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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他們需要負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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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在重癥監護病房睡了一個月時間,能正常與人交流已是第三個月後半。

大概是下落過程傷及後腦,影響到左半球額葉的語言中樞,醒後整整半個月時間,白鹿都無法開口說話。不光不能說話,縫合頭皮時還被迫剃光了頭發。

他醒來見到的第一個是秦蔚,一米八五的大塊頭在他面前泣不成聲。

秦蔚道歉說自己和杜覃生打架那會兒就得知照片的事情。他一直在悄悄確認,也一直都有偷照片的打算。怕白鹿擔心才沒有坦白,卻不料最終把他逼到這個處境。

秦蔚之後,來的人是高揚。白鹿清醒當天,高揚就請假出來看他。由於身體未愈體力不支,不待對方趕到醫院,白鹿已經累得昏睡過去。

男孩前前後後來了三次才終於見上一面。

白鹿不能說話,也沒力氣寫字。高揚不敢久留,就安靜地陪他坐了半天,誇他的新發型賊帥賊帥。不過臨走的時候,還是露出委屈的表情,“我竟然不是第一時間知道的,真不曉得病危通知書上的名字是誰給你簽的。”

白鹿醒來的兩個月時間,何亦一直都在,可秦冕從未出現。

“秦總最近一直忙著出差。”何亦笑著將話題帶走,“白先生好好休息,如果吃膩了醫院的白粥,我就讓方姨熬點湯水。”

白鹿不好意思追問,只搖搖頭,“粥挺好,不要麻煩了。”

何亦的反饋再明顯不過,秦冕不想見他,至少不是十分想見他。但凡人有心,除了生死,沒有任何借口可以阻礙兩個想要見面的人。

白鹿的秘密是藏不住的羽毛,前前後後落了一地。那些醜陋的,罪惡的,逼人絕境又勉強死裏逃生的經歷。白鹿自己消化得艱難,又怎敢奢求他的男人欣然接納。

他仍然記得在別墅裏那天,驚恐發作前一刻。自己赤裸身體的醜態,秦冕毫無掩飾的厭棄表情。那人看他的眼神,冷漠,不屑,像居高臨下賤視一只齷齪的老鼠。對方直白的審視,燙得他頭皮發麻,心口發顫。

白鹿躺在醫院的時間並非百無聊賴,至少夠他平靜地想清楚很多事情。

這幾年策劃的所有東西隨著駱家的黑產鏈斷裂,到此為止畫上句號。那些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執念和掙紮,打從窗戶跳下去的瞬間,突然就輕了,散了,連午夜夢回的驚醒都少了。

只要他願意,仿佛已經可以走出來重新生活。重新念書或者找一份工作,就算死板地按照秦冕給他的規劃走也未嘗不可。

秦冕啊。

白鹿一想到這個名字,心口又隱隱抽痛。

他想見他卻又害怕真正見到的那一刻不夠美好。想見的理由很多,比如他想碰碰他,也總是夢到他。怕見的理由就更多,當然還包括自己這頭沒長齊的難看的發茬。

求而不得,寤寐思服。再沈的想念也只能故作隨意地,從何亦口中打聽些零碎的消息。何亦嘴巴很嚴,但凡跟白鹿提及的,也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以至於一個月後,秦冕出現在病房的當天,白鹿都一點未能提前知道。他先是驚喜,可秀氣的五官還沒來得及展開,取而代之的,是一臉難以置信的失落。

秦冕和方書詞一同來的,前後腳進來,來得非常倉促。掛著一臉剛下飛機,順便看一眼就走的敷衍。

男人剛一進門,方書詞就自然接過他脫下的外套,賢惠地捧在臂彎。兩人的互動自然親密,行雲流水,看得白鹿一楞一楞。

秦冕見到人瞬間,眼中果然閃過異色。白鹿留了幾年的長發,終究沒能遮住他一身秘密。在這種諷刺的結局裏面,還被剪得毫不足惜,十分滑稽。

男人貼著床邊坐下,不提頭發難不難看,只是客氣問他,“頭還疼嗎?身體呢?”沒有任何肢體接觸,連幾句生疏固定的客套都沒講完,就被一通工作電話無情打斷。

秦冕在病房呆了二十分鐘,其中一半的時間都在接聽電話。

白鹿插不上嘴,只能眼眨不錯地盯著男人的側臉。多半是連續熬夜和倒時差的緣故,原本神氣的面容輕易就被一雙青紫的眼袋和未及時清理的胡渣奪走風頭。

礙於何亦和方書詞都在,白鹿錯過兩次機會後,就再也無法將心事開口。面前許久不見的秦冕,他日思夜想的親密愛人,此時卻陌生得令他心慌。

直至男人臨走,白鹿憋了兩個月的疑問還是生生咽回肚子。

秦冕晚上還有飯局,離開得十分倉促。他草草叮囑何亦兩句就連背影都看不見了。

囑咐的內容更讓白鹿心寒,仿佛對方已經忘了他們曾經如膠如漆。那人從頭到尾口氣疏漠,就像在對一個因他受傷的倒黴蛋盡一個合法公民的職責。

秦冕收留他,只是因為白鹿恰好在他眼前受傷。

不過幾個月時間,白鹿還沒有失憶,這個男人倒是已經忘記他了?

方書詞走在秦冕之後,關門的瞬間,他分明朝白鹿看過來一眼。意味深長,如同在說:看吧,我早說過了。今後陪在他身邊的人,不可能是你。

不順心的時候,連涼水都會塞牙。盡管房門已經關上,門外人的聲音卻不懂事地溜了回來。

方書詞不過是打了個噴嚏,就聽見秦冕溫柔的責備口氣,“機上溫度低,讓你多蓋一層毯子不聽。”

白鹿的視線不甘地翻出墻壁,仿佛已經看見男人由於擔心而微微皺眉的模樣。那是他見過無數次,早已爛熟於心的表情。即使閉著眼睛,也能一絲不差地臨摹出來。

可如今那份心情,秦冕竟輕而易舉地分給了別人?

窗外是綠得爽眼的仲夏,房內通著淡淡涼風,分明是最宜人的溫度。可自從男人來過又離開以後,白鹿後背的汗毛毫無道理地豎起來一片。他低頭才發現手指抓皺了涼被,被面凹凸的陰影看起來像一張悲傷的臉。

躺在這裏的三個月時間,白鹿最不願想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眼裏有一個唯一的愛人,可那人的眼裏,他已經不是唯一。這個世界有它的規則,白鹿終究沒有運氣打破可惡的規則。

他心愛的男人踩著一地狼藉的羽毛,冷漠得連彎腰撿起來都不屑。白鹿再也沒有秘密,可秦冕已不在原地等他。

一個月之後。

喬晏捧著精致的花束,問了半天才找到白鹿的‘特殊病房’。可推開門後,除了床上一張沒來得及疊好的薄被,房內已經空了。只剩空氣中若有若無的沐浴露清香和沒來得及消逝的空調味道。

她不久前剛得知白鹿受傷的事情,忙完手中事情趕到醫院時,正好撞上對方出院的日子。

喬晏有些氣餒,盯著房裏墻上空蕩蕩的書架,心想手裏的花該是送不出去了。可她剛退出來兩步,不偏不倚,直接撞進身後人懷裏。

“啊,抱歉……”喬晏轉頭,露出一個歉意的表情。

“喬醫生?”白鹿後仰身體,無辜地舉起雙手,是個非常紳士的動作,“你怎麽來了?”

“白……白鹿!”喬晏盯著突然出現的男人,好半天才回神過來,“太好了,看來給我趕上了!”

醫院不是方便說話的地方,幾句寒暄結束,巧舌的喬晏竟一時卡殼不曉得該問些什麽。白鹿的精神狀態與她意料中完全不同,根本不像聽說裏面,是個跳樓昏睡了幾個月的脆弱男人。

白鹿似是看破她想法,溫柔地解圍,“既然喬醫生特地來看我,不如再賞臉一起吃個簡單的午飯吧?”

喬晏只是大概曉得秦冕找去駱家的事情,後續的情況並不清楚。白鹿不著急開口,她就跟他聊著一些無關痛癢的東西。

晃眼的陽光透過飯店玻璃,正好打在白鹿慘白過頭的臉上。他愜意地虛著眼,嘴角帶笑,“還是第一次吧,跟醫生坐在診室之外的地方聊天。”

喬晏被他的舒適感染,放松地靠近椅背,“是啊,你一聲不響就不來了,電話也不接,我還以為……”

白鹿笑了,聲音仍是她印象裏的清甜,“還以為會花很長時間耗在我這個麻煩的病人身上?”

面前的男人已不是那張亟需救贖的患者臉孔,仿佛又回到兩人初次見面的時間。不過不盡相同,如今的白鹿不帶攻擊性,沈靜平和,像脫胎換骨過一輪。

“也不是啦。”被白鹿說中,喬晏一臉歉意,“我以為你的狀態能長時間保持穩定,沒想到你還是選擇用那麽決烈的方式來結束痛苦,是我疏忽了。”

白鹿苦笑著搖搖頭,“別說醫生,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跳下去的那個人是我。當時屋裏的氣氛太壓抑,壓抑得什麽都看不清楚……我應該只是想逃避,想出去透透氣而已。”他見她過度嚴肅的表情,語氣忽而一轉,不正經地說,“看來當年扼殺不掉的欲望,早晚都會浮起來。自己想跳的樓,最終都是要跳的。”

喬晏哭笑不得,小心翼翼問他,“所以那天在屋裏,究竟還發生了什麽?”

她其實已經問過秦冕,在一通電話裏面。那人這段時間就是顆連環炸彈,誰觸都炸。對方不僅一句話不說,反而將就白鹿跳樓的事情抱怨幾句後直接掛了電話。

白鹿垂下眼,不像先前在診室裏為難,幾乎沒有猶豫就松了口。一雙玻璃珠似的眼睛在午後的氣溫裏流光溢彩,有一瞬間喬晏甚至看入了迷。

毫無抑揚的平鋪直敘,除了秦蔚的部分,白鹿全部交代。

喬晏沈默著聽完,由衷地嘆了口氣。

白鹿坦白,即便已經離開別墅,可還錢期間,駱河仍然找過他多次。也不做什麽,就讓他脫光站在窗前。和當年無數回一樣,病態而沈醉地賞他一個整天。

喬晏壓低聲音,“那種時候,你會有感覺嗎?”

“什麽感覺?”

“是這樣的……據你所說,我推測駱先生除了人格障礙,也是戀物癖患者。”喬晏認真解釋,“他的核心人格‘戀’著年輕男性的身體,只要靜靜地看著就能達到性喚起的目的。所以……他看你的時候應該是有感覺的,而你這邊……”

“性喚起啊……”白鹿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我還以為那是他表達感情的方式之一……”

“這麽理解也沒有錯,性愛也是感情的一種。”

白鹿表情淡淡,“最初的時候會硬,後來時間長了就麻木了。”能輕易地說出口來,他自己也很驚訝。仿佛這已不再是件難以啟齒的事情。

除此之外,白鹿還與她多提到一句。

剛逃離駱家那會兒,也就是JK剛死不久。他飛出了溫暖的籠子,卻又一次被現實的殘酷打擊得遍體鱗傷。

他那時意識到自己一無所有,要想重新開始,僅僅抱著個‘想要變得更好’的念頭,還遠遠不夠。不光生活落魄,精神更甚。偷東西未遂被學校的前輩抓到現行。羞愧難當,幾近崩潰。

淩晨的街道空曠得嚇人,他站在馬路中間等一個開快車的,希望被撞得幹脆一點,最好沒有疼痛,當場斷氣。可天快亮時都沒等到心儀的車速和糊塗的司機,只等來一個刻意過路的駱河。

對方欣賞完白鹿的醜態,捏著他的軟肋將人載回別墅,如往常一樣命令他脫光衣服站在窗邊。不過這回倒是多問他一句,“活得這麽難看還不肯回來?你到底想要什麽?”

白鹿滿腦子都飄著秦蔚最後一眼看他的眼神,那是個讓他無法承受第二回 的眼神。

“一千塊……”

“什麽?”

白鹿語氣堅決,“我要一千塊錢。”

一千塊錢,正好是他偷來的已經花光的臟錢數額。好像這樣就能洗幹凈自己似的。

過去的場景歷歷在目,白鹿說完只覺得遙不可及。原來喬晏沒有騙他,只要意志足夠堅定,他真的可以把自己抽離出來。

“喬醫生。”白鹿喝掉杯中最後一口茶水,不好意思笑笑,“我好像一直忘記問你,我生病的癥結究竟在哪裏?”

喬晏坐得端正起來,聲音依舊溫和,“那些流血的傷口,是你一直背負著卻無法釋懷的過去,是你受到的各種傷害的總和。”

“白鹿,你有沒有想過,即使不用舍棄和逃避也沒關系。直面所有令你害怕的東西,勇敢地與過去和解?”喬晏語重心長,“背負過去和傷痕往前走也是重新生活的方式之一。只要去找,我認為是可以找到和過去共生的方法。你走過的所有路都不是彎路,你每一次經歷都是一塊完善人格積木的木板。”

“除此以外,童年缺失了重要的感情使你不會處理親密關系。在每一場親密關系裏,你都找不到自己的定位。杜覃生,駱河,秦冕,都是這樣……我不曉得你有沒有意識到,但我一直認為,當年天然原始的男孩不一定就是最好的你。現在坐我面前這個被無數疼痛打倒又站起來的人,也肯定不是最壞的你。”

“盡管沈重的經歷使你長出牙齒和利爪,可你本質上還是個溫柔的人。我想秦先生真正喜歡的,也並非那個天真純知的少年,而是現在這個完整的完全的你。”

喬晏尤其心疼白鹿那雙眼睛,清澈明凈,像易碎的琥珀,“有些人生來就沒有運氣,他們需要負重前行。可是白鹿,你真的非常努力了,你值得收獲最好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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