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像一頭心死力竭的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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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室沒有開燈,喬晏將窗簾全部拉上。一道陰影斜著打下,正好遮住白鹿半邊的臉。

她轉頭問他,“這樣的氛圍,是不是更容易開口一些?”

白鹿望著背光裏面只剩個輪廓的人影,“謝謝喬醫生。”他想起頭一天與方書詞那些嗆人的對話,又試探著多問一句,“我有個朋友,他……他有時會控制不住跟別人炫耀,這是不是一件很幼稚的事啊?”

“炫耀什麽?”

“類似……感情什麽的吧。”

喬晏走回座位,心想這個年頭竟還有人用‘我有個朋友’來開頭講自己的事情,嘴角不經意翹起,“不會啊,炫耀也是一種表達,很可能是缺少安全感的體現。”

白鹿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扯回正題,“好久沒過來,上一次我們說到哪裏了?”

“你說那個男人帶你回家,他給人的感覺像你父親。還說他從梅老板手裏買下你,他叫你鳴鳴。”

幽微的空間果然容易讓人松懈,白鹿這回沒醞釀多久,便緩緩開口,“那個男人,他叫駱河。”

駱河最初是個不入流的混混,據說靠著販賣某些違禁品才有了第一筆積累。由於拆家和上游斷鏈被迫洗白出來,轉而做起高利貸那檔子勾當。

在駱洲介入之前,駱家的生意從來沒幹凈過一天。道上道下臉黑臉黃的,十個裏面挑五個,定有他們的人。要說多厲害也不算,就是地頭一霸,連有錢人都敬畏三分。有點名氣,不容小覷。

別的白鹿印象不深,唯獨記得當年不小心瞥見過一眼,在駱河的電腦上邊。裏面存著很多借款人的裸照和個人信息,各種姿態,千奇百怪。

看完一眼就足夠胃裏翻騰半天,湧上喉管,咳出肺來。他想起在天上人間,自己也被扒光過衣服,被拍了數不清的這類東西。

另一個傳聞,是說駱先生三十歲那年突然大病一場,一夜白頭。在白鹿印象裏邊,駱河始終一頭白發,白鬢白須白眉,唯獨恥毛沾了點黑。那人不漂不染,如今已快耄耋的歲數。

據說駱河最初看中的不是白鹿這人,是他的一雙眼睛。

他讚它們非常漂亮,堪比琥珀的流光,堪比星辰。也是這雙眼睛,他堅定了必須帶他回家的念頭。除此之外,白鹿不曉得其他原因,甚至不久之前他都天真地以為,這就是駱河看上他的全部理由。

比起左邊,男人更偏愛用指腹揉刮他右眼角的位置。從前倒沒覺得奇怪,以為那個動作只是順手。可自從聽顧致順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後,白鹿想起梅老板也曾問他。

他問他怕不怕疼。若是不怕,就給他在右眼角下邊紋一顆淚痣。

所以那人究竟是誰,誰的右眼角下有一顆痣?

白鹿剛到駱家的時候,的確過了段令人懷念的好日子。

駱河無比耐心地教他品酒,教他下棋,帶他品嘗各種超乎想象的美味食物。對方每天都會誇一次他的手指修長,尤其是握筆時突兀的指骨,棱角分明,賞心悅目。

可時間稍久一些,男人便開始要求他說話用英文,甚至規定每天的穿著,強迫他養成一年四季只穿白襯衫的習慣。那人對白鹿的舉手投足有著病態地執著和專註,他逼他戒掉口音,改掉所有多餘又不美觀的動作。

仰臉的角度,眨眼的頻率,笑起來時朝一側微微傾斜的嘴角,甚至包括叫床的聲音,大腿張開的角度。不允許有愛好,脾氣以及信仰,仿佛恨不得把他培養成另一個特定的人。

把一個從沒見過世面的野孩子硬生生修剪成精致優雅的貴公子。

盡管仍不完美,但比起當初寒磣的白鹿鳴,如今的白鹿,已經像模像樣不知多少倍。

不得不承認,他白鹿就是駱河一心一意完成的一件藝術品。

“我的確有段時間非常依賴他……我,我以為那是正常的反應……”由於羞恥,他哽咽艱難,“午夜夢回叫出來的都是同一個名字,我不知道我對他是什麽感覺……我害怕他,可我又總是想起他……像個變態一樣……”

白鹿擡眼,大片陰影投在臉上,使他的輪廓落魄又落寞,“像變態一樣,對一個比自己大一倍不止的男人,生出那種奇怪的感情。”

“對年長的男人產生感情並不奇怪,這種人甚至不在少數。很可能是你從小缺乏父愛……”喬晏頓了頓,“即便是父親仍然在世的孩子,也可能會缺失父愛。”

白鹿搖頭,手指死死抓皺外套,“還不止這些。”

“嗯?”

“駱先生他……他有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盡管看不清喬晏那雙犀利的眼,白鹿仍然憋出一後背的汗,“副人格暴躁多疑,還有一些奇怪的嗜好……”

他每個字都吐得艱難,像發聲的人被扼住喉管。幽暗的的背景聲中,最聒噪的,竟然是白鹿自己的呼吸。

促狹,沈重,又疼痛。

他的聲音微抖,空曠的房間蕩出涼透的回聲,“我們作愛的時候,他的動作非常粗暴,像失了心智中了魔……可不管怎麽折磨,都一定不會進來……而我像個變態一樣,想象他的撐起,顫抖,抽插,疲軟,都在我的身體裏面。”

兩小時的治療過程,白鹿說了半個鐘頭又開始沈默。在駱家的一年多裏,前一半時間還好,可從某個節點開始,他的記憶就非常淩亂,甚至很多片段被潛意識刻意封殺,又受外因才重新想起。

那段日子和他的記憶一樣混亂,是他一直拼命逃離卻從未真正逃掉的過去。

他走不出來,像一頭心死力竭的困獸。

“喬醫生,有不齒過去的人,是不是真的很臟啊。”

“為什麽會這麽想?”

“不止是我,秦先生也跟我說……”長睫毛落下來蓋住眼瞼,一扇一扇,“他說我臟。”

秦冕當初留在會所的那聲‘真臟’,竟一不留神成了死循環,將人緊緊繞在裏面,自救無能,坦白也無能。

白鹿走後,喬晏沒顧得上開窗。就靜靜坐在原位,將自己一點點從白鹿的故事中抽離出來。

盡管對方還有很多細節沒有提及,她差不多已將故事的原貌還原得七七八八。

“原來是他。”

喬晏喃喃,“果然是他。”她轉身站起來,在塞滿病歷的抽屜櫃裏翻找另一份相似的案卷。

心理醫生需要堅決杜絕反移情的不良現象,喬晏本身就具備極強的心理素質和過人的抽離能力。盡管白鹿的事情並非她聽過最匪夷所思,又最獵奇古怪的那個,但這人的經歷卻實在地真實地觸動了她。

讓她一時竟不能拔出自己,仿佛感同身受。

並不是對方講得多麽精彩,也並非那人與秦冕有何種關系。

而是……

而是他故事中的另一個人物,碰巧也是她的病人。

喬晏目光直直,盯著手中另一人的檔案,將它與白鹿的這份同時攤開在桌上對比。

封面是喬晏自己的筆記,初次治療的時間在三年多以前。

病人的名字,已從剛才白鹿的故事中又聽見一次。

駱河。

是個人格分裂患者,目前知道的分裂人格已有將近十個。其中最頻繁出現的是一個叫作Alba的附屬人格,那是他三十年前痛失愛人,分裂出來用於自我保護和發洩的極端人格。

她突然想起秦冕告訴她的,白鹿身上的傷口分布和數量。那就是被特定方式虐待過,並且長期遭受傷害的人才特有的痕跡。

比起斯德哥爾摩,喬晏更偏向相信白鹿對駱河的感情發自本能。由於特殊的成長環境,他分不清楚‘好壞’的界限。憑著本能的善良,他會無條件信任每一個向他伸手的人,無論對方拿著刀子還是蘋果,無論那人是個禽獸還是惡魔。

白鹿進門之前,像兔子一樣動了動耳朵。他的手已經落在門把上面,離進門回家只差一個動作,卻倏地轉頭,望向被墻壁擋住的走廊另側。

鬼使神差地走過去,竟真有一扇門在眼前敞開。兩個泥工模樣的男人,一個刷墻,一個貼紙。貼紙的那個正好從折疊梯上下來,彎腰撿起才將落地的卷尺。

白鹿再一轉頭,與身後一張無比熟悉的面孔撞上。

“白先生?”何亦有些詫異,“身體好些了嗎?”

白鹿客氣地點點頭,心不在焉往房間深處走。屋內的裝修大部分都已完成,乍眼一看,完全是秦冕的風格。不曉得是不是方書詞故意模仿,看得白鹿眼皮突突直跳。

“白先生……”何亦從身後叫住他。

白鹿回頭,“怎麽,我連進來看一眼都不允許麽?”他突然想起逃走之前自己睡過的金屋,補上一聲自嘲,“秦先生這是打算把金屋安在家門口了?”

“白先生誤會了,這房子從頭到尾都是方先生的主意,秦總除了留我下來幫忙,再沒有更多參與。”

“那為什麽不許我進來瞧瞧?”他說話同時已經邁開了腳。

“小心。”何亦亦步亦趨跟在身後,“房間還沒打掃過,怕地上落了尖銳物品,可千萬別踩著受傷。”

室內戶型恰好與秦冕的對稱,方書詞一人根本住不了這麽大的房子,選擇這裏無非就是為了離他的老師更近一點。

近一點做什麽?每天一起去公司再一起回來?說不定周末還能找個借口過來竄一眼門?

盡管曉得不是秦冕的意思,白鹿心口仍然堵得發慌。

他明知這是有人鐵了心要碰他的蛋糕,想還擊,卻只感覺束手束腳,無計可施。

他控制不了秦冕,更不敢對他過多要求。除了床頭跟男人撒嬌時說一句‘我不喜歡你的那個學生’外,他發現自己竟然毫無辦法。

如今秦冕對他還有感情,已是可遇不可求的最好結果。再多的,都是運氣。若是少了,也是命。

白鹿本在胡思亂想,可推開最後一扇臥室門時,整個人立刻呆住。

“這是……”房間的布置非常簡單,床頭墻上釘著兩排簡易書架。這簡直就跟醫院的那間病房如出一轍,可方書詞應該從沒有去過那裏。

何亦看出白鹿心思,耐心解釋,“這是方先生自己的要求,他說在國外的時候就有睡前看書的習慣。連書架的高度都精確計算過,怕工人做得不趁手,還是本人親自過來弄的。”

“這樣啊……”白鹿喃喃。

也就是說,原來不需要刻意模仿,他們本來就是十分相似的人?

白鹿微微仰頭,靠在門上,眼神渙散。

何亦清了清嗓子,“秦總在國外的時候,一直有一個……咳咳,固定炮友。剛回國那陣,他把人也帶回來了。不過對方不喜歡國內生活,跟秦總提出條件,若是留下來陪他,他不想只是炮友的關系,也就是……想要一個身份。”

白鹿語氣淡淡,目光渙散得撿不起來,“他要到了嗎?”

“沒有,所以那人一鬧脾氣又跑回美國。方先生就是在那之後突然變得大膽……”何亦語氣誠懇,“據我所知,秦總只帶他回家過一次,他們也只睡過那一回。當然,方先生人很優秀,我不否認秦總非常欣賞他。若是沒有遇見白先生,他們的確可能在一起……”

“……”白鹿終於轉頭看他。

“可是沒有如果,秦總已經遇到你了。別的我不敢說,至少有一點。”何亦的聲音溫和又篤定,“在你之前,我從沒見過秦總為情所困的樣子。你是第一個讓他寧願中斷工作也要來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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