了巔峰。

在跑過二百米，跑向三百米的時候，隊伍經過了觀眾臺。會計陣營裏更是爆發了前所未有的吶喊加油聲。經過前二百米的開始，因為前期的加速後繼乏力，整個隊伍的速度都明顯慢了下來，而李摯還一直保持勻速前行。李摯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超越！

李摯保持著自己的速度，慢慢地超過了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

“李摯！加油！李摯！加油！”。會計專業的加油聲猶在耳側，李摯已經來到了中游的前列。這時，中游前的一個人明顯感受到了來自背後的壓力，不由得提起了速度。李摯也不急，並有跟著提速，而是仍舊保持著自己的速度，牢牢跟住了前面的人。

超越！

當隊伍跑過了七百米，第二圈經過主席臺的時候，速度又慢了很多下來。

“李摯！加油！李摯！加油！”。伴著嘹亮的吶喊聲，李摯還保持著自己的速度，而剛剛提速的人步伐已然有些淩亂了。李摯知道，他應該更進一步了。李摯加了個速，毫不猶豫地超過了前面的人，貼在了第三名的身後。

超越！

當隊伍跑過了以前一百米，第三圈經過主席臺的時候，整個隊伍已經沒有分層了。跑在第一位的人，跟最後一名已經差了不到一百米了。

“李摯！加油！李摯！加油！”。會計加油的喊聲已經近乎瘋狂了，而李摯由於緊緊貼在了第三名的後面，體力消耗情況比他預計得要好得多。而此時，二三名倒反而很有些體力不支的情況。李摯用嘴咬住自己的嘴唇，用疼痛感讓自己更清醒了一下，擡腳超過了前面的兩位。他的眼前就剩下了第一名了，而第一名赫然就是剛才跟張婧說話的高挑男生。

超越！

李摯慢慢加快著步子，跟第一名的距離越來越近。只要貼在第一名的後面，等到最後一百米的時候再沖刺，自己很有可能奪得第一名！想到這裏，李摯的熱血沸騰了起來，腳下的步子也越來越快。

“王猛！小心啊！”最後三百米，經過大二的看臺的時候，不知道是誰在跑道邊上喊出了這麽一句。排在第一位的高挑男生一邊跑著步一邊朝後看了一眼，看見後面的李摯，似乎吃了一驚，加速跑開。就在這一瞬間，李摯原本跟第一名觸手可及的距離，就被生生拉開了幾十米遠。

“有毛病啊！三百米就開始加速！”李摯默默在心裏罵了一句，想擡起腳趕上前面人的步伐，卻怎麽也加速不起來了。而第一名似乎絲毫沒有降下速度來的意思，他跟李摯之間的距離正在飛速地擴大，一眨眼的功夫就被拉出了近百米的距離，大二的觀眾席上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聲。

世界上太多的差距，並不是一時沖動能填滿的，比如現在他跟第一名的距離。跑到這裏的時候，李摯已然盡了全力，而對方似乎並不費力。眼看剛剛近在咫尺的距離變成了鴻溝，一股巨大的絕望感湧上了心頭。伴隨著這種絕望感，還有如潮水般襲來的身體的勞累。

剛才一直在不停地超過別人，並沒有太註意身體的情況。而此時明白了自己無論如何努力再也趕不上第一名的時候，身體跟精神上的疲憊一瞬間爆發了。李摯感覺雙腿仿佛註鉛了一般，動一下都要耗費巨大的氣力。與上午的情況如出一轍。而同樣的，便隨著身邊一陣陣的風聲，一個一個人從自己身邊穿過。

李摯心裏苦笑一聲：自己大概也就到這裏了吧...

“下面播送大一年級會計專業方樰同學的通訊稿，致一千五百米的運動員。”這時，操場上的廣播響了起來，“你們是驕傲的雄鷹，天空是你們的戰場；你們是自在的魚兒，大海任你們嬉戲；你們是矯捷的健兒，這賽道便是你們的人生舞臺！大步向前沖吧，不留遺憾，榮耀在終點線等著你！”

不知道是什麽神奇的作用，李摯明明已經連周圍加油聲都聽不到了，方樰的通訊稿卻一字不差地飄進了他的腦袋裏，幫他恢覆了些精神。而這時，距離終點已經剩下了最後的一百米。

“啊！”在距離終點一百米的時候，李摯用盡全身力氣放聲大喊！李摯緊握著雙拳，讓指甲深深地嵌進肉裏，用疼痛感讓自己保持著最後關頭的清醒。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李摯賣命一般地向前飛奔著！最後的一百米！沖吧！

不只是李摯，此時賽場裏所有人都瘋了一般往前跑，所有人都用盡了全身力氣往前沖刺著！

超越了一名...又超越了一名...李摯在心裏吶喊著：超了他！再超了他！沒關系，不求第一，只求不留遺憾！老天，求求你！哪怕讓我再快一步！再超一個也好！

在腳步剛剛邁過終點線的時候，李摯再也支撐不住了，往地上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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