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很喜歡宋微言的一雙手。修長均勻，骨節分明。而且會做很多事。彈鋼琴，畫畫，寫毛筆字，甚至煮飯做菜。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他淘米洗鍋放水洗菜，把魚開膛破肚，切成薄片。蔥段香菜切得細細的。還有姜絲蒜子。他做她最喜歡的魚片粥。每一個動作都被他做得細致優雅，分外漂亮。

錦玉看得出神，這個男人。這麽好的男人，能嫁給他，需要多大的福氣啊。可惜，真可惜，真可惜她洛錦玉沒有這樣的福氣。

她心裏頭重重嘆息一聲。轉身出去。

這是一棟帶有獨立花園的別墅。樓下的花園裏，種了各式花木，都是她不知道名字的。錦玉在陽臺上眺望遠方，一時間不知身在何處。

“這裏不比A市，現在才六度，小心著涼了。”在廚房忙碌的人不知什麽時候來到身後，給她披上了一件風衣。他的風衣，他今天穿過的披風，上面還有他的味道。錦玉心頭本就很亂，現在忽然頓生尷尬，不知道說些什麽好，低下頭胡亂的應了一聲“嗯。”

宋微言卻沒有走開，迎面一陣風撲來，吹起她額前劉海，她隱約看見他眼裏流動的悲傷。一閃而過。他脫了衣服給她穿，身上只有一件襯衫，錦玉卻又怕冷著他，她扯下衣服塞到他懷裏“你穿著吧，我到包裏去找衣服穿。”

她轉身進入屋內。沒有看到身後的人，神色落寞。

屋裏開了暖氣，她一點都不覺得冷。她從書架上抽了一本世界地理風情，躺到沙發上看。才翻開書本，一枚書簽就掉下來，砸到她的臉上。她拿過那枚書簽，果然，是她做的。

四年前。她為了心中近乎執拗的夢想，考到A大。

但是他們之間相隔的又豈止是大一和大三的區別。

他早已忘記年少的那段小插曲。不知有人因他成魔。

錦玉的性格雖然隨和，但一直不是很外向。課餘大多時間都是看書。圖書館外面的花圃，一逢暮春，便會開很多雛菊。她家裏也有很多這樣的雛菊。閑來無事便摘了些許曬幹。有的泡茶喝了，有的，用來做了幾枚書簽。書簽做好，一面是白的小花，一面，她寫上了自己心心念念不敢說出口的秘密。宋微言。

後來，有一次還書，還得匆忙。忘記把書簽拿出來了。她心下緊張，又去借那一本書，圖書管理員卻告訴她已經被別人借走了。

她心下忐忑，卻沒有辦法。但過去一個多月都仍是風平浪靜的。她才偷偷松口氣，天知道，她多麽害怕被無聊的人借去書本，傳出謠言來。幸好，幸好。這個學校裏暗戀他的人這麽多，誰會去在意她這個默默無聞的新生呢

後來。一直到放寒假的時候。車費太貴，她便和其他十幾個外省的同學一起選擇了留校。

晚上，其他同學都外出，她一個人無聊，只得在教室自習。門衛老伯來跟她說有人在東門等她的時候，她也只以為是閔靜雅。

可在薄雪暮色裏，一身白色，溫文爾雅的人——竟然是宋微言。

錦玉只覺得寒風獵獵，呼嘯而過。他——來找她做什麽？難道有什麽謠言傳到她耳邊了嗎？？

她雙腿好像灌了鉛一般，提不動。

“你———你找我有事嗎？”錦玉低下頭，不敢望他英氣逼人的臉龐，尤其那雙眼睛，就像一潭輕輕的蕩漾著月色的湖水。

“這個，是你的？”宋微言輕輕一笑，從口袋裏掏出那枚書簽。

“是你——你——你——借了那本書？？”錦玉腦袋裏轟隆一聲，然後，臉頰迅速紅了起來，她把頭彎得更低了，瞧著自己的鞋尖。大冬天的，竟然會有冒汗的感覺。

“嗯。”他應了一聲，雙目含了濃濃的笑意，饒有興味的打量她。

錦玉連鞋尖都不敢望了，閉上眼睛等著他數落。誰知這人琢磨了一會竟然說“我很喜歡。送給我吧。”

錦玉嚇得猛的一擡頭，看見他別有深意的眼神，臉頰更紅了，好一會才結巴的回答“好——好。”

宋微言見她這樣害羞，心情更好了，嘴角不知不覺彎起來“哎呀，你這表白好隱澀啊。我還專門上網查了雛菊的花語，才知道，你這書簽的意思是——洛錦玉，暗戀宋微言。”

錦玉急得幾乎要哭出來，她頓時覺得難堪無比。自己的秘密被看穿，而且還是被當事人看穿，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以後都不要見人了。尤其是不要再見到眼前這個人了。

“我現在在你眼前了，你要不要表白？？”他笑得如沐春風。

錦玉如遭雷劈。

“我，我——”她被驚嚇得語無倫次。

“算了。既然你這麽害羞那就——”他作意要走。

“我喜歡你。”他還沒有說完就被打斷。錦玉鼓起畢生最大的勇氣，抱著破罐子破摔的心態喊出這句話。既然都被他知道了，那就說出來吧。倘若無緣，便到此為此。不要再一心一意的癡迷下去了。

“嗯——”他笑意輕盈，踱步到她身前。帶著黑色手套的手，慢慢解下自己脖子上黑白相間的圍巾。然後溫柔的撩開她頸後的長發，將圍巾纏到她脖子上，還打了一個漂亮的結。他滿意的拍拍手，瞧著面前害羞得僵住的女孩子，唇角越來越彎，細聲到“我被派去做了三個月的交換生，才從日本那邊回來，來得太匆忙了。這就算定情信物了。”

他見她纖細的十指絞在一起，不知是冷的還是緊張的，通紅通紅的。他嘆了一口氣，把自己的手套也摘了，握過她冰涼的手指，將明顯寬大的手套套在她手上，說“好啦，現在很晚了。你先回去吧。明天我再來找你——約會。”他把後面兩個字咬的特別重。錦玉不知是激動還是別的什麽，竟然抖了一下。

他還握著她的手，自然感覺到了。他輕笑出聲“怎麽辦？第一次約會很緊張呢！”

他語氣裏的揶揄，錦玉聽得很分明。她惱羞成怒的擡起頭，橫了他一眼。未等他回過神來，便轉身跑回去了。

宋微言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往自己手心裏呵了一口熱氣，喃喃道“我又不是說你，我確實第一次約會呢。”

錦玉想起他們第一次告白那時候，微微出神，又覺得挺好笑的。她暗戀他這麽長的日子，他在人前雖然是清雅溫潤的一個人，但禮貌疏離，與女同學的關系更是把握得非常到位。不會讓人留有遐想，又不至於傷了別人的自尊。偏偏這份溫雅，卻讓很多人喜歡他的人，以為他眼光極高，高不可攀難以接近，不敢上前。早知道這麽好追，錦玉心想，我就不白白浪費那半年時間了。

“吃飯了。”宋微言上前拿開她手中的書本。

“哦。”猝不及防從回憶裏被拉回來，眼前的人觸手可及，兩人的距離卻早已相間千萬重山。錦玉心裏感概悲傷幾番失控，好一會才平靜下來，跟在他身後走到了飯桌。

白瓷碗上已經盛好了粥，白色的小米煮得又軟又滑，粒粒晶瑩圓潤，鮮綠的是香菜和蔥花飄在上面，騰騰冒著熱氣。錦玉確實餓得很了，拉開凳子就慢慢的勺起一勺粥，湊到嘴邊吹了吹便吞了。

大冷天裏，有一碗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魚片粥吃，於錦玉而言本來就已經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了，何況這粥是她愛戀十年的男子，親力親為用心熬出來的。這暖意穿過咽喉和胃部，直抵心間。她的心間一片冰涼，忽然裝上這滾燙直接的溫暖，不知為何，這落差令得她直想掉眼淚。

她剛剛意識到自己好像有點想哭的時候，伸手摸了摸眼睛，居然已經一片濡濕了。怎麽就哭了呢？她忽然有點搞不懂自己了。自己的立場明明就很堅定的，為什麽忽然就哭了呢？洛錦玉，你真的是，莫名其妙的，這粥熬得多香啊，好端端的吃著飯，你到底哭個什麽勁啊？？

她在心底狠狠的嘲笑了自己，正想把眼淚擦掉，一直在身後的人，卻率先上前，他半蹲下來，在桌上抽了紙巾，輕柔的替她拭去眼淚。他眼神清澈誠摯，動作小心翼翼，就好像在擦拭自己心裏最珍愛最珍愛的寶貝。

“怎麽了？燙到了嗎？”他溫聲相詢，她不作聲，雙眼紅通通的望著他。宋微言寵溺的輕嘆一聲，拉開凳子坐到旁邊，伸手端過她面前的那碗粥，輕攪了幾下，然後舀起一勺粥，湊到唇邊吹涼，再遞到她嘴邊。這一套做起來順其自然，極端熟練，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都是她的心魔。

錦玉看著他，眼睛裏藏著的眼淚再也藏不住，洶湧奔騰而出。她拼命搖頭，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只得用手捂住嘴巴，免得痛哭出聲。

這麽多的眼淚，視線被迷糊。他坐得這麽近，她都看不見他了。這麽多的眼淚，都是她的痛苦和不舍。宋微言，你知道不知道？其實我，多麽多麽不願意失去你？？

“怎麽了？怎麽又哭了？你這個愛哭鬼。”宋微言無可奈何放下碗，去抽紙巾。

他的手還未碰到她的臉，便被錦玉伸手打掉，錦玉的情緒完全崩潰，痛哭出聲，她聲音忍隱，語調卻是他不忍心去聽的悲愴，她說“別這樣，微言，求求你，別這樣——”

她掩面痛泣，站起來，往外面跑去。

“你去哪裏？？”一向溫吞的人終於也急了，扔掉手中的紙巾，追上去。

宋微言人高腳長，不過幾步被拽住了她的外套衫尾，微微用力，便整個人抱在了懷裏。

“你要去哪裏？”他的頭抵在她微微顫動的肩上，雙手從後環住她纖瘦的腰肢。他聲音也變了調，微微嘶啞“不要走，不要離開我。小洛。不要離開我。”

錦玉在他懷裏動彈不得，她閉上眼睛，任由眼淚肆意湧出。

身後的人，懷抱溫暖炙熱。呼吸粗重，氣息滾燙。

錦玉只覺得自己整個身子都是軟的。不能動，而且還不受控制的在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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