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雲起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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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沈夢回了仙界,想到去莫澤尋殘鼎的準備,丹藥自是少不了,便從百寶囊中扒拉一陣,翻出樣東西,揣在懷裏,往仙友陽機子府上而去。

到了仙友府上一看,於丹藥一途癡迷如命的陽機子果然關在丹房裏折騰,眼睛死盯著爐中火候,連頭也不回。

沈夢悠然從懷中取出個長盒,推開盒蓋,遞到陽機子身側。盒中靈藥芳香四溢,陽機子鼻翼翕動,終於把頭轉了過來瞧,對著盒中物嘖嘖兩聲,這才有空擡頭跟沈夢說話:“一株雙生的百年朱果,真是難得。”

“那是,珍藏多年呢。”沈夢得意道。這也是當年按著《奇英錄》所載,與斜陽一道去尋來的寶物之一。

沈夢把盒子再往前遞了遞,又道:“送與你了。”

“哦?無功不受祿啊。說吧,有什麽想要的丹藥?”陽機子說著,不客氣地將整盒朱果揣入自己懷中,覆轉身過去,一面閑聊,手上的活也沒停,彎腰扒拉著丹爐裏的灰燼。

“我要去凡界的莫澤一趟。”沈夢在他身後說道,“恐會遇上魔物,還是帶些丹藥預備著為妥。”

“聽起來似乎有些危險。可有人同你一起去?”陽機子有些擔心。

“嗯,流金魔君會同我一起。”

這答案讓陽機子瞪大了眼,也顧不上丹爐了,轉身瞪向沈夢:“流金魔君?魔族的?怎麽會找了個魔族?”

“呃,我同你提過,往日與他一直有些交情。最近忽然又想起,我與他應是在莫澤初識的。現在我要找的東西,也同他有些關系,便約了一起去探探。”沈夢解釋道。

陽機子皺了皺眉道:“畢竟他是魔族啊……若不是實在走不開,我都想陪你去這一趟,免得擔心。”雖然這些年仙魔兩界戰事消弭,兩相和睦,但誰知道這和平景象能持續多久?要知四、五百年前還是相鬥不休呢。況且私底下也不是個個都能容得了對方的。

“我信得過他。你放心。”沈夢卻篤定道。

“唉,沒事的時候自然沒有,但……”陽機子十分憂慮,忍不住又問,“我只聽你略提過些與他四處游歷之事,也不曾了解他太多。你可得掂量清楚,萬一是什麽厲害角色,哪天翻臉不認人……”

沈夢哈哈笑著擺擺手道:“才不會是什麽作惡多端的大魔頭,他小時候我見過的,就是個在莫澤長大的小屁孩。”

陽機子問了半天,仍覺心懸,語重心長道:“忘真,你心性單純,但他人未必單純待你,你要慎思啊。”

沈夢點頭道:“嗯嗯。”

陽機子看他一副還是不怎麽在意的敷衍模樣,無奈搖頭,道:“總之你多加小心為好。”

說完,他步向墻邊,從架子上挑了些瓶瓶罐罐,遞予沈夢:“這些你收好了,這瓶是祛除魔氣的,萬一不慎魔氣入體便服一粒;這瓶是……”絮絮叨叨囑咐了半晌。

陽機子的丹藥向來是最好的,沈夢笑著一一收到了懷裏,能在仙界交到這樣一個誠心相待的朋友,他是很高興的。

告別陽機子,沈夢回了仙居,沒歇多久,忽聽外頭有人叩門。他過去開門一看,竟是斜陽。

沈夢疑惑道:“不是明日出發嗎?”

斜陽笑笑,道:“想來你這看看。”

沈夢才想起來,自己在此住下後,確實還沒有邀斜陽來坐過,忙請他進門。

沈夢的仙居,是一處兩進的小院落。他仙級不高,也不想費神打理一大片地方,便沒有將仙居建得很大,只照著普通人家府邸的模樣做了,門口簡簡單單掛個牌,寫著仙號“忘真”。

他領著斜陽剛踏進院門,一群小靈鳥就飛聚過來,撲棱棱往沈夢頭頂落,很快讓他頂了一頭毛茸茸的黃黃翠翠,顯得有些滑稽。

沈夢擺頭揮手地驅趕:“去去去,有客人呢,別鬧。”

靈鳥覆撲啦啦飛起,有些好奇地湊向新來的客人,繞著斜陽上方盤旋,其中一只大膽地降下來,收翅落在了斜陽肩頭,瞪著黑豆似的小眼睛,歪脖看他。

斜陽難得好脾氣,伸出手指,隨它親昵地啄了幾下。

沈夢眨了眨眼,道:“小居簡陋,遠不比你氣象威武的流金宮,望多擔待。”

斜陽微笑道:“這裏很好。”

兩人步入前廳,沈夢請了斜陽落座飲茶,閑話些登仙後的事給他聽。

兩人正聊著,門外傳來一聲尖細的鳥鳴。“咦,又有人來。”沈夢忙走向大門。

來客是陽機子,沈夢打開門將他迎進來,不料陽機子還沒跨過門檻,就扯著沈夢的衣袖開始嚷嚷:“忘真啊,那個流金魔君真不是什麽好人,你千萬別被他騙了。”這話說得又快又大聲,沈夢想打斷都來不及,只得尷尬地咳了一聲,以眼神示意陽機子看向前廳。

陽機子這才擡頭看向前方,正看到不是好人的流金魔君端坐堂上。斜陽他一手持著茶盞,一手掀開盞蓋,氣定神閑喝了一口,轉手放下,才一臉傲慢地將目光投過來。

陽機子一時表情都僵掉了,暗暗一扯身旁的沈夢,從牙縫裏擠出聲音問:“是流金魔君?他怎麽會在這裏??”

“呃,就來坐坐呀。”沈夢小聲回答他,又安慰道,“沒事的。”

陽機子只好硬著頭皮走進廳中,就當之前什麽都沒說過,拱手問候:“流金魔君,小仙是真鼎房陽機子。”

斜陽只嗯了一聲。雖然不甚禮貌,但看在他沒計較自己剛才當面說人壞話的份上,陽機子也忍了。

沈夢請陽機子也坐下。陽機子與斜陽兩人坐在廳堂上,大眼瞪小眼,都不講話,氣氛再尷尬不過。沈夢這個主人摸摸頭,只好開口道:“那個,斜陽啊,你要找的幾本書就在東廂的書房裏,你先去看看吧?”

斜陽也不揭破沈夢的借口,高擡著下巴略一點頭,施施然起身走到後頭去了。

陽機子這才松口氣。他將說話聲壓得低低的,拉過沈夢,悄悄地問:“我忽然想起,你以前提到的,在成仙前,曾救了你兩回的那個魔族之人,是這個斜陽吧?他就是流金魔君?”

沈夢低嗯了一聲,點點頭。

陽機子前思後想一番,頗為操心:“我覺得,他能這般對你,可不止你說的道友之情那麽簡單啊。”

沈夢含混地唔了一聲,沒敢接話。很多事他沒同陽機子細說,其實,這裏裏外外的情形,他是明白的。或者說,更直接的話,他甚至在從前已經親耳聽斜陽說過,只不過……

陽機子怕沈夢難堪,只點到為止,抄著手又道:“且不說這個。再說其他,你可知這流金魔君並不是什麽普通魔族小卒,而是掌管了流金宮,有協理東南魔境之權。嘖嘖嘖,這名頭,隨便就能壓過你這小小仙君啊。也不知有什麽手腕,一般人避之不及的,你還主動送上門去,豈不叫人擔心?”

沈夢聽了卻說:“不會的,我有分寸。斜陽也確實不會害我的,你勿要太過擔心。而且,”沈夢側耳聽得辛苦,忍不住道,“你不需要如此低聲說話,他不會偷聽的。”

陽機子看沈夢如此信任斜陽,只能不再多言,明白自己這番話算是白說了,根本說不進他心裏。

兩人又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陽機子起身告辭,說丹房還有事,待沈夢從下界回來再聚。沈夢將他送出門口,才轉身走向書房。

書房裏,斜陽正抱臂站在窗口,欣賞窗外景色。

窗外是一方池塘,內有一座蒼翠蔥蘢的假山,除了比例縮小,山石樹木都被仙法做得與真實的景致一般無二。山上最高處兩峰並立,稍矮的一峰南側掛著道瀑布,白練飛墜,穿雲而散,水汽氤氳遮蔽了整個山腰,煙雲間虹彩時現,很是靈秀雋美。

沈夢從身後走來,斜陽也不回頭,依然看著窗外,道:“我記得這是端華派涵翠山的雙峰幻景。”沈夢嗯了一聲,沒有接話。

斜陽轉頭看他,輕聲問道:“還是不能忘?”

沈夢垂下眼簾,只道:“幾百年前的事,早忘了。只是喜歡這景罷了。”

斜陽瞧了沈夢許久,卻沒再追問。他抽臂從懷中拿出兩樣東西,放到桌上,先指著一塊金鑲玉的方牌,對沈夢道:“這是流金宮的通行令牌,你收好,今後憑它可自由出入,而且兼做傳訊之用,方便你我聯絡。”

又用手指點著另一個檀木盒子,向沈夢一推,道:“這個,是賀你新居落成的禮物,莫要推卻。”

斜陽一臉堅持,沈夢只能收下。之後斜陽很快告辭,沈夢送走了他,回到書房,一個人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神情慢慢變得有幾分怔忪。

建這個院子的時候,他什麽都沒想,唯獨造個山景的念頭十分強烈,潛意識下施法,等自己回過神來,便是把記憶裏那座涵翠山一模一樣地搬來了。想要毀掉重做,又下不去手,就放著了。

但假山做得再像,也不是真的。他知道真的涵翠山,霧是極冷的,風也大得嚇人,到處開的怯霜花卻很香。他還知道那飛瀑雲霭之中,半峰崖壁上,有個隱秘的山洞,名叫藏雲洞。那個洞是他偶然發現的,洞腹又深又闊,好像無論飄來多少雲都填不滿。

而此時這雲像是飄進了沈夢的眼中,他的目光變得模糊起來。

那時候,他與溫華若得空能約到一起,便會繞著崖壁偷偷摸到那藏雲洞中。

兩人在裏面自由自在地逍遙半日,有時沈夢向溫華顯擺顯擺下山游歷所得的寶物,問他喜歡哪樣;有時溫華會將掌門講授的東西偷偷告訴沈夢,指點他的修煉。

“你這手還得再擡高些。”那樣溫和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溫華與他貼身站著,握住了沈夢把劍的手,帶著他由徐到疾揮出一劍,劍勢圓轉,靈力驟發,將對面權作靶標的卵石正好劈中。

年輕的沈夢歡喜地回頭看去,溫華好看的臉近在咫尺,笑得長睫彎彎。眼神交匯的瞬間,眼中燦然的光華叫他移不開眼。劍把上手手相握的熨貼,身後隔衫傳來的暖意,烘得沈夢整顆心酥酥麻麻,好似飄浮在雲端。

藏雲洞外,綿延的雲朵溫柔地擁抱過來。

但雲終是散了,就像一場留不住的幻夢。而那個從此空寂的藏雲洞,就像一顆空虛的心,裝什麽都裝不實。

沈夢明白,這假山留了下來,未必不是自己心裏存了僥幸,希望日覆日地相對,把敏銳的情緒磨成繭,變得熟視無睹,變得雲淡風輕,變得毫不在意。

有時候確實是忘記了,有時候又排山倒海地想起來。對於好不容易成了仙,一心想過得簡單的沈夢來說,實在是很大的負擔。

沈夢眨眨已經泛潮的眼,把視線收回,不再多想。他低頭一看,桌上還擺著斜陽送的檀木盒子,伸手掀開,裏面竟是一整塊足有兩個拳頭大小的萬離水精,比當初他要找的那塊明顯大了幾倍。

手捧起來,能夠感覺到冰涼濕潤的水意呼之欲出,內裏蘊藏的生機異常飽滿。玲瓏光線從晶石上折射到眼中,晃得沈夢有些恍惚。

不過是句遙遠得不真切的諾言,卻一直被人記著,這份心思,要比這禮物,珍貴得太多。

或許,到了他該下了決心變一變的時候了。

沈夢出神地看著手裏的萬離水精,不知道想了些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出發找呀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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