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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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來到這棟怪異房子前,虞因的評價仍然和先之前沒什麽兩樣。

詭異,而且陰森。

跳下車後,小海環著手打量房子,「奇怪了,老娘怎麽覺得這裏有點眼熟……?」

「你有來過嗎?」訝異地看著旁邊的鐵板,虞因問道。

「喔,倒是沒有,不過這地址和路段都很眼熟,好像老娘在哪邊聽過。」甩甩手上的牛仔外套,小海左右看了一下,轉頭跟著小女孩的腳步往房屋後院走去。

有點算是半故意的,虞因刻意跟在女性的後面。

沒感到異樣的小海就這樣一腳踏進了房屋後院。

那瞬間,虞因明顯地聽見了多種怪異的聲音不斷從庭院裏跑開,無人的空間都有奇異的跑步聲穿過了水泥墻磚,消失在墻裏。

他突然覺得帶鐵板來可能是正確的。

小女孩鉆進房子後,小海皺著眉推了推卡住的門,「這也太小氣了吧,老娘沒看過哪家的房門是卡這樣的,後面有東西堵住嗎?」

「……沒有,大概是故障。」來過一次的虞因當然知道裏面什麽都沒有。

「這樣很難走路耶。」扳了門兩下,小海直接重重地踹在門上,原本卡住的門被踢了幾下之後真的松動了,幾個僵硬的聲響之後,後門啷一聲被硬是弄開。

同一刻,淒厲的尖叫猛地由裏傳來。不只一個,而是好幾個人在裏面極力地驚恐嘶叫。

原本站在外面的虞因只覺得腦袋劇烈一痛,那聲音灌離耳朵後有什麽東西重重敲擊他的頭一樣,全身立刻脫力軟倒。

他的眼前一片血色。

摔在地上後,他從門口處看見了整間屋子全都是血,滿地布滿暗紅色濃膩的鮮血,像是廉價顏料打翻般不斷向外延展,將原本潔白的大理石貪婪地吞噬。

頭很痛,全身都在痛,身體有好幾處像被人用刀切進去一樣,讓他全身開始無法自制地抽動起來。

很多腳在屋內跑著,然後有人在追著他們。

刀起刀落,一只尾指掉落在血泊之中,銀色的指環被紅色覆蓋,被人踢到另外一端。

恐懼。

盈滿的惶恐幾乎讓人反胃。

有人倒在血泊中,瞪大著殘留眼淚的眼睛對上他的,放大的瞳孔中顯現曾經多麽地害怕,有人不怕,有人不斷地攻擊再也沒有生命的肉塊,骨頭在重擊下破碎得不成原形,爆出的血管在爛肉中不斷灑出血液。

他不斷地看到腳。

原本很多,逐漸地減少。

尖叫聲還在。

他已經分不清楚那聲音是從房子裏傳出來還是從自己嘴巴裏傳出來,死亡的感覺那麽貼近,就像握著刀的人輕輕地在他耳邊呼吸,聞到的全都是深入骨髓、難以抹滅的腥血氣味。

「虞因!」

有人在搖晃他,喊著名字的聲音遙遠又不切實,他無法判斷那是否是他的名字,而他枳看見紅色。

啪地一聲,刺痛從臉上傳來。

剎那間,什麽感覺又突然都回來了,血色開始慢慢退開。

「老娘在叫你有沒有聽到!他媽的你這家夥該不會大癲癇吧!」

小海的聲音從那些尖叫聲中傳來,清晰又特別,那些嘶吼哀號像覆蓋了一般,緩緩開始淡去。

他抓住了肩上的手,用力地咳嗽後腦袋和眼前才清楚了過來,「我……沒事……」

蹲在旁邊小海吐了口氣,「幹,老娘差點被你嚇死。」他還以為這家夥翹定了,正想打電話叫救護車。

閉上眼睛,用力地喘了幾下,重新讓新鮮空氣填滿身體後,虞因才睜開眼睛、松開了小海的手,意外的是他沒有像昨天一樣那麽不舒服,也沒有渾身的脫力感,除了捽在地上造成的擦痛和剛剛那一下頭痛外,行動上沒有受到影響。

確認他真的沒事後,小海扶著人重新站起來,「真的不行要講欸,老娘會打電話找人開車過來。」

「嗯,謝謝。」按著頭,確認真的沒太大問題後,虞因朝他笑了笑。

「不要沒事亂嚇人,老娘也是會被驚到的。」說著,像是要掩飾剛剛的慌張,小海毫不猶豫地一腳踏進屋子裏。

這次再也沒有尖叫聲,虞因看著他踏進去後,原本黑暗的屋子裏居然有點微亮,仔細往地上一看,陽光順著後門照進屋內,帶來了些許溫度,連那些窗戶外也映上了微微光亮,一反昨天的那種陰郁詭譎。

「哇靠,這裏也太不通風了吧,幾百年沒人住啦。」小海說著,隨手弄開了幾扇窗,屋內一下子吹進了風、照進了光,封閉的腐敗氣息慢慢開始被排出去,換上了新鮮的空氣。

進入室內後,他們看到先一步入內的雙雙坐在樓梯口,一臉無聊地等著他們,旁邊的雜物都被推開了。

「你們好久喔,雙雙等了一陣子。」小女孩看見人都進來了,嘻笑地站起身,不知道為什麽對剛剛騷動毫無反應。

「老娘剛剛在外面叫那麽大聲你沒聽到喔,在忙啦。」有相同疑惑的小海瞥了小女孩一眼,後者搖頭說沒有,笑嘻嘻地跑上了樓梯。

虞因看著樓梯,灰塵積得很厚,但上面有好幾個斑駁的腳印,除了剛剛小女孩跑上去的印子外,還有一些不知道是誰的,而灰壟下面還有深沈的黑色腳印。

彎下身抹了抹灰塵,小海刮了一下那個黑色的腳印,「幹,是血……啊,老娘想起來了,這個地方是兇宅啊。」

「兇宅?」看狀況也心中有底的虞因並沒有很驚訝,稍微訝異的是小海知道這地方,「你聽過什麽嗎?」

「之前那些小的有在講,隔壁店的條仔和人家打賭來這裏睡一晚拿五千,結果早上來看到他在外面發抖,說裏面整晚都是鬼在尖叫,衣服一拉開身上全都是血手印,人的狀況也很差,回去躺了一個月,差點就被收回去了。」好奇地踏上階梯,第一次來到聽聞中的兇宅,小海感到很有興趣,「後來賭到八千都沒人要來,早知道那八千老娘就賺起來了。」

很想學經典恐怖片拉著衣服問小海是不是像這樣,不過虞因可沒那種膽;除了昨天那件衣服沒帶來以外,最主要的原因是小海肯定是那種就算看到鬼也會把對方揍得像豬頭一樣的那種人,他還是不要自己討皮肉痛比較好。

「不過這裏之前發生很大的事情,老娘想大概是被壓下來了,新聞沒什麽報,聽到是說這戶的老子拿刀殺死全家還殺死訪客,最後自己燒死自己。」

小海的話讓虞因整個震了一下。

他停下腳步,「……是不是只剩下一個活口?」

「喔,你也知道,是說你老子就是條子,也沒道理不曉得吧。」小海聳聳肩,直接踩上二樓的區域。

某種窸窣聲夾著倉皇的腳步從二樓很快地消失撤走。

看著幽暗的房子,虞因實在很難想像這裏的人曾經過著怎樣的生活,尤其是「他」在這裏到底是怎樣,這裏的人究竟……

二樓的走廊同樣有些灰暗,沒有任何窗與光,前後有三個房間,更上去是三樓,差不多相同的格局,接下來樓弟就到盡頭了,整條走道上彌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臭味。

「這邊這邊。」走到盡頭主臥室的雙雙對他們招手。

從走道到房間並沒有太多雜物,除去一樓不說,整間屋子的用品收拾得整整齊齊,物品擺放得相當有秩序,多少可以想見女主人或其他住戶的用心收整。

不過現在,這些物品全都被蓋上了灰塵,有深有淺,有的上面有些指印。

二樓主臥室是個相當大的房間,中間擺著彈簧床,兩邊是如同一般臥房的布置。跑進來的小女孩坐在床側另一邊,然後打開了梳妝臺,從裏面拿出了個小盒子,獻寶似地遞給他們,「這是雙雙在這棟房子裏找到的寶藏,是雙雙的寶物。」

接過了盒子,小海打開一看,澄透的淡淡流光從盒子裏面溢出。

那是一條項鏈,不知道是銀還是其他合金的雕飾圓柱體中鑲著紫色的寶石,色澤飽和沈穩,讓人看著就有種不可思議的安穩感。

看著寶石的顏色,虞因突然覺得那個色彩似曾相識,就像某人眼睛的顏色,越看越覺一得一模一樣。

「很棒吧,這就是雙雙找到的寶物。」



這房子是少荻家的住所。

或許應該說曾經是。

他站在路口處,望著被其他屋宅遮掩的房子僅露出的部分壁面。

「那就是你家嗎?」靠在車門邊,方苡薰背著手晃著腳踝,跟著視線看過去,在一大堆平凡無可奇的屋子裏看見的也不是多麽特別的東西。

沒有搭理方苡薰,小聿轉開了頭,註視著從對街便利商店走出來的女人。

女人的名字叫沈淑寧,就住在兩條街外,已經離婚了,育有一男一女,男的在外工作、女的在外地就讀高中,兩人都不太回家,平日就只有獨居於透天厝中,是普通的上班族,假期則在廟宇裏做些雜務或者拜佛,一待就是一整天。

雙手著飲料、食物的女人小跑步朝著他們過來,東西在途中被小聿分擔了一半。

邊稱讚著他好乖,女人邊把東西全放進了車裏熏得甘甜的車內隨著開門動作而散得淡些,不過隨著所有人入座關上門後又開始變得濃膩。

偷偷地憋起氣,這兩天被搞得有點頭昏腦脹的方苡薰看著坐在旁邊、神色自然地像完全不受影響的小聿,不知道他是怎麽搞的,好像完全不怕那種味道。

第一次在廟裏因為待不久所以沒什麽感覺,但是後來在車上坐久了,他一回家馬上發現自己有點不對勁。

沾上衣服的香甜氣息充斥在她的嗅覺中,讓他整晚不得安眠,翻來覆去都無法擺脫那個味道,整個人煩躁得直打枕頭,快天亮時才漸漸入睡。

所以他今天不但心情不好,連精神狀況也不好,看到路邊的狗都想踢,還得裝出乖小孩的樣子哄騙這個女人。

「到了。」小房車在轉過兩條街後,停在一棟房前,有小小的庭院可以停車,旁邊有條種著花草的小型花圃。

很快地跳下車,假裝好奇觀看的方苡薰發出驚呼聲:「阿姨你有種花喔,好厲害。」他看著花與花之間有一小片黑色的土,和旁邊的普通土壤有點差異。

「是啊,在家裏沒事時會種點東西,以前比較勤勞啦,現在頂多就是澆水而已。」拿著物品開了門,沈淑寧先踏進了屋子。

看著女人的背影,小聿靠近方苡薰的旁邊,遞了東西過去。

接過一看,「薄荷糖?」方苡薰看了一下對方,後者沒有什麽表示,轉身也踏進屋裏。他翻翻白眼,把糖丟進嘴巴裏,清涼的感覺倒是紓解了些那種香甜味造成的不適。

他知道接下來進到屋裏後應該就沒有車子上那麽簡單了。

望著小聿塞給他旳整條薄荷糖,雖然不知道有沒有效,總之總好過沒有吧。這樣想著,方苡薰也跟著踏進了屋子。

如同他們所預料的,屋裏每處角落都充斥著那種味道,放在客廳後小神壇上的香爐裏還插著好幾支香,不斷散發出相同氣息,透明的氣味融入空氣,再滲透到任何一處地方、肌膚或者是血管。

「你們隨便坐,我去泡茶切蛋糕,一會兒就好了。」

盯著婦人消失在廚房裏後,小聿才走到神壇前拉開了小抽屜,裏面放滿了香,每支都是含有讓人上癮的毒素成分。

他家過去也是這樣子,一包一包、一把一把地塞滿了小抽屜,在即將用罄時總會出現陌生人將新的香再度置入他們的家。

小聿直到現在還是不曉得,為什麽當初會選上他們。

他不懂,也不明白。

「你看,有相片耶。」方苡薰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考,關上抽屜轉回身就看見他正靠在旁邊的玻璃櫃,仔細地盯著裏面擺放的幾個相框,「這好像是他的兒子和女兒,看起來應該是之前照的,兩個人都滿小的。」

靠過去看到相片的那瞬間,小聿狠狠地楞了下。

「那是三年前的照片喔,你們兩個過來吃點心吧。」不知道何時出現在身後的女人微笑說著,將兩個聚精會神盯著相片看的人給嚇了一大跳。像沒有註意到他們的反應,沈淑寧聲音溫柔地解釋著:「我和前夫離婚之後和小孩一起去外地玩,後來大兒子去他爸那裏上班,女兒現在還在讀高二,和你們兩個差不多年紀。」

「你們看起來感情很好呢。」掩飾了一瞬間的不自在,方苡薰回到沙發上接過蛋糕,這麽回應著。

「是啊,因為我前夫很少回家,以小孩子幾乎都是我帶大的,以前年輕不懂事,高中還沒畢業就幫人家生了小孩,現在算算大的都二十幾了,說起來也已經很久沒回家了,不曉得在他爸那的工作現在怎樣了,老是叫他要找個好點的工作……」說到後來像是在抱怨的女人顫抖著語氣,連自已都沒有發現地陡然轉變:「一直一直、都沒看到人,翅膀硬了就不想回來了,不管大的小的都是那副德性,也不想想當初到底是誰將他們拉拔長大,說不回來就不回來!」

「阿姨……?」看著女人漲紅的臉,方苡薰試探性地喊了聲。

似乎沒有聽到,語氣更加激烈的沈淑寧重重地拍了下桌面,巨大的聲響回蕩在房子裏,他幾乎要尖叫出來:「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如果不是我維持這個家,他們還可以長得這麽大嗎!你們到底以為你們是誰啊!」

裝著蛋糕的盤子被砸到小聿的腳邊,清脆的哀號聲後破碎的瓷片散了一地,原本成型的蛋糕在地上碎爛地散發最後的香氣。

像是被聲音猛然驚醒,女人錯愕地看著另外兩人,然後連忙擡起手輕輕摸著旁邊方苡薰的臉頰,「對、對不起,嚇到你們了,阿姨不是故意的。」

「你只是一時激動。」

「是的,我……」

擡起頭,沈淑寧看見一雙異常冰冷的紫色眼眸,正定定地望著他,似乎連他接下來的話語都被看穿,讓他反而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沒有辦法克制自己,所以要原諒你。」看著眼前身體帶著些許顫抖的女人,那麽一瞬間,他將她與記憶中的某人重疊,就像昨天才發生的事,那個人環著身體告訴人請原諒他,他只是一時激動,不想傷害任何人。

破碎的盤子拆射的是不同的臉,暴怒、道歉、沈淪,全部都是相同的人。

按著墻面,小聿抹了一下臉,他的心裏有什麽在動搖著,想要傾倒出來的憤怒讓他想將那些碎片全都插在女人身上。

不知名的力量在催促著他這樣做。

緊緊地握了握拳,他在女人的目光下轉身跑出了玄關,身後的方苡薰似乎發出了叫聲,接著安撫著又面臨抓狂邊緣的女人,尖叫聲和女孩的聲音混雜成一片。

他在暈眩。

惡心和反胃的感覺不斷從喉嚨湧出。

壞掉的家總是充滿尖叫聲。

跑出屋外後他拿出了手機,上面寫滿了黎子泓的來電號碼,就像昨天一樣,有人不斷地在找他,這讓他知道自己還在這裏。

顫抖的指尖按了快速撥號,手機立即發出訊號聯結另一端的人。

很快地,手機被接通了,「小聿?」

他環著身體,聽著那端傳來的聲音,那個好管閑事的假兄長餵餵了好幾聲,問他是不是又跑去哪裏晃蕩了。

不適感漸漸平息,就像胸口的憤怒逐漸消失般,他的指尖不再顫抖,手機另一端的聲音讓他想起了他該做的事。

在對方有點不耐煩、瀕臨罵人前,小聿重新呼了幾口空氣,回答:「晚上會回家。」

然後他切斷通話,將手機放回包包裏。

是的,如果不將所有事情做一個終結,他就不能回到真正的家,而這個人會再弄壞更多家。就像是蝗蟲一樣,不斷蛀食著生命,又快又兇猛,必須制止他,切斷他的頭顱、擰碎他的身體,直到他墜入地獄再也回不來。

如果不這樣做,他的憤怒和哀傷無法平息,那些被壓在最深處的恨意無從發洩。

小聿冷靜了下來。

「阿聿,你在幹什麽?」方苡薰匆匆地追了出來,一把握著他的手臂:「雖然裏面那個女的很欠揍,但是現在還不到翻臉的時候啊!」他花了好大的工夫才把那個女人安撫下來,現在正在裏頭收拾地板。

微微偏了頭看著女孩,在看到相片的那瞬間小聿就認出來了,相片裏的其中一人他曾經見過,雖然已是幾年前的相片了,但是那男孩並沒什麽變。

那是他和虞因的開始。

故事回到源頭,他們互不相識、虞因還討厭他的最初始。

「他是王鴻的媽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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