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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永結同心,長相廝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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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顛簸,聞熹裝了半天昏厥,待到他假模假樣地睜開眼時,已經到了目的地。

他撐著地板,“艱難”地爬起來環視四周。環境還不錯,至少沒有以前水牢那樣暗無天日,石塊壘成的狹小屋舍裏,高窗漏下一點零碎日光,照見了角落裏一點白色的細沙。

“有人嗎?來人啊?你們把我關在這裏幹什麽?”聞熹狠命地拍著石門,“——來人!”

石門緩緩打開,赫然是凜玉的臉。

“不用裝了,現在沒人在。”凜玉緩步走進來。

聞熹呼了口氣,攤了攤手:“這不擔心有人窺伺嗎。你怎麽過來了?”

石門無聲無息地關上,凜玉未理會聞熹的問題,兀自開口:“你的身份瞞不了多久……”

聞熹冷冷截斷:“你是不是還想說,為了我的身體著想,盡快離開,以免舊病覆發?”

“不好意思,秦藥石那人嘴巴一點都不嚴,他大概只以為你是怕我知道後難受才不對我說實話的,因此沒瞞得多牢靠。”聞熹慢條斯理地撚著手中細沙,露出一絲玩味的笑意,“他可不知道他的凜玉神君在暗地裏幹了什麽。”

沙礫一粒一粒從他指尖漏下去。日頭早已經沈落下去,本就寂靜的屋舍因昏暗更顯冷僻。

“我根本不是舊病覆發,你為我尋藥的說法不通。”在凜玉一刻覆一刻的沈默中,聞熹嘴角的笑意漸漸褪去,“‘沙巢’,這是你來的理由嗎?為什麽不上報?為什麽不告訴我?”

凜玉靜靜地佇立著。

是在十幾日之前,聽瀾山中,沈湖如是對他說:“凜玉,聞熹根本就不愛你。”

“他只是魔物本性,想占有一個屬於他的東西而已。”

“否則這七千年反反覆覆的離婚,作何解釋?他厭倦了便拋開,想起來了就再拾回來,滿天神魔都看你笑話,只有你還覺得自己是真愛,還要為他以未愈之身入魔界尋藥!凜玉神君,先天劍神,天下至堅至硬的庚金,骨頭何時也軟下來了?”

凜玉徐徐出了口氣。

——仿佛終於有了什麽借口,抑或是終於有了什麽可以說出口的理由。

他凝視著聞熹怒氣暗生的雙眸,一字一頓地、緩緩開口道:“我們……難道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主人手心一松,一小捧沙礫盡數落在地上。

“凜玉,你這樣有意思嗎。”聞熹若無其事地拍拍掌心的灰塵,出聲諷道,“上床的時候親我抱我,說讓我等你,讓我到時候別反悔——還專門挑我睡著的時候,現在看到我又來說這個,您可真是大公無私,把責任全攬到自己身上一心只為了世界太平啊。”

“我把你放在心上,你就連句實話都不肯給我講?我什麽時候弱到需要靠遠離真相、閉目塞聽來保護自己了?!”聞熹聲音漸厲。

“你從未把我放在心上。”

“——你說什麽?”聞熹驀然發聲。

凜玉淡淡道:“我說,你從未將我放在心上。”

“你我結為伴侶七千年,其間分手三十六次,三十四次分手和覆合皆是由你提出,從無原因,從無理由。你從未考慮過我的感受,只是一味按自己心意行事,厭倦了便拋開,想起來了就再拾回來,反反覆覆,從無定性。”

光影暗淡,凜玉清俊的容顏一時模糊下來。聞熹忽然不認得眼前的人了。

“你我於聽瀾山初結為道侶之時,你贈我一串心頭血凝成的玉石子,對我說,要與我永結同心,長相廝守。”

凜玉緩了口氣,說到“永結同心,長相廝守”八個字時,神態略有顫動,竟費了些時間才重新恢覆下來。

然而聞熹已經無暇註意到這些了。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凜玉那句“你從未把我放在心上”,在腦海中反覆回響,有若佛殿裏的金鐘,敲一下便令人頭腦昏漲,惶惶然不知今夕何夕。

“聞熹,我不明白,即使第一次分手是我提出,可往後我一直在用心彌補曾經的過錯——或者說,你心目中我的過錯。幾十次毫無理由的離合,如此這般,還不夠彌補你當初被折殺的自尊心嗎?”

凜玉低了低頭,略帶譏諷地笑了一下:“所謂‘永結同心,長相廝守’,想來也只是你隨口一說,不過是個笑話罷了。我自認從未違背過身為伴侶的原則,但既然你從未實現過你的諾言,這串紅玉石子也不必在我這兒放著了。”

外界風傳的那條定情信物,那條半月前就已經物歸原主的紅玉石子,此刻終於回到了他原本的主人身上。

“從此你我再無關系,我做什麽更無需向你報備。你大可以對外宣稱一切都是我的錯,畢竟你一直不就是這樣想的嗎?”凜玉已然轉身,聲音輕飄飄的,“何必委屈自己呢。”

聞熹死死地握著那條玉石子。

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

聽瀾山中的諾言,心頭血承載的愛意,深濃夜色裏一句溫柔的“我很快會回來”,以及如今這一段滿是嘲諷的“你從未將我放在心上”,到底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他無比願意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凜玉的權宜之計,可是,若無反反覆覆的思量和怨恨,這樣一席誅心之語又豈是輕易說得出口的?

可是,難道他應該去相信,過往婚姻裏凜玉一直心懷怨恨,那一句“我很快會回來”是別有用心的欺瞞和算計,是為了穩住他的謊言?

“好……好。”聞熹咳了兩聲,才發現自己的嗓音已經沙啞了,“好。”

他望向凜玉的背影,已經渾然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

“既然你我已無關,那麽更無需關心我所在何地。畢竟,我死無葬身之地,才能更解你七千年來的心頭之恨吧?”

凜玉的身影似是微微頓了頓,然而始終沒有回過頭來。

因此聞熹也沒能看見他眸中一閃而過的淚光。

紅玉石子從松開的掌心裏無聲無息地落到地上。聞熹低著頭看了半晌,只覺得心頭一陣陣鈍痛。

當初從這裏取出心頭血的時候,也沒有這樣痛吧……那時候懷著希冀和幻想,疼也是甜的。

天已入暮,愁雲漠漠,熹微晨光,何處可聞。

石門再度關上,凜玉走出囚室,身形微晃,似乎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緩緩地呼出一口氣來。

他整了整衣衫,神色如常地推開正對著的另一扇門。

門內有走廊,廊頂掛著壁燈,影影幢幢地投射下陰影,恍然令人覺得此路漫長無有盡頭。

但也只是覺得而已。

凜玉對此已經習以為常,徑直走到盡頭,本是想推開左側倒數第二間房門,卻意外地看見了走廊盡頭,一扇虛掩著的門。

門微微打開的縫隙中,漏出裏面的黯淡燈光。凜玉動作微微頓了一頓。

這扇門,至少在他來到這裏之後從未開過。凜玉知道是他們心下仍有防備,這扇門裏必定藏著什麽秘密。

門內已經有人在等著他,熟悉的聲音悠悠傳出。

“神君,來都來了,進來看看吧。”

凜玉走進房間時,房間的主人正扶著眼鏡,擡頭對他微笑。

房間內龍息的波動十分不穩,兩類略有類似卻並不相同的氣息混雜碰撞,令桌面上一個白瓷花瓶迸出絲絲裂隙。凜玉皺了皺眉:“你該回去了。”

陳微山體內有庚辰一半神魂,近日來有覆蘇之態,若是不想讓這具身體完全被失去神智的庚辰控制,理應靜養壓制。

“家父的神魂尚未養好,身為人子豈有不聞不問之理?”那人含笑著擡起頭來,赫然是已經被全界通緝的陳微山。

自太微山一架,原本的那副眼鏡被聞熹一拳砸成了玻璃渣之後,眼鏡的忠實愛好者陳微山在逃跑、布局、策反等百忙之中依然抽出時間配了一副覆古樣式的雕花金邊眼鏡,松松地擱在鼻梁上,薄薄的鏡片後投射出笑意淺淡的目光。

“是麽,我還以為你迫不及待想要將那些神力據為己有才不舍得走。”凜玉毫不客氣地出聲諷刺。陳微山跟他一起笑起來:“神君還真是了解我,就不能把我想得高尚一些。”

房間布局讓人一目了然,然而就是在這樣的簡潔明了中,卻暗藏玄機。

房門正對著的墻壁上逐漸顯露出一扇門的形狀,陳微山打了個邀請的手勢:“第一次帶旁人來這裏,若有招待不周還請見諒。”

入目是一個玻璃罩一樣的外殼,裏面浮動著一團淺金色的魂魄,無形無態,令人難以想象這個魂魄曾經的主人是何人。

“托那條蛟龍的龍息養護,老爺子近來意識恢覆了一些,不說別的,想來是能認出神君的。父親,這是凜玉神君,你曾經的好友,還記得嗎?”後半句話是對玻璃罩裏的龍魂說的,陳微山輕彈了彈外殼,龍魂的確已覆蘇不少,感知到外界的動態,不安分地翻湧了起來。

“當年事出反常,地獄道家父中本就只有一半神魂,我自知曉實情起在東海深處搜尋數年,近些日子才尋出老爺子當年遺落在東海海底的一半殘魂,竟還寄托在一個成精的海螺裏,想來是料想自己打不過神君,給自己留的退路,如今倒也的確成了退路。”陳微山漫不經心地往玻璃殼裏打進一道神力,斥道,“別吵,再吵不給你飯吃了。”

聽懂了“飯”的意思,那龍魂果然安靜下來,不甘地蹦跳了幾下,歸於平靜。

做完這樣大逆不道的事,他重新看向凜玉:“不過到底只是條小蛟龍,雖有龍族血脈,但終究不如應龍真龍尊貴純粹,更別提東海西海裏那些蛇一樣的小龍了,不過就是些四腳長蟲,叫他們一聲龍都覺得侮辱了龍族。”陳微山一邊感嘆著時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一邊意有所指地說道,“倒是神君家那位的新歡應龍極為出挑,能擔得起‘龍’這一名字。”

仿佛聽到了熟悉的聲音,龍魂波浪般湧動了幾下,頻頻撞擊著玻璃殼。

自進到這間密室以來,凜玉始終神情淡漠,既沒有踏入詭秘之地的訝異,也沒有終於找到庚辰另一半神魂的驚喜。陳微山不由得扭頭看了他一眼:“神君不想說些什麽?”

“我以為,與人合作,當拿出點誠意。”

陳微山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確實如此,神君想說什麽?”

“一團不知是什麽東西的雜亂殘魂,也敢稱是庚辰的一半神魂,你莫不是覺得我已經耳聾目盲到這種程度了?”凜玉語氣淡淡,“我早已與你說過,我到沙巢來只是為了查清楚當年的隱情,同時給你們暫時提供庇護,除此之外,天道,抑或是你們,做什麽我都不關心。”

陳微山緩緩道:“誠心麽,若是神君有,我自然也雙手奉上。”

“在那之前,神君可否與我解釋一下,聞熹為何會出現在此處?”

作者有話說:

……似乎有點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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