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終章(一)

關燈
“你是沒看見,他看見歷史課本那一頁的時候臉都綠了。”聞熹把書從凜玉手裏抽走,“你今天怎麽這麽緊張,怪不對勁的。”

“以後……”凜玉話說一半,又搖了搖頭,按滅了小臺燈,“沒事,睡吧。”

“你擔心天道暗算我?”聞熹把書扔到床頭櫃上,“他現在自顧不暇,哪有時間搞我。”

“天道畢竟是天道。”凜玉攬著聞熹,好像透過天花板看見了洪荒時代的崢嶸歲月,“他不是一個“人”。我們看見的天道只是一個幻化出來的靈體,真正的天道尚在三十三重天。至於他真正想做什麽……”

凜玉嘆了口氣。

聞熹哦了一聲,懶洋洋地翻身躺下:“那你今天還和天道吵架,萬一哪天他一時興起把讓你的劍生銹長毛怎麽辦。”

“我今天去找天道了,真不明白他腦子裏裝的是什麽牌子的漿糊。”聞熹躺在凜玉身邊嘰嘰咕咕,“我又沒做壞事,我還幫他們打仗來著,憑什麽啊。不相信我就算了,為什麽還要給我使絆子。”

凜玉心裏一陣一陣澀然。他哄小孩一樣揉揉聞熹的頭發,把人摟進自己懷裏。相比聞熹的迷惑,他更自責,世界對聞熹的成見斷斷續續地綿延了幾千年,作為聞熹的伴侶,他自詡深愛,卻什麽也沒有做。

天道一直在看著你。他不是不相信你,他是不相信他自己。不信任來自於偏見,但是錯誤的偏見終究會消除。

兩個人相擁而眠。凜玉低聲道:“聞熹。”

“嗯……”聞熹在他懷裏拱了拱,嗅到熟悉的氣息,已然安心地睡著了。

深夜,萬籟俱寂,燈火一家家熄滅,大家都睡了。

天道沒睡,他是至高無上的主宰者,他不需要睡眠。

他浮在南城上空的雲端,俯瞰寂靜的世界,能清晰地感知到死亡的氣息。

天道——他成為天道多久了?

似乎從他有意識起,心裏就一直有個聲音告訴他,大道無情,你必須保護這世界。神魔、妖族、人間、冥界,冬去春來,四季輪回,千般變化萬般說辭,無非都是為了讓這個世界正常運轉。

為此,他可以不顧世俗認可的罪惡、善良與無辜。

他真的無情嗎?

天道年輕的臉露出一點笑意,張開手最後一次擁抱這個世界。如果這個姿勢被聞熹看見,一定會嘲笑他像告別爸爸媽媽的幼兒園小朋友。

這家夥嘴也忒碎。

他漸漸化成千萬光點,被風攜帶著漸漸散去,點亮了萬千山河。也許會有熬夜寫文的碼字女工不經意間擡頭看見那些光芒,會懷疑地揉揉眼睛,以為自己熬夜熬出了幻覺,那就希望她們看見後能早些睡覺。

天道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秒想道,他走了之後,誰會是新的天道?

也許世界並不需要天道。生活在世界上的所有的生靈,他們才是這世間的道。

……

聞熹猝然驚醒,冷汗浸透了後背。他一時間幾乎想不起自己身在何方,下意識想抓住身邊的人,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幾秒鐘後他猛地清醒過來,意識到動彈不得的原因是自己正被凜玉緊緊抱著。

夢境是那樣慘烈又那樣真實。原來那就是世界末日,原來那就是真正的死亡和寂滅,原來所有的文字在那樣的景象前都顯得那麽蒼白脆弱。

原來……原來……聞熹死死地抱住凜玉,兩顆同樣劇烈跳動的心臟緊緊相貼。

凜玉深深呼吸了幾次,黑暗中他感到自己脖頸處濕了一塊。他一下一下地撫摸著聞熹的脊背,輕聲道:“沒關系,沒關系。”

“是真的嗎?”聞熹楞楞地問,“凜玉,是真的嗎?”

凜玉沒辦法回答他,正在此時,急促的拍門聲傳來。

他平覆了一下呼吸,打開門,看見桃夭紅彤彤的眼睛:“爸,我做噩夢了……”

半夜十二點鐘,家裏亮起了燈,一家四口齊齊坐在客廳沙發上,每個人都帶著睡眠不足的黑眼圈。手機消息提示音響個不停,凜玉一一回覆著那些來自不同人、內容卻大同小異的消息。

這個夜晚,無數人做了同一個夢,看到了同一個景象。有關世界末日、骨肉分離、血脈斷絕。

那是具有遠古血脈的生靈對這世間的感知,是瀕臨破滅的世界向她的孩子們做出的最後求助。

凜玉泡了壺枸杞菊花茶,一人面前放了一杯:“沒事,你們明天還有課,早點回去睡覺吧。”

桃夭執拗地盯著他:“爸,是不是出什麽事了?不然……不然我們怎麽都會做那樣的夢?”

“能出什麽事?”凜玉無奈地笑了下,“只是天道那邊出了點小問題,沒關系,相信我們一下吧。”

聞熹忽然站起身來。落地窗外,小花園裏不知何時多了幾點亮光,就像是太陽遺落人間的光輝。

他慢慢走過去,擡頭望向蒼穹——那裏有仿佛來自宇宙盡頭的光點慢慢落下,有如冬雪飄飄灑灑。它們逐漸變得模糊,最終化成泛著淺金色的屏障,將它們能看到的一切盡數罩在其中。

聞熹望的有些眼酸。他下意識摸了摸外套口袋,裏面還有一根剩下的橘子味棒棒糖。

他拆開糖紙的時候,隱隱聽到了鬼怪怒吼的聲音。

手機鈴聲追魂奪命一樣響起來,聞熹隨手掛斷,咽下最後一口棒棒糖:“你在家看著孩子,我過去看看。”

“你怎麽也來這套。”凜玉無聲地笑笑,“我都改了。”

聞熹舔了舔牙,那糖實在有些黏牙:“那……還不走?”

桃夭蹭的一聲竄過來攔在門前:“你們去哪兒?帶上我!”

“外邊這樣我倆都管不上你,帶上你找死去嗎?”聞熹腳步停了一停,最終頭也不回地踏出門去,“放心,死不了。”

兩枚辟邪銅錢耀出光明,模糊了他們的影子。灼華拉著桃夭的手,靜靜地看他們走向夜色。

特殊安全部前已經聚攏了不少人,比之從前薩門領著阿修羅來搶人時齊全了許多。聞熹滿意地瞅了一遍,忽然瞟見了羅陀。

羅陀沈默著站在人群外。昔日總與他並肩作戰的夥伴終於站在了他的敵對面,經沈湖一事,他消瘦了許多,臉頰兩側凹下一塊,似乎一下蒼老了幾百歲。

聞熹在他眼前可勁兒地晃手指,正琢磨著要不要去抱一個,後者冰山似的臉色終於有了變化,嫌棄地往旁邊挪了挪:“神經病,邊兒去。”

好心當成驢肝肺。聞熹咂了咂嘴,轉頭問子蘭:“結界召起來了?”

子蘭點頭又搖頭:“雖然都布好了,但能撐多久不好說,如今天道已無形,地獄道如果真的全部崩塌,人間秩序必定蕩然無存,我們……”

“那我們以後就不用上班打卡了。”聞熹笑起來,“行了,我再過去看看,有事叫我。”

子蘭怔了怔,揚起一個笑臉:“好。”

最初只是一條裂隙,也許還不如人的頭發絲粗。但發絲很快分叉、開裂,就像那條裂隙以肉眼可及的速度擴大,最終占據了半個天空。

未來的歷史學家們描述這場可怕的戰爭時,提到的最多的一個詞就是“紅雨”。那些紅色的水珠由張開的裂隙最初落下時,聞熹還開玩笑地對月老說“是不是你搞出來的這一場天降紅雨”。

天道為城市留下的保護罩起到了很大作用,但也僅僅是起到了作用。那些血紅的水珠——不,是血珠,漫天灑落如雨,每一滴都清晰可見地腐蝕著淺金色的屏障。梵珈袖中飛出萬千雪花,紅與白、金與黑交織融合,色彩鮮明,難言而綺麗的美感下,是再炫酷的特效也達不到的水平。

只可惜那美麗通常代表著生與死的抉擇。

聞熹有些記不得血雨是什麽時候停下的,也許是在陳微山躍出地獄道的時候。不過神奇的是,他仍然清晰地記得自己當時對凜玉的吐槽。

——可真是閑的,都這時候了還要給自己搞一場出場特效。

凜玉點點頭,往他手心裏塞了枚銅錢:“打架的時候小心點。”

聞熹咧嘴一笑,也扔出去了在口袋裏藏了許久的辟邪銅錢:“回去我要吃紅燒小排骨,辣的。”

他縱身躍起的時候,聽見了凜玉平靜的聲音,穿透了風雷呼嘯和妖鬼嘶吼:“洪荒為證,起大陣。”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