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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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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族戰艦盤旋聚攏,在洛攸瞳孔中形成旋渦星系的形狀,瞬間將他的思緒拉到了五年前。那時約因人也是全線壓上,百年未打過大仗的聯盟措手不及,他與江久、達利梅斯懷揣一腔孤勇,為人類撕出一線生機。

現在他再一次站在抉擇的十字路口。

不同的是這並非人類的背水一戰,不同的是他的身邊站著季惜城。

兩軍對峙,“血皇後”率領“風隼”沖在最前方,橫掃敵方艦陣外圍的殲擊艦。戰場已經由第四軍區轉移到第九軍區,這裏是她的地盤,鷹隼翺翔於天際於星海,恨不得將入侵者撕得粉碎。

白楓艦陣中心,一架黑銀色的巨大戰艦正向約因人的方向駛去。它的形態和周圍一眾殲擊艦護衛艦不同,更加龐大,艦身流淌著幽幽暗光,正是中央指揮艦。

在它前行的路徑上,其他戰艦紛紛往兩邊讓開,如同地球時代航母在海上劈開浪潮。無窮而極具威懾的精神力從中央指揮艦裏蕩出,艦陣開始共鳴,虛空中吹響戰意。

經歷過上一次鏖戰的戰士都知道,這是季惜城親自迎敵的號角。五年前,年輕的將領從天而降,以無可阻攔的氣勢擋在當時已經疲憊不堪的巡星軍前方,指揮艦由後方劈波斬浪,沖到最前線,形如一枚淬著寒光的箭頭,直搗蟲族腹心。

戰士們鬥志滔天,但他們並不知道,這一次,他們的將軍是去赴死。

中央指揮艦上原本有數十名太空軍,然而在一小時之前,季惜城將他們派遣到其他戰艦上,現在,這艘龐然大物只有他與洛攸,環形觀察窗上一邊是實時更新戰況的星圖,一邊是實景,他們已經達到前線,“血皇後”的戰艦與他們擦身而過。

鷹月仿佛預感到了什麽,這個被戰爭餵大的女人時而粗獷,時而心細如發,洛攸面前的通訊光屏立即跳出她擔憂的面容。

“洛攸,你想幹什麽?”

季惜城看了一眼,不悅地擰眉。

洛攸卻十分坦然,“這次擊潰蟲族後,人類將迎來漫長的和平。”

鷹月馬上想到了五年前的那一幕,“你不是又想……”

洛攸搖搖頭,“形勢已經逆轉,現在我們才是占據優勢的一方。不要擔心。”

鷹月確實想不出洛攸又要與蟲族同歸於盡的理由,再說季惜城也在,自己好像多慮了。

“那你們小心。”她說:“‘風隼’隨時聽候差遣。”

通訊結束,洛攸輕輕嘆了口氣。他並沒有在“血皇後”面前表現的那麽從容,死亡對於任何生命來說都不是一件輕松的事——即便他並不是自然誕生的生命。

但這一刻他突然意識到,或許克瀚氏城的科學家們改寫戰爭武器的基因是多此一舉。因為在種族存亡之時,任何滿腔熱血的軍人都會為身後的家園祭獻生命。否則當年江久和達利梅斯為何會跟隨他,否則“風隼”為何會逆風奔襲。

中央指揮艦已經航行到艦陣之外,他們的前方只有猙獰的蟲族戰艦。蟲族全都在這裏了,祂們傾全族之力,妄圖一舉滅掉人類。三百多年的對抗,祂們已經沒有耐性。

洛攸的精神力緩緩釋放,起初細微似絲線,而後積聚成煙塵,向四周彌漫擴散。季惜城半閉著眼,深深呼吸,這是他最喜歡,最著迷的“味道”。

他想到18歲初到安息要塞時就在洛攸身上“聞”到了宇宙的氣息,從此在他的視野裏,洛攸成了獨一無二的彩色,是灰燼上的流光。

指揮艦開始加速,與後方艦陣的通訊斷絕,如同一枚孤石,撕開凜冬酷寒的風,投入永恒的深淵。

遠在首都星的伊薩難以置信地看著實時圖像,“他們想幹什麽?”

方才戰意沸騰的艦陣沈寂下來,部分敏銳的軍人已經明白,這次和季惜城無數次身先士卒不同——他沒有率領他們,指揮艦越來越遠,他率領的只有洛攸!

但季惜城並不認為他率領著洛攸,相反,他覺得自己正陪伴洛攸。

曾經率領千萬戰甲,也不如如今陪伴一人。他以一種近似愉悅的目光端詳洛攸,“品嘗”洛攸甜美的精神力。

“那時你也是這麽沖過去的嗎?”季惜城用閑聊的口吻問及當年。

洛攸回過頭,神情專註,想了想,右手按在胸膛,“不一樣。”

季惜城:“嗯?”

“那時這裏空蕩蕩的。”洛攸笑了,“現在它很滿。”

季惜城難得地局促,視線朝兩邊轉了轉,“因為我?”

“還能因為誰?”

好一會兒,洛攸聽見旁邊傳來一聲悶悶的:“……哦。”

指揮艦速度越來越快,後方的軍人們瞪大雙眼,無措又震驚地看著他們的統帥沖入敵陣。他們甚至不知道季惜城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找到徹底解決蟲族的辦法了。”伊薩額角躺下冷汗,雙手緊緊捏著。

季擒野臉上的玩世不恭消失得一幹二凈,“什麽意思?”

伊薩搖頭,“我不知道是什麽辦法,但他,他們肯定找到了。”說著,他一拳重重砸在控制臺上,嘴唇抿得泛白,恨自己無法幫助他們。

億萬星辰,竟然都壓在兩個人的肩上。

“我喜歡這裏。”季惜城眼中的黑霧平靜地流轉,竟是有幾分閑適。

洛攸心裏酸軟。這裏可以指很多地方,指揮艦是這裏,太空是這裏,白楓也是這裏。但他知道,季惜城指的是他身邊。

“我也喜歡這裏。”他又一次看向季惜城,英氣的眉目裏含著只給一人的溫柔。這一刻,他看見季惜城冷漠的外衣正在瓦解,歸於季酒的別扭和純粹。

玫瑰應該生長在華貴的庭院,不該被戰火摧殘。

可玫瑰最終盛放於戰火。

宏偉而遼闊的精神力像潮汐的前奏湧向蟲族,祂們似乎已經察覺到危險,不安地發出警報。坐鎮後方的璨渾身艷光一暗,回憶起手在洛攸面前消失的一幕。

色彩在祂流動的軀體上蒸騰,祂淒厲地鳴嘯。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中央指揮艦如白虹貫天,未啟動任何武器,白虹本身就是武器!

汗水從洛攸臉上滑落,他的精神力正在劇烈燃燒,艙室中是恒星爆炸,星雲坍縮,黑洞旋轉的縹緲氣息。

時空開始扭曲,一條洞開位面的通道正在形成,他緊盯著前方,瞳孔在光芒中變得像針一樣細。

黑雲潰散,像是被一顆巨大的星體吸收吞沒。祂們逃逸的速度趕不上白虹擴散的速度,白虹過處,蟲族戰艦就像從未存在過一般消失。

人們看著這無比壯麗,又超越認知與想象的一幕,好似大腦已經停轉,反應過來時臉頰上已經落滿淚水——他們並不知道季惜城和洛攸是怎麽做到的,但潛意識裏已明白,英雄走上的是一條沒有歸途的路。

“唔……”洛攸嘔出一灘血,狼狽地彎下腰。他已經到極限了,身體搖搖欲墜,五臟六腑,四肢百骸如被焚燒一般劇痛,他感到自己就要融化,就要與白虹融為一體。人類的身體和精神力領域能夠容納那浩瀚的通道——以嗜睡為代價,但是這脆弱的軀體卻難以將通道整個釋放出來。

洛攸想過將自己燃燒到齏粉不剩,現在卻明白,即便他的一切都不覆存在,都不一定能夠讓白虹變為漩渦,吞盡所有蟲族。

這時,滾燙的手突然被握住,他看向右邊,季惜城眼裏的黑霧不知何時已經散去,明亮如同夏夜的星空。

季惜城嘴唇動了動,他卻已經聽不清季惜城說的是什麽。

突然,冰涼潮濕的精神力匯入他的滾滾熱流之中,並不洶湧,卻滔滔不絕。

白虹頃刻間暴漲,將那些慶幸自己逃脫的蟲族籠罩其中,詭異可怖的尖叫回蕩,星辰碎屑一般層層疊疊消散。

洛攸眼中突然溢出淚水,巨大的悲傷和滿足填滿了他。

宇宙萬物都有終點,遑論渺小的人類。他生命的終點有季惜城相隨,他們的精神力融為一體,就像那在整體與個體間自由轉換的約因人。這樣的終點還有什麽可挑剔的呢?

更何況他們的消逝會給人類帶來渴望的和平,不再有小孩作為戰爭武器出生;“血皇後”這樣英勇的女軍人能夠偶爾脫下軍裝,換上漂亮的紅裝;不再有人類再被蟲族異化,痛苦地死去;故鄉盛開藍色的瑟絲嵐,海洋一般波瀾壯闊……

可竟然還是悲傷,還是不甘,還是遺憾。

他不想就這麽消失,他還想擁有季惜城久一點,至少讓從小孤獨的酒酒,看看他種下的大海。他們總是匆匆忙忙,他天生缺少感知愛情的能力,而季惜城將所有的情感交給他。他們一路摸索,磕磕絆絆,做過最親密的事,卻還沒有學會像平常的戀人那樣相處。

真遺憾啊。

這大約是他此生唯一的遺憾了。

他想緊握住季惜城的手,可肢體仿佛已經不再受他控制,他感知不到碰觸的感覺了。他擡頭看向季惜城,那雙漆黑如星夜的眸子水洗一樣,臉上是不斷滑落的淚。

季惜城竟然哭了。

“酒,酒酒……”聲音輕得像一縷一吹即散的煙塵,白虹蔓延到黑雲最遠的邊緣,巨大的漩渦在星辰間旋轉,旋臂終於撕開兩重宇宙。

但洛攸已經變得透明,他的身影在季惜城的眼中越來越淡,然後像被撞開的金粉,散落在壯觀的白虹中。

世界歸於寂靜之前,一抹溫柔的光芒自季惜城胸口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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