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關燈
恍惚之際,似乎在黑暗中看見很多陌生的面孔。

明明在全然的黑裏應該不會看到什麽,但是那些蒼白的臉卻顯目到令人印象深刻。

一個完全沒見過的女人指向他。

……這次……先還你……

猛然一個驚醒,虞因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打了個盹。

不遠處的時鐘指針才移動約五分鐘左右時間的距離。

「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下?」坐在一旁的向振榮將手上的咖啡杯遞過去,問道:「現在狀況穩定下來,沒生命危險,就不用太擔心了。」

將東風送醫後,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意外地竟然沒有喝進太多海水,就是有些失溫和外傷,讓醫生也感到很驚訝,搞不懂為什麽會這樣,總之通知家屬後,先留置觀察等他恢覆意識。

幾個跟來的學生確定沒事後,大部分人就先讓威鈞載回去休息了,同時也討論明天有誰要留下、誰要繼續行程。

「不,沒關系。」喝了口已經冰冷的飲料讓自己提神,虞因抹抹臉,在他旁邊的聿正翻閱著手上不知道哪來的雜志。

「我有聯絡民宿,好在目前住宿的人不算多,所以老板幫我們整理了下,騰出房間可以讓我們續住,如果留下的人不多,應該是沒問題。」接回咖啡杯,向振榮拉拉領子,「奇怪,總覺得這裏面很熱。」

「啊啊……是火災的吧。」看著蹲在椅子旁、面目全非的模糊人體,虞因大概知道那股熱是怎麽回事。

「什麽火災?」向振榮楞了下。

「沒,你聽錯了。」也懶得解釋,看著那個東西慢慢沿著漆黑的走廊離開,虞因才收回視線,「我去洗個臉。」

虞因放下手邊的外套,看著黑暗走廊中閃爍的指示燈,轉過了又深又長的走廊。

不知不覺,周邊的聲音都消失了,除了依舊跳動的燈光聲響與自己的腳步聲,幾乎沒有其他聲音。

走著走著,沒遇上其他人,深長的走道上布滿了緊閉的病房和病房房號。

一一看著那些多達數百的號碼,最後他在一扇門前自認而然地停下步伐。推開門時,裏面傳來某種腐敗的味道。

眼前所見是很平常的套房,收整得整整齊齊的室內,桌上的茶杯像是剛泡好茶水般冒著白色熱煙。

低下頭,看見被門推開的幾件衣服。

然後他關上門,

回過身時,剛剛背後的對向房門已經打開。

那是他們現在住宿的房間。

夜晚中,亮著一小盞鵝黃色燈光的民宿房間看起來相當溫暖,而坐在窗邊的是個看不見面孔的女人。

她輕輕一偏頭,包覆著長發的頭顱叩咚一聲撞在窗戶上。

門關上前,他瞥見了放在櫃上的時鐘,正指著三點十分。

接著,不知哪來的水直接倒在他臉上。

「哪有人睡得比傷患還熟的?」

猛地睜開眼睛,虞因正好看見病床上的人將杯子放回去的那幕。

因為落海掙紮時不斷抓住石灘,所以十指與手掌受傷得頗嚴重,全部讓醫護人員仔仔細細地包紮妥當。看來有好一陣子不能做那些精細的雕工。

「…又睡著了嗎?」

揉揉額頭,他打個哈欠,看見病房外的天空非常湛藍,幹凈得什麽也沒有。

「不,你沒有睡著啊。」

坐在床上的人指向了櫃子上的時鐘,指針指著三點十分。

因為你根本還沒醒來。



頓了下,虞因睜開眼睛。

周圍充滿吵雜的人聲,雖然這樣說有點悲傷,但是他已經很習慣這些聲音,還有醫院特有的氣味。

「給你們。」

從外面回來的向振榮將裝早餐的提袋遞過去,「都一晚沒睡了,先吃個飽再說。」

讓旁邊的聿先吃,虞因打開手機,看著李臨玥傳來的訊息。

民宿那邊有些人已經準備離開繼續下個行程了,留下的大概就幾個熟人,現在也正配合警察在說明發現那具屍體時的事。

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如果警察不追問紙船的事,自己應該也看得出來那具已經爛得差不多的屍體是被海水打上來的,與他們這些外地來訪的人無關。

不過警察應該還是會問紙船的事情吧……哈哈……

他都不知道東風放了那麽多紙船。

看著手邊已經有點爛成一團的色紙,上面明顯有些燒灼過的痕跡,這是拉人時沾上的,問了向振榮才知道他們在市區書局買了不少。

其實他大可老實和他講,不用自己一個人做這些事情。

那些數量多到……應該是間暇時間都在折吧?

還帶著冰冷濕潤的色紙躺在掌心上,虞因心中相當覆雜。

方苡熏告訴他的方式,連他都不知道用途,只想著找時間再弄弄,先不影響同學們的旅程,沒想到東風對這件事比他還要上心。

「不用太擔心,醫生不是說已經脫離險境,等他醒來再做一系列觀察就好了嗎。」向振榮咬了口漢堡,有點意外地翻翻面包,發現裏面夾的是蘋果片,繼續啃,「民宿那邊的事情臨玥他們會處理。」

「嗯,我知道。」並不擔心那邊的事,虞因知道那個不良女人會弄好。他就是覺得,好好一趟旅游……

坐在旁邊的聿將奶茶放在他手上,低聲地開口:「跟你沒關系、」

摸摸聿的頭,虞因默默喝起溫熱的飲料,然後思考一連串詭異夢境。

對方似乎一直傳達三點十分這個時間,但是東風出事並不是在這個時間,這幾天的三點十分也沒其他動靜……難道是那個女人的死亡時間嗎?

感覺應該是有這可能。

正在猜測時,一名護士朝他們走過來,「你們那位同學清醒了,他媽媽搭早上的飛機過來,應該很快會到,你們要先進去看看嗎?」

跟著護士,護士向他們解釋因為家屬有安排,所以是在特別照護的病房裏,這讓虞因想起來他家大爸和玖深稍微向他提過東風的出身,只是沒想到他爸媽可以立刻安排成這樣。

護士幫他們打開房門時,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偌大的個人病房,踏入後看見拉開窗簾的窗戶,外面的天空非常湛藍,幹凈得幾乎一片雲都沒有。

這巧合讓虞因瞬間冒出不少雞皮疙瘩。

「這是退換下來的衣物。」將手上一大包帶著水氣的東西交給向振榮後,護士簡單地告訴他們一些註意事項,接著便走到旁邊調整點滴和儀器。

原本以為東風應該很虛弱地躺在床上,沒想到他根本已經半坐起來,而且因為平常臉色已經很蒼白,現在乍看之下……好像也沒太大變化,就是精神很差,雙手纏滿繃帶,臉頰也貼著一大塊紗布,底下有道不短的傷痕,似乎是在海裏撞到異物弄傷的。

虞因記得把他從海水裏拉出來時,那道傷口還不斷冒血,當時急救也顧不了那麽多,現在看著治療範圍,才發現傷口有那麽大。「還好吧?」

無聲地擡起手,東風帶著半抗議的視線。

「……最近你還是乖乖修養吧,雕刻啥的等痊愈再做啊。」忽略掉那種很明顯在講「你看跟你們出來就有事」的眼神,虞因咳了聲,有點不自在又抱歉地開口:「幸好命大沒事,不過你怎麽會掉進海裏?」

偏著頭思考半響,東風才緩緩開口:「不知道。」

「不知道?」因為他的態度太理所當然了,站在一旁的向振榮也不由得驚訝問道:「什麽意思?」

「沒印象,想不起來,總結就是不知道,還要解釋嗎?」用著虛弱的聲音,有點不客氣地回應對方,東風冷哼了聲。

「可能是落海時受到驚嚇,短暫失去當時記憶是正常的,多休息休息,說不定很快就會想起來。」護士好心地這樣說著,就先離開房間忙其他事務了。

看東風好像隨時會倒下去,虞因只好先不追問,就是有點在意對方脖子上的瘀傷痕跡,看起來應該是圍巾勒的,可能是落海時圍巾纏繞得太緊弄傷了,但又好像哪裏不太對勁。

「借看看。」註意到虞因的視線,聿偏過身,撥開東風頸側的頭發,下一秒就被對方給揮開手。

「不要碰我。」警告性地狠瞪過去,東風人一倒,被子往頭上一拉,拒絕再被騷擾。

看這樣子應該什麽都問不出來,虞因幾個人只好先退出房間,讓對方好好休息,等狀況好些再說。

關上門後,回過頭,虞因正好看見聿和向振榮要過那包還濕沈沈的衣物,裏面裝的還有自己借出的大外套和圍巾。

取出圍巾和外套看了半響,聿才把東西塞回袋子。

「有問題嗎?」虞因看對方的樣子似乎有什麽問題,不過後者搖搖頭,沒表示。

之後東風的母親趕來,打過招呼後,在向振榮的勸說下,他們暫時先回到民宿整理。雖然不放心東風,但民宿那邊還是得回去一趟,所以就順意離開了。

走之前,虞因把自己的手機號碼留給對方,而婦人直接給了他張紙質高級的名片。

接著向振榮把他們帶回民宿。

「你們的房間還是在同一間喔。」

回到民宿後,安排好後續處理的李臨玥這樣說道:「品思、佳佳、紫歆和我同一間,就還是你們隔壁;振榮、阿關、威鈞和小鐘他們是對面那間。我們延住兩天,老板說過兩天有其他預訂的人,有需要她可以幫我們安排附近的民宿,也很便宜。」

雖然李臨玥在電話裏說留下來的人不多,但算起來差不多也將近一半了。留著的大多都是熟人,於紫歆則是這次和小鐘有點看對眼、正在試著了解彼此的同校不同系同學。

「損失的住宿費用我出……」

「不用啦,大家都同意自己負擔,我們沒有勉強留誰,其他要繼續玩的人也都去啦。」打斷虞因的話,李臨玥比了記拇指:「算是還你之前特地下來幫忙的人情,OK?」

知道對方是刻意這樣說不讓他再提錢的事,虞因只好點點頭,「謝啦。」

「三八。」往友人頭上拍下去,李臨玥將手上在附近買的甜點遞給聿,「是說,昨天警察把那具屍體拖起來後,阿關他們說是個女的。」基於人對屍體還是有惡心排斥的反應,她當然不可能很仔細地慢慢欣賞,那些男生大著膽子去看,有幾個人還被惡心到吐了。

「我想也是。」搭著船上來的顯然不只活人,還有各式各樣擁有自己目標的存在,虞因揉著太陽穴,覺得陣陣發痛。

「那……」

一陣敲門聲打斷李臨玥的話

「阿因,出來一下。」門板後是阿關的聲音,關了門,對方用很微妙的表情看著他們,「有人。」

順著看過去,虞因馬上知道阿關那表情是怎麽來的。

之前那對母子檔中的小男生正站在民宿庭院裏,神情相當緊張,雙手用力地絞緊衣擺,像是誤闖禁地的小動物般極度不安。

「你媽媽呢?」

走近時,蹲在旁邊的孟品思正在詢問男孩,但是小男生咬緊嘴唇,連個字都不說,看見虞因幾個人時突然露出松了口氣的表情,小跑步地沖上去,一把抓住阿關的褲子。

「你老母咧?」阿關拎起小孩,直接把人放在桌子上,以便詢問。

「旅館裏。」似乎對阿關比較有好感,小男孩很快地清晰回答。

「那你跑來這裏幹嘛,你不是住很遠嗎?」被眾人用視線逼迫,阿關只好很幹地代替所有人繼續問話。

「大哥哥帶我來的,走走很快。」

「啥大哥哥?」阿關皺起眉。

指向虞因,小男孩開口,「哥哥知道。」

「先不要深究什麽大哥哥。」虞因揮揮手,讓阿關跳過這題。

「靠!」大概也知道那個不要深究是什麽東西,阿關罵了聲,繼續轉向小男孩,「來這裏幹嘛?」

男孩歪著小腦袋,很認真地想著,露出疑惑、不知道該怎麽表示的表情。

拍拍阿關的肩膀讓他移開,已經看見那層黑色陰影再度浮出來,虞因按著小男孩的肩膀,沈下語氣:「你想幹什麽?魏啟信。」

「咦?他不是叫……」

「噓!」把阿關拉開,李臨玥豎起手指。

「魏啟信,別裝了,我看得見。」

似乎對虞因的話語有所反應,原本低垂著頭的男孩緩緩擡起臉,蒼白的面孔上有著紅色的眼睛,與剛剛截然不同的猙獰表情,當場讓幾個女生嚇得連連後退。

燒死她。

無聲地開口,男孩露出了陰沈的冷笑。

「……快點打電話給那間旅館!」虞因轉開頭,看見向振榮已經在撥手機了,接著再回過視線時,小男孩倏地白眼一翻,無力地倒在桌面上。

雖然理應先照顧小孩,但剛剛男孩詭異的表現讓幾個女孩子有點怕怕的不敢接近,最後李臨玥幹脆先把小孩抱進房裏休息。

通報旅館後,又過了半響,向振榮重新撥打,對方也回應了他後續處理。

「雖然不是很相信,不過旅館有派人上去,結果發現那個女的房間好像電線走火,引燃地毯。因為在熟睡中她沒有發現,房間的警報器似乎故障了也沒有通報;而且那女的還掛上門鏈,旅館人員在外面叫了半天都沒醒,最後破門才沖進去滅火。」向振榮收起手機,這樣告訴他們,「人應該沒事,不過還是有送醫。」

「哇塞。」阿關發出語意不明的驚嘆。

「先報警告訴他們小孩在這邊吧。」問了醫院名稱,果然和東風不同間。虞因稍微查過距離,得特別繞過去才行。

「那邊晚點再去吧,先把東風的東西整理過去再說。」對婦人有點不以為然,向振榮聳聳肩「不然東風那邊我們也可以跑一趟啊。」第一次遇到詭異狀況,威鈞顯得有點興致勃勃,「反正我們也沒其他事了。」

「謝了,不過東風還滿排斥人的,我們過去就好。」威鈞他們過去可能真的會被轟出來,虞因很有這種認知,而且絕對是超級不客氣的那種轟。說起來,東風反而對向振榮還比較好,真讓人有點不爽。

「不然我們去那女的那裏吧,順便把死小孩帶回去。」阿關如此提議,「其他人就放生咯,看要幹嘛就幹嘛去,最好回來時有滿漢全席~」

「去你的阿關!」

無視被其他人掐的阿關,虞因和聿直接返回房間整理東西。

邊整理著衣物,他下意識地看向櫃子上的時鐘,就和第一天到的時候看見的相同,只是很普通的仿古造型時鐘,並沒有其他特殊之處。

目前正常推進的時鐘靜靜地執行著自己不斷重覆的工作。

那個女人當時坐在窗邊,面向櫃子。

半試探性地坐到了窗旁的單人椅座上,虞因試圖想發現點什麽,不過完全沒個頭緒,一邊的聿還用很奇怪的目光看著他。

「……唉。」

沒東西。

放松時,他很自然地頭一偏,叩咚撞在窗戶玻璃上。

就在那瞬間,他眼尾瞥見了玻璃另一端有個黑影直接貼在他頭側,灰白色的眼睛瞪大了看向他這邊。

虞因被嚇了一大跳,直覺就想彈起,但衣服後面就像有人突然反向用力一扯,讓他重摔回座位上。

被驚動的聿立即沖過來,把人從椅子上拉開。

因為聿發狠的力量頗大,於是兩人直接踉蹌摔倒,幾乎同時,虞因聽見很大的碰撞聲響,那張有點重量的藤編椅被前後一拉一扯,跟著撞翻了。

「抱歉抱歉,有沒有受傷?」翻開身體,有點抱歉地看著被自己當肉墊的聿,虞因連忙起身。

聿搖搖頭,拍拍壓皺的衣服。

虞因邊拉起人,回過頭正要把椅子扶正時,突然摸到椅腳邊有什麽黏黏的東西,仔細一看,是一小塊口香糖,反射性不快想要罵點什麽,就看見貼在靠近椅座底部的另外半塊口香糖上似乎黏著點什麽東西。

拔下來仔細一看,似乎是張很小的TF卡,幾乎都被口香糖蓋住了,只露出一點小小的角,沒註意看還真不會發現。

轉過頭都還沒講什麽,虞因發現夾鏈袋已經遞到他旁邊,也只好無言地把口香糖和記憶卡一起塞進去,隨手放進腰包裏,打算交回去給認識的人處理。

處理好一切後,站起身,突然看見窗戶上浮現了層水汽,凝結成顆的水珠拉出長線落下,停滯在窗框邊緣。

「……先這樣吧。」



再度離開民宿時,佳佳追了上來,遞了包吃的讓他們帶著。

之後繼續很義氣當司機的向振榮帶著人回到醫院。

不過這次他們直接吃了記閉門羹,還沒進到房間裏,就先遇到東風的母親,婦人露出很美麗的微笑告訴他們裏面的傷患正在熟睡,請盡可能不要打擾於是,虞因只好將整理好的行李交給婦人。

「對了,這是東風要給你的。」從自己的公文包中拿出了一包封好的牛皮紙袋,婦人有些疑惑:「你們離開之後他向我要了紙寫的,還不準我看呢,這孩子……」

接過紙袋,封口被粘死,虞因一時也不知道對方要給他什麽,但是看得出來很慎重,並不想讓其他人打開。

「東風這邊我有請人幫忙看護,同學們就不用急著一直跑過來,讓他多休息吧。」

雖然還是笑得很親切,但是虞因很明顯可以感覺到婦人透出不太歡迎的意味……這也難怪,把人家小孩帶出來,結果差點消失在海底,估計沒幾個家長會高興得起來。

明白地說,他媽媽沒揍他們算不錯了。

「抱歉……」

看來只好先離開這邊,以免惹家屬不快。

正想和向振榮打招呼,一旁的聿突然拉住他的衣服,低頭開口:「我留下,可以嗎?」

「咦?這個……」虞因有點意外,沒想到聿會主動提出這種要求,想想只好硬著頭皮再度對婦人提出請求,「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是我弟弟可以先暫時留在這邊嗎?等東風醒之後讓他們講個話就好了,不會給您添麻煩。」

果然話剛講完,就發現婦人隱約露出有點困擾的神情,不過很快就讓笑容給蓋過去。「好吧,不介意的話,晚上大家可以一起吃個晚餐。」

知道只是客套話,虞因只好再多感謝兩句,意思意思地和聿說見過人就打電話給他們,隨後先離開了。

在走廊底販賣機買飲料的向振榮很意外會這麽快,聽完原因也沒多說什麽,就兩人一起先走。

確認兩人離開走廊後,婦人才嘆了口氣。

「唉唉真是的,還真的讓東風這傻孩子說中了。」一反剛才親切微笑的表情,婦人有點無奈地看著留在原地的聿,直搖頭,「算了,你進去吧。我去附近買些吃的給東風,就先麻煩你幫忙看顧吧。」

聿點點頭,接過行李,推開房門。

果然和他預想的差不多,病房裏的東風根本沒有在睡,而是拿著可能是他母親的手機不知道和誰通聯訊息,一看到他進門,就先放下手機。

放置好行李,聿直接在病床邊坐下。

摳著手上的繃帶,東風嘖了聲,「早知道你不會死心。」

聿擡起手,想了想,放下後緩緩張開口:「是誰?」

他確認過脖子上的痕跡,那是被外力勒緊造成的,力道方向是正後方,與落海被絞緊的模樣不同,外套不明顯,但針織圍巾的兩端卻有被用力拉扯後變得松脫的破壞跡象,聿很確定虞因在借出圍巾時是完好無損的;這些全都顯示躺在病床上的人並不是自己不小心落海,很可能是因為遭到攻擊,或者根本是攻擊者把他送進海中。

「這我就不知道了,都說沒印象,八成是天黑腳一滑就掉下去吧。」無聊地看著手指,東風很隨意地回答。

聿瞇起眼睛,從自己所在的位置看過去,看見緊閉的門扉下方細縫處出現了有人站立的影子。

「這麽不小心?」

他邊說著,將雙手放在床鋪上,慢慢地比劃手指。

攻擊你的是誰?

「誰知道漲潮會漲那麽快。」

某個釣客。

「那是你的問題,自己要知道。」

為什麽是你?

「這我可不知道,誰會去註意。」

東風勾起冰冷的笑,沒有用手語回應。

盯著對方半響,聿猛地站起身,走到門邊衣櫃作勢要將行李中的衣物擺放進去,也看見了門下的影子晃到一邊,看似要避開。

不知道、不記得、否認、沒印象……但是卻告訴他是釣客。

他轉過身,有點怒意地看著東風,無聲地開口——

你根本完全記得。

面無表情地看著訪客,東風不做任何回應。

如果單純攻擊東風,他根本沒必要用這種方式裝傻,大可以直接用某種方式把那個攻擊者拖出來。

說到釣客……

聿猛然想起了打鬧那時來制止他們的釣客。

當時,對方的燈的確是突然亮起,毫無預警地打在他們身上,所以鬧得正熱的學生群才沒註意被人靠近。

那個人並不是制止他們。

他是在確認他們。

然後……

真正要攻擊的對象,其實是虞因。

所以東風才什麽都不說。

看著聿露出了然的表情,東風微笑了下,將繞滿白色繃帶的食指放在嘴唇前。

「他不需要知道。」



「那包是什麽啊?」

發動車輛後,向振榮有點在意副駕駛座虞因手上的那包東西。

「我看看……啊。」打開後,裏面是一小疊寫了字的紙,大約十幾張,並沒有寫滿,每段都很簡短,抽出來仔細一看,虞因立刻知道對方給他的用意。

這一份是那些日記的後續默寫。

沒想到東風在這種狀況下竟然還記著這件事,虞因實在是感到五味雜陳,很想抓著對方大喊你先顧好自己再寫啊……

紙上的字跡甚至有些顫抖變形。

「很重要就先看一下吧,既然趕著拿給你,應該有點急。」這樣說完後,向振榮就把車停到附近的超商前,「我買個喝的。」

「嗯。」

聽見對方下車後自動鎖起車門的聲音,虞因繼續讀著紙上的後續。

他可以感覺到身後有視線感。

森冷的目光緊緊瞪著他。

這次鐵了心把護身符掛好,虞因無視後照鏡顯現出後座有個人坐在那邊瞪他的影像,拼著一口氣快速閱讀紙張。

有本事就來燒紙!

從頭到尾他都覺得很奇怪,對方根本沒理由跟上他惡作劇,他們和那對母子完全是兩條平行線,除了短暫的交集外,壓根連他們是誰、住在哪家旅館都不知道,如果這飄不對他們鬧來鬧去,他們也不會註意這些事情……它大可以自己爽快利落地看要砸死還是燒死它恨的人,很快地,幾分鐘就可以完成。

但是它卻跑來鬧他們。

虞因不認為有特地來對他們惡作劇和警告的必要。

假如易地而處,那女的早死了,他才不會浪費時間去招惹外人。

讀完第一張紙,將紙張放到一旁時,紙張幾乎在瞬間染成血紅的色彩,字體完全被覆蓋,然後消失。

超商裏的向振榮正在等待店員沖泡咖啡飲品,不過前面似乎還在處理其他消費者的問題,兩名店員正在努力地達成客戶的需求。

這些日記的主人也曾做過這樣的事。

他由父親獨力撫養長大,從小就跟著到處打零工,替自己補貼一點生活費用。

高中所有的寒暑假都在打工,一點一滴地存著自己讀大學所需的所有款項……這些在之前的日記裏就讀過了。如此努力,沒想到換來的是父親遭遇車禍,重傷不治。

於是那些錢拿來作為喪葬費用。

這些不辛苦,比他可憐的人還要多很多……即使是這樣還是會難過。

所以重新上班的那天,一名客人因為影印機操作不當、印不出想要的東西朝他咆哮時,他選擇的不是過往那種謙卑連連的抱歉,而是直接反應對方自己選擇錯誤,且在剛剛已經詢問過是不是要幫忙、卻被怒罵「別把我當笨蛋」的拒絕。

當然,客人很生氣。

同事打圓場急忙道歉,店長出來道歉,客人還是壓不下火氣,因為他剛剛還不斷吹噓他什麽影印機都用過。

之後他就被炒了。

後來,換過工作、再換過工作,不斷地再換下一個工作。

因為要讀大學、要租屋,要自己負擔生活費,要盡量地活下去。

同事人都很好,大家可以互相體諒。

老板永遠以和為貴,客人是對的。

為了讓客人和老板滿意,他們必須謙卑得像狗,連最無理的事情都不能反駁。

生活裏充滿了怒罵與叫囂,住處持續的吵鬧已難以忍耐,連最後一點渴望都跟著消失。

11月30日

我累了。

翻到最後一張紙。

之後,就再也沒有其他的更新了。

虞因總算知道為什麽東風堅持要他看完所有日記,的確不看完不行。

他擡起頭,後照鏡裏的青年閉上血紅色的眼睛,消失在空氣中。

散落在車裏的紙張已經消褪了色彩,恢覆成寫著字體的樣子。

「抱歉,等了有一會兒。剛剛裏面實在有點離譜,你聽了一定會覺得好笑,前面的客人竟然因為買不到限量巧克力在對店員發飆,真想問他那玩意不吃會死嗎……現在的人真是。」駕駛座的門被打開,端著兩杯熱飲坐進來,向振榮關上車門,有點好笑地搖頭:「外面氣溫有點冷,你先喝吧。」

「……振榮哥。」將飲料放置好,虞因撥了通電話回家,打算好好地告訴正在忙的虞佟或虞夏一些事情,請他們幫這個忙。

「怎麽了?」

「我們去另外那家醫院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