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洄芳溯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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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世三月,春意正濃。渺意樓是清因城東最好的酒樓,三層小築,臨河而建,從三樓窗口可賞清因河上舟楫如梭,夾岸柳絲如雲的美景,最宜觀景宴飲,又兼酒菜可口,因此雖然樓上的包廂費不菲,仍是日日客如雲來。

這一日又有客人定了樓上包廂。服侍的小二見此客人,暗嘆著自己雖在此見慣了各色公子貴人,但這一位的風姿依然是無可比擬,就是沈默不語的時候多少有些冷傲無情,叫人無法親近。

小二一邊擺盤上菜,一邊偷眼看人,正覺可惜,但下一刻他卻驚呆了。那位表情冷酷的客人原本淡然看著窗外,現在卻忽然露出了一個堪稱溫柔至極、暖意滿溢的笑容,如霜雪乍融,冰峰日升,俊顏無雙。然而菜肴已經上完,小二不敢多加打擾,趕緊低頭退出,只能在心裏回味那驚艷一笑。

客人正是斜陽,他方才是瞧見了從清因河上乘舟而來的沈夢。沈夢之前傳訊給他,約了在此見面,說是殘鼎白日生煙,現一幻景為清因河畔的洄芳甸,恐是示意另一半殘片下落。斜陽依約前來,到得早了,便在酒樓候著。

沈夢此次突發奇想扮成個書生,雇船順流而下,青衣小帽,獨立舟頭,仰面迎著輕軟的楊柳風,吹得實在瀟灑開心。誰知河中肥碩大鯢感知仙氣,忽然躍上小舟,驚了他一跳,身形晃得太過,差點船翻墜河,老船夫一頓猛敲船幫,喝令他坐好勿動。

斜陽見他從快樂到狼狽的模樣,不禁笑了起來。沈夢乖乖坐好,似有所感地擡頭看去,也遠遠地望見了斜陽,忙向他揮手致意,吩咐船家就近靠岸,很快走了過來。

待沈夢在桌旁坐好,斜陽替他把酒斟上,道:“我讓店家上了幾道招牌菜,這醉仙酒也香濃順口,雖不會真的醉仙,但也值得一試。你嘗嘗看。”

沈夢眼睛亮晶晶的盯著滿桌佳肴,仍是當年那副饞嘴模樣,高興地道:“太好了,我在路上就聽聞這家酒樓頗有些名氣,正想試試呢。”

兩人飲酒吃菜,賞柳觀河,沈夢開心得很,直道菜香酒美,若是酒味再甜些就更好了。斜陽對他道:“我宮中有赤霞釀,取極甜的仙果釀成,你要喜歡,哪日來找我便是,隨你喝多少。”沈夢自是歡喜答應。

日當正午,兩人結賬離開,出了城門,沿河畔逆行,往上游處的洄芳甸而去。

洄芳甸是河岸一片芳草郁郁的沃土,這個時節裏繁花滿地,蜂蝶飛舞,春情濃郁。花開處叫人憐惜得不舍下腳,大片草坡則碧綠如茵,平緩如毯,讓人直想躺在上面打滾。

沈夢是這樣想的,也就這樣做了。斜陽正與他走著呢,忽然身邊的人就不見了,回頭一尋,沈夢已在地上舒舒服服躺成了一個大字。

斜陽笑他:“怎不在你院子裏種一片仙草來躺?”

沈夢躺著道:“仙草太空靈,不如凡草活泛。你看這裏有泥土香,有草葉芳,有露水,有蟲鳴,混而不雜,各具其真。這離離青草遇春繁茂,秋來枯盡,珍惜勝景,順時而動,該躺就躺,也是法天地之道啊。”

斜陽笑著搖搖頭,雖不信他胡謅,卻也在他身旁躺了下來,手枕後腦,架起腳來,悠哉看雲。

等悟道悟夠了,兩人才起身接著走。

走了一陣,斜陽道:“這裏方圓十裏都沒有感覺到任何魔氣,反而靈韻十足,似有仙機。”

沈夢道:“是的。我在夢中聽聞這個鼎是半仙半魔之器,估計在此能尋到仙器殘片。”

草坡盡頭是清因河的上游段,河水在下游處寬闊平緩,在這狹窄的上游則奔流急湍,於此處跌落一段十丈瀑布,舟不能行。

沈夢立在岸邊一望,見河流當中、瀑布頂上有一方袖珍小渚,渚上只生一株茂盛巨樹,像綠寶鑲嵌在額頭。兩旁水流奔湧而下,飛瀑轟鳴,水霧升騰,人不可至。他靜心感受,在那蓬勃水意裏,隱有絲絲仙氣。

兩人淩空飛至渚上,站於巨樹的樹根間。沈夢仰頭一看,好一棵蒼勁梧桐,估計有數百年樹齡,卻生機盎然,猶是壯年。沈夢下意識地伸手要去扶樹幹,斜陽眼疾手快將他一把抓住,硬拉回手來,揚聲道:“故人何不出來相見?”

頭頂樹葉窸窣響動,青光忽現,梧桐化作魁梧人形,朝他們憨厚一笑,作揖行禮。沈夢瞧著眼熟,想了半天記起來是誰,不由喜道:“梧成,竟然是你!想來有四百年未見了啊。看你精氣神十足,定是修煉得法,不錯不錯。”

梧成笑著摸摸頭道:“蒙沈道長掛念。小道能夠再見到沈道長,真是太有緣份了,一想到此,心中就十分歡喜。”斜陽在旁邊重咳了一聲。梧成忙道:“啊,還有這位斜道長。也很歡喜,很歡喜。”

沈夢笑道:“我已登仙界,仙號忘真。而這位現在是流金魔君。”

梧成哎呀驚嘆,又說了一堆恭維話。

沈夢對梧成道:“我們來此是要尋一樣仙器碎片,你可知道些什麽?”

梧成哦了一聲,道:“仙君說的可是這個?”說著朝他原本盤根的地面跺跺腳,腳下土地向兩邊裂開,露出土裏埋的一樣東西,是半個鼎的模樣。那半個鼎忽現一道流轉光華,銀絲勾畫過鼎身紋路,散發的仙氣頓時濃郁了幾分。

沈夢揮手一招,鼎塊就乖乖浮到他的面前,似對他十分親和。

“就是它了。”沈夢滿意地道。

順利拿到了另一半鼎器,沈夢十分高興,向梧成道別後,便與斜陽一起離開。

但飛到半路,沈夢忽道一聲:“糟糕!”急急拉著斜陽往回去。

再次趕到洄芳甸時,隔岸就見渚上的巨桐已然枝幹光禿,枯黃樹葉落了滿地。沈夢唉地跺了一腳,道:“梧成這個傻瓜!也怪我,方才竟沒想到!”

兩人飛到渚上,沈夢見眼前的梧桐連樹皮都黯淡皴皺,已現出死相,焦急喊道:“梧成!”同時手中仙光閃爍,將靈氣輸入樹幹中。

靈氣籠罩整棵梧桐,過了一陣子,梧桐樹才再次勉強化形,變出梧成來,卻已經一頭烏發盡白。梧成一臉懵懵地瞅著沈夢,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沈夢看著他的模樣,長嘆口氣。斜陽瞧著這情形,也明白過來。修道之難,就在於如果不能日益精進、直至飛升,縱然憑著修煉的層次,能夠相應延壽,卻也同樣會在耗盡所延壽數後,像凡人般歸塵歸土。

梧成雖修了數百年,然資質所限,很早就不能再進一步。以方才所見的靈力水平,仔細思量,並不足以支撐他又活了這麽些年。因此可知如今他其實年限已到,此前全憑半鼎仙氣撐著,才不至於形銷神散。沈夢取走了鼎器,相當於奪去了梧成最後的生機,於是他衰態頓顯,很快要連靈體都化去了。

沈夢與梧成相識一場,也不願害他這般結局。但就算將半塊仙鼎埋回去,也救不了他長久,畢竟鼎器有損才洩露仙氣,自身也日日消耗,已經供不了他幾年了。

沈夢想來想去,從懷中摸出個檀木盒子,側頭看了一眼斜陽。斜陽猜到他的心思,對他微一點頭。

於是沈夢打開盒子,取出斜陽送他的那塊碩大的萬離水精,手指虛劃一豎,將水精石剖出一角,收起較大的一塊,揚手將切下的部分懸於身前。之後,沈夢凝神施法,雙手飛快交織出仙訣手法,指尖舞動,靈力白光道道閃入水精石,將它環繞得精光閃耀,沈夢張手一推,光燦燦的萬離水精慢慢懸飛過去,倏地沒入梧成胸口。

在水精石進入梧成體內的同時,沈夢闔眼並指,靜念咒訣,一股股純凈的靈氣漸漸從他自己身上發出,白龍般環繞周身,漸成澎湃之勢,鼓得沈夢衣袍翩飛,仙姿卓然。幾縷青絲拂過謹然施法的端正玉面,黑睫成線,紅唇緊抿,別有一番禁欲出塵之驚艷。

最後沈夢驟然睜眼,疾指點去,白龍靈氣呼嘯著,照著萬離水精隱沒之處湧入梧成身體,頓時靈光大盛,耀及全渚,梧成身上疊現梧桐巨樹虛影,地上簌簌落葉在光照下竟都返轉碧綠,紛紛飛回樹梢,全樹上下枝葉繁茂,油皮光潤,呈青春回溯之態。

沈夢這才長呼一口氣,收手道:“好了。”要再說什麽,卻頓覺餘氣不足,只能閉目歇一歇。

斜陽心疼得很,上前輕扶住沈夢,對梧成道:“這萬離水精最為滋養木靈,別看這小小一塊,本可涵養百木。忘真仙君為你將它導入體內,又輸了這許多靈力為繼,足以供你再好端端地活個百來年。你修為不足,難以登仙,原將身死道消。現在多得了百年光陰,我勸你趕緊趁此時機,好好找個地方,把本體養著,靈神入輪回投胎,再尋仙緣罷。”

梧成這才徹底明白過來,躬身對沈夢大拜,感激不盡道:“梧成謝仙君再造大恩!”

沈夢擡手虛扶一把,略疲倦地道:“也算我還你守護這半塊鼎器多年的辛勞了。此次別過,望你珍重,若輪回有成,他日在仙界定能重逢。”

與感動得雙眼通紅的梧成別過後,在半空雲頭上,沈夢將兩塊殘鼎放出,只見它們形狀相合,果然是同一個鼎器碎裂而成。但兩片半鼎在空中互吸互斥,挨近又稍離,還不願拼做一起。

斜陽瞧了半天,揣測道:“應是還缺一塊鼎心石。聽聞品質極高的鼎器會在中間埋有一塊特別的寶石,作為整個鼎器的靈根。”

那這鼎心石又在何方呢?沈夢有些疑惑,戳了戳它們。兩片鼎滴溜溜繞著他的指尖轉了一圈,玄光微現,鼎口之上忽生飄渺幻象,看似有無垠波濤,當中一座海島,堆滿渾圓碩大的珍珠。一抹暗影從島上躍入海中,激起白沫似的層層浪花。

幻象片刻消散,沈夢不解道:“這又是哪裏?”

斜陽沈思一陣,慢聲道:“我想起這樣一則軼事。我界有位北怒魔尊,地位頗高,是我界原來的四大、現存的三大魔尊之一。先前曾有人向他呈進了一樣寶物,說是千年難得一見的蜃珠,很是吹噓了一通,要換個魔使的差事當當。魔尊答應了他。結果後來發現不過是顆普通的海珠。魔尊便說,這魔使想來未必是存心欺騙耍弄於他,恐是見識太少的緣故;但畢竟做魔使的,不能這樣淺見,須得再幫他一把。於是有天,魔界四方天空忽然同現幻象,讓我等均瞧見了北怒魔尊將那魔使押到青瞑海,如何見識了真正的蜃精。”

斜陽說到此,頓了一頓,似有餘悸:“場面殊為難忘。”

沈夢眼皮有點跳。想想傳說中青瞑海那只可怕的老蜃精,便知所謂一見,是萬萬回不來了,也不知魔使下場是有多慘烈。但是,斜陽現在說這個是為何?

沈夢腦中一鳴,緩緩轉向斜陽,驚恐地道:“難道,方才幻象裏的海島,就是青瞑海中蜃精的巢穴?”

斜陽凝重地點了點頭。

沈夢張大了嘴,啞然半晌,幹道:“我看我們都回去睡一覺,就當沒這回事算了啊!”

斜陽見他驚楞的模樣,卻笑出來了,溫聲鼓勵:“就怕你睡不著。沒事,我們一道去,總勝過一人獨往。況且那蜃精老邁,未必真有那麽可怕。實在形勢不好,再撤也行。”

沈夢哀嘆一聲,認命般點頭:“那就去青暝海看看吧。”

作者有話要說: 記得吧,梧成上次出場是在第三章-清桐有蔭。

嗯,他的戲份完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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