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中餐館 (1)

關燈
模模糊糊中,虞因似乎聽到有人在講電話。

好像是小海的喊聲,說誰誰誰清醒了,然後還有其它人的歡呼聲,說今天要開香檳慶祝……聲音很遠,似乎還隔著門或墻壁,聽不太清楚。

他一翻身,逐漸清醒過來。

房裏似乎沒有其它人,只留了一盞昏暗的黃色小燈,外面震天價響的音樂,還有不知道是不是電玩的電子效果音,夾雜其中的就是人們的玩樂和吆喝聲了,而且數量還不少,感覺得出外面應該都是人。

應該是店裏的營業時間到了,他睡了整個下午。

緩緩爬起身,虞因一直想著剛剛的夢。他不太確定看見的那人是不是玖深……那個夢有點鮮明,和他最近看見的東西很像,但是剛剛他看見時,他所認識的那名鑒識人員實在是靠得太近了,近到讓他有點害怕,所以他出聲喊住對方。但是下一秒人就不見了。

眼皮似乎微微跳動,好像會出什麽事。

越想越不放心,虞因摸出了手機,打開後才想起這支阿方的手機根本沒有存其它人的電話,他只記得大爸、二爸和警局的號碼,平常因為太依賴手機的通訊簿功能,現在手機一不在身邊,居然沒辦法在第一時間聯絡上想聯絡的人。

撥了局裏的電話,認識的人告訴他玖深今天好像蹺班,連假都沒請,讓他真的緊張起來,掛掉後轉打給虞夏,不過不曉得為什麽響了幾次,虞夏就是沒有接手機。看了下時間,是晚上七點十幾分。

「搞啥鬼……」心底莫名的不安逐漸擴大,他關上手機,摸了杯水喝了兩口,站起身打開門,一打開就看見小海坐在門邊的高腳椅上,註意到他出來,馬上回過頭。

「喲?你還睡真久,要吃東西嗎?」說著,她遞過手上端著的盤子,已經被吃掉一半的銀色容器上有好幾種甜點,一般女生不大愛碰的那種高熱量點心,「我哥和那個滕先生在辦公室裏打電動。」剛剛還罵她,連續玩了四、五個小時的不知道是誰了喔?

「我出去一下。」看著整個大廳都是跳舞玩樂的人,虞因不得不把聲音放大點,避免被音樂壓過去。

「不──行──」小海的音量起碼大了他兩倍,「明天早上天亮再說!」

「有非常急的事!」

小海直接送了他根中指,完全不想和他玩誰比較大聲的游戲,直接就招來兩個不知道服務生還是打手的男人,把虞因架回房間,「少啰嗦。」甩上門的最後那秒,女孩只送了這三個字給他。

被丟回房間的虞因,馬上翻起來拍著被鎖上的門,「你們這是非法限制行動──」

「吵死了!」門外傳來吼聲,接著是某人重踹了一腳,巨大的聲響傳到房裏,「他媽的你最好給老娘乖一點!不然我就把你斷手斷腳,明天再送你到醫院回去!」

虞因只用半秒,就全然明白這個女孩絕對不可能放他出去這個事實。

當然他也不可能報警來抄這家夜店讓他山去……左右看了下,沒有任何窗戶可以脫逃,房間四面都是裝飾過的墻和影音設備,另外就是冷氣和通風口──

他知道該怎麽出去了。

半個小時後,成功實現理論的虞因在夜店側邊的小巷子著地。

一離開店裏,他就看到街燈邊有很多青色眼睛的人影,像沒離開過似地在這邊等他,可能是因為他身上掛著方苡熏給的項鏈,所以那些東西並沒有靠過來。

即使如此,光是站在這邊,就可以聞到那種附著腐土味的燒焦惡臭,令人作惡暈眩的氣味源源不絕地從風中傳來。

捂著鼻子,還是隔離不掉那種恐怖的味道,虞因幹嘔了幾聲才直起身,然後他看見一個小孩站在路邊,和之前見過的不同,小孩身上全都是骯臟的傷痕,有燙傷、撞傷,也有衣架痕跡……原本應該非常可愛的臉,也都青黑浮腫,潰爛可怖。

小小的手指引了一個方向。

那是通往醫院的路。

虞夏打開了病房房門。

偌大的病房中回蕩著電子儀器規律的聲音,坐在旁邊打盹的警察一聽見聲音,立刻睜開眼睛,「老大。」

做了個噤聲的動作,他示意同僚先出去,自己才把手上的環保袋放在一邊。

「請問這是什麽?」房裏另一個人發出聲音。

「魚湯,外面買的。」抓了抓發,虞夏對那個陌生人白了眼,「可以麻煩你先出去嗎,警察問話,非相關人士不方便在這裏聽。」

「你他媽──」

「阿鐘。」躺在床上的人突然睜開了眼睛,聲音雖然很虛弱,但卻讓掄起拳頭的年輕人立即放下了手,「先出去。」

「唉呦……」叫作阿鐘的年輕人垂下肩膀,狠狠地瞪了虞夏一眼之後才走出房門,接著也不怎麽客氣地再把門砰地關上。

看著門皮一會兒後,虞夏才在旁邊的椅子坐下來,「姜先生。」

收到姜正弘清醒的消息後,他立刻就從另一邊往這邊跑,連剛剛做完的筆錄都遇沒帶回局裏。坐下之後,才意識到今天其實連口水都還沒喝到。

「冰箱裏有一些飲料,阿鐘買的,請自行取用。」按著身上的繃帶,姜正弘微微喘了口氣然後半閉上眼睛。才剛清醒不久,雖然危險期已經過去了,但是體力一時半刻還無法恢覆,連講幾句話都很疲勞。

虞夏讓他稍微休息一下,徑自開了冰箱拿出礦泉,又坐回位置,「你有看到槍手的臉嗎?」

搖搖頭,姜正弘皺起眉,努力回想著那天發生的事,「……戴著安全帽、深色鏡片還有口罩,男的,大概一百七十多公分……敲門時……被騙開門……我以為是你們折回來……」

聽著斷斷續續的聲音,虞夏想起這段形容似乎就和攻擊玖深的那個人一樣,「所以你是第二次見到這個人?」

「嗯。」想了想,有點不太確定的姜正弘側過頭看他,「聲音,和樓頂那人很像……但是隔著口罩……」

「我重新找了幾個人的聲音,你現在可以聽聽看嗎?」

在傷者點了點頭後,虞夏拿出放在身上的錄音器,打開了開關。

裏面其實只有三個人的聲音,都是簡短的幾句話,所以並沒有花太多時間。聽完後姜正弘微微皺起眉,「也不是他們。」

「男確定?」楞了一下,本來以為會有結果的虞夏看著又把眼睛閉上的人。

「嗯……裏面有一位似乎是那天很快就上頂樓的警官,我認得他的聲音,另外兩位也都是當天在場的警官……等等……」姜正弘猛地睜開眼睛,他越說越覺不對,為什麽這個人會拿警察的聲音讓他指認,「難道你們……」

虞夏搖搖頭,收掉了錄音器,「還不知道。」

他原本以為這次應該可以指認出來了,但意外地居然不是……這點就奇怪了,他明明是錄了那個人的聲音過來,難道姜正弘真的聽錯了嗎?

「對了,你那天說因為對方出示了什麽,所以你才開門。」重新擡頭看著姜正弘,後來重新思考了幾遍後,虞夏只得到一個答案,「出示警徽嗎?」

姜正弘點了點頭。

算是意料中的答案,但是聽到之後,虞夏的心裏還是沈了點。

「我不會告訴別人的。」相當配合的姜正弘這樣告訴他,虛弱的聲音又更細了,也閉上眼睛休息著。

「……不想和警察打交道是因為湯正維的關系嗎?」

像早就知道他會這樣問,躺在床上的傷員動也沒動,更沒表現出驚訝,「知道多少?」

「你為什麽要喬裝成湯正維的樣子去偷東西?屋裏那些女性用品應該不是女朋友的吧,看起來完全不像是有女朋友的人,家裏不可能會出現那些物品,何況你屋子裏連一張女性的相片都沒有。」頓了頓,稍早之前讓局裏的人通知了受害者前來指認,同時也知道結果的虞夏慢慢說著:「湯正維偷的東西是食物和維生物資,你卻是偷一般住家,有什麽理由必須這樣做嗎?你看起來並不像缺乏那些東西的人……如果是癖好……」

也不太像癖好,從他頂替湯正維偷東西這點來看,就知道他這麽做是有原因的。

「如果他消失了……追債的人就會找上他父母,不管我怎麽藏他們都沒用……」說著已經疲憊萬分的話,也沒再繼續隱瞞的姜正弘倒是講得很幹脆,「你應該也曾辦過暴力討債的案件,知道那些是怎樣的貨色,我已經答應我兄弟要好好照顧他家人,所以才決定這樣做。你們裏面有他們的人,只要還有正維持續出現的消息就行了。」「……」多少知道是有這種事的虞夏並沒有表示任何意見,「湯正維本人嗎?」如果他會做這種決定,那麽那個人又去了哪邊?

姜正弘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把頭側過另一邊,拒絕繼續往下談。

於是,他只能問最後一個問題,「你說其中一人當天很快就到了頂樓,還記得有多快嗎?」擡了擡手上的錄音器,虞夏問著。

「人摔下去之後不到兩分鐘,我聽見另一位警官在上面大喊“快叫救護車”。」

問話告一段落後,虞夏走出了病房,小心地把門關上。

回過頭時,他看見照顧的警察以及另外那個年輕人身後有一對老夫婦。

「他們說認識姜先生,因為接到通知所以想來看看,我已經解釋過暫時不能探訪,可是……」露出有點為難的表情,警察小心翼翼地看著上司的臉色。

虞夏轉過去看著旁邊那名看顧的青年,「這是湯正維的父母嗎?」

青年隨便點了一下頭,懶得跟他講話。

「警察先生,拜托拜托,正弘就像我們另外一個兒子,請讓我們看一下就好,不會耽誤太久,五分鐘就行了,不然只看一眼也好。」婦人努力請求著,頻頻看著已經關上的病房,「拜托你──」

「請不要超過十分鐘。」朝警察使了個眼色,在夫婦們彎腰道謝前,虞夏先擺了手,就轉過逃生門打算去另一層樓。

他在思索剛剛姜正弘告訴他的話。

被無辜扯入的證人可能不明白自己聽到的話有多重要。

看著手上的錄音器,虞夏微微瞇起眼。

「玖深還是聯絡不上嗎?」

看著旁邊再度被切斷的手機,正在駕駛座上等紅燈的嚴司隨口問了句。

黎子泓搖搖頭,「警局那說他今天沒有上班,打電話也找不到人,所以剛剛我要求他們派組人到玖深的住處看看,並把昨晚的監視畫面調給我看。」

他原本與玖深約好晚上在鑒識科碰面,但可能因為太累了,居然躺下去之後直接睡到早上,錯過了約好的時間,再打去時玖深已經失聯了。

「嘖,你們工作區的人太邪惡了,居然關掉鬧鈴,害我也跟著睡過頭。」嚴司抱怨了一下,不知是誰關掉他旳手機和電燈,害他們兩個一路睡到隔天……好吧,他承認這幾天連續趕件也很累了,但是總有被陷害的感覺啊!

「那是好意。」雖然也不太高興,不過黎子泓還不至於去怪罪人家的好意,雖然對方造成了麻煩,卻也不好苛責。

「我說,下次還是把門鎖起來算了,省得又發生這種事。」

就在不久前,他們收到姜正弘清醒的消息,所以在頻頻聯絡不到玖深的情況下,他們還是以證人為主,先往醫院去了。

「再說吧。」

很快地,他們進入了醫院的地下停車場。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晚間探病的人較少,停車場中除了警衛外,只看見一個不曉得是病人家屬還是朋友的人匆匆走向自己的房車。

四周完全無聲。

「奇怪,今天也太安靜了一點吧。」看著車上的鐘,說晚也不晚,七點多而已。平常常出入這種地方的嚴司覺得有些古怪,不過想想,或許因為今天不是假日,便不太在意了。

下車後反射性地看了停車場一圈,黎子泓的視線掃向角落某輛黑色轎車。

「走吧……你在看什麽?」停好車,正想走人的嚴司註意到友人的不對勁,還來不及搞清楚他在看什麽,對方就已朝角落跑了過去。

那是一輛再普通不過的國產黑色轎車,看上去有點年代了,並沒有什麽特別值得註意的地方,雖說它停的住置異常偏僻,不過這也有可能是因為白天車多才停到這裏。

總之,嚴司並沒有發現什麽需要這樣跑一大段路特地來看的異常處。

「它的後車箱是開的。」遠遠看見車輛的後車箱蓋是浮著的黎子泓繞了個圈,最後走回車尾,「銀色的東西……你看這個。」輕輕打開了車蓋,他挑出了吸引自己目光的東西──

「手銬?」這下子連嚴司都楞住了,「哇塞,現在人這麽勇猛啊,居然連後車箱都可以玩SM……我開玩笑的,你看這上面有血。」在朋友公文包搧過來之前,他連忙改口,然後指著手銬上沾著血的地方。

「看起來應該是不久前才發生的事,還有這些。」拿出手帕墊住了手銬,黎子泓瞇起眼,「像是皮膚,有人被銬在後車箱,可能硬把手弄出來造成的,車箱的鐵桿有點變形,當時力道肯定不小,也因為這樣,後車箱才蓋不起來……」

放下了東西,他打開車箱燈,映出手銬附近斑駁的血跡,在離開車箱後一路滴了出去,大約幾步之後血跡就不見了,方向是朝著醫院的逃生門而去。

「SM不會把自己弄成這樣,可能是起案件,打給警方。」半傾了身在後車箱搜索著,黎子泓沒見到其它可以追蹤傷者身分的痕跡了,這裏面什麽都沒有,連基本的洗潔用具和維修工具都沒有,更讓他確定事情不單純。

報過案後,嚴司看著抄起手機拍照的友人,「進去找嗎?」他指指逃生門問著。因為已經在醫院裏了,如果那個人進了醫院,肯定會有醫生或護士把他留下來,看血跡尚未凝固,說不定他們運氣好,馬上就可以堵到人。

「走吧。」想著同樣一件事的黎子泓虛掩上了車箱蓋。

就在他們都離去之後,停車場入口處慢慢滑進了另一輛車,然後搖下了車窗,註視著那輛黑色轎車。

數秒後,車裏的人露出了冷笑。

當然不可能看見這一幕的黎子泓與嚴司一前一後進了樓梯間,往上走到一、二樓,又看見了幾滴血。

「奇怪,這個人好像有目的地,一般要逃走應該不是上二樓,如果要治療,也是先沖出去找醫生……」看著血滴方向,就算不擅長推理的嚴司,也可以看出個所以然。

「等等,你聽……」

黎子泓按住了嚴司的肩膀,轉頭看向他們剛剛上來的地方。

有一陣腳步聲,不知道從什麽時候出現的,像是有人踮起腳步,悄悄地跟著他們踩著臺階,但是凝神一聽,又不太像是正常人的走法,腳步聲太過規律,聲音不大也不小,走路的人步伐重量幾乎沒有改變過。

「誰!」對下面喝了聲,其實並沒有看見人影的黎子泓和旁邊的友人交換了眼神,兩個人都註視著通往地下的階梯。

沒有任何回應。

聲音慢慢靠近他們,但是他們連一點人影都沒見到,只能靠聽覺猜測對方已越來越近。

直到腳步聲從他倆中間穿過,走過了昏暗的轉角,他們都沒有看見任何活物。

「站住!」回過神之後,嚴司才發現他們兩個剛剛居然就讓那玩意走過去,在「對方」離開前,他直接喊住。

腳步聲真的戶然停止。

「路過穿到人不會說聲對不起嗎!」

這次黎子泓是真的很想拿沈重的公文包往他朋友腦袋上打下去了。

「唉呦,每次聽被圍毆的同學講,覺得很奇妙咩……」嚴司的話慢慢停了下來。

樓梯間的燈光閃爍著,在轉角處他看見有人回過頭來,蒼白的面孔毫無表情,有一半已經被黑暗吞噬,然後在對方轉回之後,那道模糊不清的身影又慢慢消失在黑色之中。

往上的腳步聲遠離了他們。

他都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

「剛剛那個……你有看見嗎……?」先發出聲音的是旁邊同樣感到震驚的黎子泓,那張臉實在太過熟悉了,是這兩天都還見過的面孔,他下意識抓著自己的手臂,才發現自己打從心底發毛了起來。 H「所以我沒有眼花……?」一樣被嚇到的司追了兩步,才發現那個聲音已經不知道消失在哪層樓了,他根本沒註意到。

那秒鐘,他只想到虞因經常說他最怕看見的,就是自己認識的人這回事。

他全身都起雞皮疙瘩了。

「先打電話給他看看。」吞了吞口水,辦案這幾年來第一次看見這種東西,黎子泓拿出手機,接著被一旁的友人劈手奪過,直接從通訊簿找到號碼撥給剛剛那張臉的主人。

鈴聲響了非常久,但是無人接聽。

「快接電話啊!」嚴司又重覆撥了幾次,都想罵臟話了,但是依舊沒有通話,手機那方不斷重覆著尚未接通的鈴聲。

他拿下手機,顯示著他倆都認識的名字及號碼再度被轉入語音信箱。

「糟糕,先聯絡小聿,看看人有沒有在一起。」黎子泓連忙催促著,這個時間,按照往常狀況那兩兄弟應該都會混在一起。

說不定只是手機有問題……他這樣希望著。

「嗯。」正打算轉撥另一支手機號碼時,嚴司發現剛剛撥的號碼居然回撥了,他想也不想地直接接通電話開罵:「你要嚇死人啊!打那麽多通都不接,你知道我們剛剛看到很鳥的東西嗎!還以為你怎樣了,結果你人現在在哪裏啊──」

劈裏啪啦先罵了一堆後,嚴司稍微停了下來,才發現手機那端沒有任何聲音。

依照他對電話主人的了解,就算剛剛被罵到沒話講,現在也應該要響應了。

「怎麽了?」黎子泓註意到他瞬間靜默了下來,想要拿回自己的手機。

嚴司搖搖頭,擋開他的手,又過了十多秒,另一頭依然沒有聲音,「……你是誰?」

沒聲音,連呼吸聲都沒有,他只聽見一種空洞的風聲。

然後,有人在電話那端輕輕地冷笑了聲,接著通話被切斷了。

他拿下手機。

上面顯示著的「虞因」兩個字,慢慢消失。

他的手在痛。

像是火燒一樣劇痛不已,其實他真的很想先找個角落痛哭幾秒,但是在車裏聽見的話讓他不能這樣做。

暈眩中隱約聽見了姜正弘清醒的消息,等到駕駛停下車,他確認對方真的離開後弄開了車箱蓋,才發現自己也到醫院。很怕他們的證人又遇害,抱著拚死的決心,好不容易才把手從那副該死的手銬裏抽出來,連皮都被刮掉一層,血淋淋地自己看了都怕。

「可惡,有縮骨功多好……」痛到他極度清醒之後又差點昏倒,玖深把眼淚跟鼻涕抹在衣服上,看著卷在手上的外衣也被半染了血跡,他怠到無限委屈,「回去之後一定要問老大會不會……」少林傳人應該都會吧,電視上演得多帥,一個脫臼縮骨就可以毫發無傷地全身而退,他也好想要那樣,至少在掙脫時不會痛到想一頭撞死。

讓自己想些比較愉快的事,不要去想傷口有多痛。玖深沿著樓梯往上走,他怕在電梯裏遇到那個人,也擔心被醫生護士拖延住,他想先去確認證人安全。

直上了特別病房,見警察同事正在站崗後,才真的松了口氣,也認識他的警察一看見他,眼睛馬上跟著瞪大。

「玖深?你怎麽搞成這樣!今天很多人都在找你耶,你到底跑去哪裏了!護士──」連忙對著護理站大喊,警察看著他血跡斑斑的手和紅通通的眼睛,有點錯愕。

「這個等等再說,老大跟阿義來過了嗎?」看著急忙跑來的護士抓住他的手,玖深稍微掙紮了一下,結果同時被好幾雙黑亮亮的大眼瞪著,他也不敢再動了。

一拉開包在手上的衣服,那名警察看到血肉模糊的手,直接皺起眉,「老大剛剛跟小柯去餐廳了,他今天幾乎都沒吃飯,我換班之後要小柯押著他下去吃,阿義差不多兩分鐘前才離開,發生什麽事了嗎?」

「有說去哪邊嗎!」

「呃……說要下去看佟,不過他剛剛有點奇怪,因為老大曾下令說不準任何人進去,除了姜先生那邊的人跟他指定的幾個,所以我攔住了阿義,他以乎不太高興,說要去看佟,人就走了,我才想說要不要跟老大聯絡一下看是怎麽回事……餵!玖深!」話還沒說完,警察聽到圍著在消毒的護士發出了驚叫聲,玖深拖著還在滴血的手推開她們,跑掉了。

「你打電話給老大,叫他快點回來!」

玖深拋下一句話給同僚,現在覺得異常驚恐。

他想起那晚被攻擊時,那個人說的話了。

除了姜正弘之外,他還有另一個目標。

跑到了另一層樓的特別病房前,玖深看見原本應該要守在那邊的警察不見了,空無一人,病房門半掩著,似乎不知發生什麽事的護士們依舊在護理站中忙著自己的工作。

表面上看起來沒有什麽不對勁。

他小心翼翼靠近門邊,推開門後聽見電子儀器的聲音,確認沒有看見人影,他才側身走進開著夜燈的病房中。

傷者躺在床上,不管是點滴還是其它物品,都沒有被移動過的跡象。

看到這畫面,玖深終於松了口氣,看來另一個人應該還沒有進入病房。他走過去,看著已經被卸下緊急維生系統的同事,在醫院方面的妥善處置下,已經沒有生命危險,只是包著繃帶打了石膏縫了線的身體可能要過很久很久才會覆元,那張很像高中生的臉上也布著好幾道傷痕……

「你為什麽就是不乖乖待在那裏面?」

上膛的聲音從玖深腦後傳來,伴著他再熟悉不過的嗓音,一切就像電影上演的一樣,只是現在出現在他身邊。「風頭一過我就會放你走,我沒打算殺死你,如果你有乖乖合作的話……」

用力深呼吸了一下,玖深僵硬著身體,慢慢轉了過去,然後看見舉槍對著他的同僚,「真的是你嗎?阿義。」

他看見廖義馬身後的廁所中有雙腳,是那個應該要在門外的警察,毫無動作,看不出他是否還活著。

「我只是來確定他到底是阿夏還阿佟。」廖義馬動了動槍口,讓玖深退到一邊角落,「那天早上,帶著我們去攻堅的明明是阿夏,我不明白……可是我讓另外那個在現場換衣服時,他身上有著阿夏歷年抓犯人留下的傷痕,所以那天早上的應該又是佟……」

「這個問題很重要嗎?」倒退著,直到背脊碰到墻壁之後,玖深才停下來。他看著廖義馬揭開薄被,用另外那只手掀開了床上傷者的衣襟,平坦的肌膚上除了繃帶與藥物之外,幾乎沒什麽傷痕。

「佟在幾年前車禍時腳受了傷,留下很大的疤,所以他跑動或久做劇烈運動就會痛,才被調到行政組。」廖義馬喃喃說著,拉好衣服後轉頭拉高床上人的褲管,就在膝蓋處,一道陣年舊傷從膝上橫切到小腿處,似乎證實了他剛剛的形容。輕輕地再度整理好對方的衣服並蓋上被子後,他才轉過頭著手上還在滴血的鑒識警察,「這個問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我只想確認我害到的是不是的朋友,不管做了什麽,我最不想扯到的人是虞夏。」

「既然你不想扯到老大,那麽你為什麽會把他推下來!」玖深握起拳頭,很想撲上去先給他一頓,「不管是老大還是佟,你為什麽這樣做!」

「是意外,我也不願意這樣。」廖義馬死死瞪著玖深,聲音也不自覺大了起來,「我有什麽辦法!我也不願意把事情鬧成這樣,你知道我看見你們撿到那塊鏡面時有多害怕嗎!幹完這筆我就要收手了,我也會請辭,什麽威脅的我都不想再知道了,阿夏跟我認識那麽久,我只想確定他有好好活著而已啊!」

「我跟你就不認識嗎!你拿刀子切我脖子時還不是也照切!還把我塞在你後車箱,又悶又臭,還看到鬼!你就不用確定我有沒有變成箱屍嗎,渾蛋!我好歹也跟你同事了兩、三年,別大小眼啊!」一想到自己莫名遇到這些事,玖深也豁出去跟他對罵了,「廖義馬!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啊!這個不只是跟酒店掛勾,還是去喝應酬那麽簡單耶,你為什麽要殺人!這樣就不能回頭了,你曉不曉得!不是記大過退職就可以了事的耶!」

他本是一個好好的同事,平常有說有笑,結果卻也是造成最大威脅的人。

玖深開始在想他這兩天帶來的點心有沒有毒,說不定連吃三天之後,他們全警局也剛好游戲結束,集體埋葬去了。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麽,時間不多了,如果你想活命,最好合作一點,我不想害你們都出事。」頓了一下,像是要取信於他,廖義馬將手上的槍慢慢放下,收回槍袋中,「你也是目標物,最好快點跟我離開這邊,不然你……」

「你們在這裏做什麽!」

打斷了他們的是猛地被打開的病房門與突如其來的問句。

站在門口的虞因,視線停在浴室那名警察上,最後轉回來看著他們,「阿義哥?」

廖義馬再度抽出了槍枝,指著門外的虞因。

「進來,然後關上門。」

「這樣可以嗎?」

問包打破室內死寂的空氣。

玖深轉動一下手,點點頭,雖然還是痛到想撞墻,但是至少好多了。

在房間找到些備用的藥物和繃帶後,廖義馬拋給了虞因,讓他幫玖深做暫時性的包紮。

雖然不曉得對方到底在想什麽,但是玖深看得出來他好像在回避某些事情,「阿義……你是因為錢嗎?」

廖義馬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下才點頭,「前陣子我老婆娘家出事,需要一大筆錢,我只拿了這一次,也知道這樣不行,但是沒得選擇,離職申請我都寫好了,原本打算這事件過去就要走……」

「佟墜樓時,你就在旁邊,對吧。」看著本還算有交情的同事,玖深小心翼翼地問著:「你的表裏有血,就是老大那支,檢驗報告已經出來了,我可以證明當時你在場,而且就在旁邊,為什麽你要推他下樓?」

「我沒有推他!」煩躁地抓了抓發,廖義馬的聲音也跟著大起來,「我真的沒有,我看到時他已經掉下去了,只抓到了他的手……可是血很滑……他馬上就摔下去了,我真的有努力過……」他像是又看見了那天的場景,整個人悅地來回走著。

「開槍的是個警察。」打斷了他的聲音,坐在旁邊的虞因冷冷看向持槍指著他們的人,「我找到了一個證人,她已經往生了,但是她看見開槍的是個警察。」想起了阿婆的話,那時候她的確說了警察開槍以及掉下去和推下去的話語。

虞因隱約明白,阿婆回家後心神不寧,是因為她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警察對警察開槍,還將人推下去,這種事說出來一定會全家都有事,所以她也不敢報警,就這樣抱著說不出來的話離開了。

「那她有看到開槍的是我嗎!」駁回了去,瞪了虞因一眼的人這樣說著:「人已經死了,就算她有看見什麽,也已經不算了,更何況她沒有看到全部經過。」

「人已經死了,你愛怎麽說都行。」虞因聳聳肩,看著眼前認識很久的男人,只感到一種恨意和厭惡,「你怎麽可以這樣做?」他知道這人,和二爸同期,還經常來他家。

「對不起。」

看著算是從小看到大的青年,廖義馬只能給他這三個字。

「對不起如果有用,世界上就不需要有口察了。」

冰冷的聲音來自猛地被打開的門後,在廖義馬回頭的同時,出現在那邊的虞夏快速地抓住他的手腕逆向扭轉,某種怪異的聲音響起,槍枝應聲落地。

按著被扭斷的手腕,廖義馬一臉痛著地跪倒在地。

「你給我好好懺悔。」虞夏看了同僚一眼,拾起了槍枝退掉所有子彈,然後收起來,「阿因!不是叫你沒事不要來這種地方逛嗎!」

「與其說這個……不如先叫醫生來一下,玖深哥好像傷得很嚴重。」下意識護著自己的頭,虞因縮了縮脖子,連忙推人出來擋。

「你們兩個真是……」虞夏搖搖頭,看了浴室,確定那名警察還有呼吸只是昏倒而已之後,一回頭正想處理另一個同僚時,原本跪在地上的廖義馬突然暴跳起來,撞開他就往外面沖去,「站住!」

虞夏跟著跑出去,看見正好從逃生梯出來的黎子泓和嚴司,「抓住他!」

「咦?」嚴司瞬間楞住了,只看見一個算是有點熟悉的面孔猙獰地從他們這邊沖過來,還來不及抓人,他跟旁邊的友人被重重一撞,那個人便沿著樓梯往下逃了。

「共犯啦!」

第二個穿過他們的虞夏扔下這句話,追了下去。

「共……」嚴司的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