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你被那個人看見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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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睜開眼時,只覺得頭重腳輕,胃裏抽疼。這才想起昨天中午之後就再沒吃過東西。

在床上笨拙地翻了個身,一只手正好搭在秦冕枕頭上。男人的位置已經冷了,白鹿在腦袋邊摸了半天才想起手機還落在儲物櫃裏。

他恍惚著打開衣櫃,隨手抓出件襯衫,穿身上了才發現不是自己的號。

白鹿肩膀太窄,撐不起秦冕的尺碼。襯衫下擺偏長,正好遮住內褲,襯得一雙白腿纖細修長。他楞楞盯著鏡中的自己,一低頭,抓著衣領狠狠***上面的氣味。

偌大一面墻的衣櫃,兩人的衣服不分你我,都掛在其中。

住進來的第一周,男人就大方騰空半個櫃子給他。盡管白鹿東西不多,連四分之一的空間都用不到。

明明次臥的衣櫃全部空著,秦冕根本沒必要專程將訂做的禮服收走。盡管不會常穿,可每一件單列出來都比白鹿的幾件鹹菜精貴不曉得多少倍。

他總有一種鳩占鵲巢的錯覺,一個月過去都沒徹底習慣這種陌生又奢侈的感覺。

其間也不是沒跟秦冕提過。

有一回性是結束,趁氣氛絕佳,白鹿隨口就說可以把自己的東西放在隔壁。

不料秦冕卻不同意,一句話拒絕,“你以後都是跟我睡的,東西就應該放在這裏。”

當時乍聽還不覺得,如今一回味,白鹿反而會臉紅。

他磨蹭半天才重新穿好衣服,剛走下樓梯就看見桌上熱騰騰的飯菜。

白鹿一驚,險些被最後兩步臺階絆倒。

雨兮団兌  何亦剛好從廚房出來,“白先生上午好,我聽見你起床的動靜就把飯菜重新熱了,不曉得你現在有沒有胃口。”他難得脫了西裝,竟然穿著件圍裙。

白鹿硬是半天沒回過神來,以為自己還在夢中,“何……何先生?”

“菜是秦總讓方姨做的。白先生太瘦了,又總不按時吃飯,我猜秦總也很擔心。”他朝白鹿晃了晃手裏的飯瓢,“我現在可以盛飯了嗎?”

白鹿這才後知後覺,難怪這兩天總能在家裏吃到可口的熱菜,原來是秦冕提前吩咐過。

他盯著何亦這身穿戴,頻頻走神,“何先生今天是打算一天都在這裏?”

何亦笑笑,“當然不是,我在這裏怕會打擾白先生休息。如果今天不打算出門,等你吃了飯我就離開。如果出門,請務必讓我接送你。”

“那怎麽好意思,今天……”話沒說完,白鹿就覺得一陣暈眩。他強撐著走下樓梯,扶著腦袋坐到桌前,剛坐下,何亦就靠過來。

他擱了飯瓢,換來半杯溫水,將幾顆藥片一起放在白鹿手邊,“這些藥飯後再吃效果會比較好。”

白鹿一楞,擡頭看他,“這是什麽?”

“退燒藥。秦總早上留意到白先生有些低燒,他很擔心你,所以才讓我留下來。”

“……”原來是這樣,他剛起床時就覺得頭暈,還以為是最近某項活動太頻繁,身體終於吃不消了。

也許是何亦在一旁看著的緣故,白鹿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我今天不會出門,何先生早點回去吧。”

“好。”何亦微微俯身,臨走時又從包裏掏出個盒子,“秦總說白先生的手機丟了,我不曉得你喜歡哪個牌子,姑且就照著之前的型號買了個一模一樣的。”

“……”

接著,又遞過來一張卡,“手機卡是臨時的,等白先生病好了可以出門再換一張。”

室內暖氣開足,白鹿單穿襯衫都不覺得冷。窗玻璃內側氤氳騰起一層水霧,似是而非照出一張表情寡淡的臉。

他立在窗邊,將水霧抹開兩掌,親眼目送何亦發動車子。直到黑色轎車徹底消失在視野,才松了口氣,將窗簾攏上。

他本就是個受得了罪卻享不來福的人。被人伺候著,比伺候人都還覺得累。

何亦一走,白鹿也準備出門。

他快速拾掇好自己,臨走之前再三猶豫,還是拆了盒子裝上卡,把何亦給的手機揣在兜裏。

自從高揚得知秦蔚痛失白鹿的消息後,連續幾天心神不寧。

他不明白秦蔚為何不肯開口對方是誰,只能替這個用情至深的男人忿忿不平。本想借由商量留學的事情跟白鹿探探口風,可真正見到人後,憋了一肚子的話反而一句都說不出口。

盡管只分別半月,他明顯感覺白鹿的狀態不一樣了。

怎麽形容好呢。

像一棵壞了千年的病樹,一夜之間突然開了花。

他能清楚地看見,終於有光,落進白鹿眼裏。

直到兩人說完留學的正事,高揚仍舊沒敢提秦蔚的名字,只紅著眼睛張開肩膀,如往常一樣,把白鹿抱進懷裏。

這一年時間,他長高不少,已經比白鹿高出半個腦袋。雖然性格大大咧咧,卻也很少見人就抱。

興許同是沒有父母的小孩,他對白鹿的感情,一直很難用自己有限的詞匯去表達。

由於年紀偏小,這幾年裏很多事情,全是白鹿替他兜著,就算是親兄弟也不一定能做到這個程度。

白鹿骨子裏就不習慣與人親密,他拍拍高揚後背,“好了好了,放開我了。不怕被女朋友看見啊?”

高揚不滿地努努嘴,“聽說擁抱可以傳遞能量,哥你別動,我正在用念力給你力量。”

白鹿被他逗笑,“什麽力量,熱傳遞麽?”

“哎呀你認真一點!”

這個男人明明單薄得不像話,高揚錯覺單手就能抱起他。

白鹿曾經歷的那些事情,如今正在面對的事情,他在打算什麽,在計劃什麽,高揚一無所知,可又模模糊糊看得出個輪廓。

那些東西一定都不輕松,因為白鹿本就是個不會輕易皺眉的人。真不曉得是什麽樣的千鈞,才會壓得他這麽多年來一直喘不過氣。

“那就換個認真一點的問題。”白鹿開始回憶,“去年期末考試你錯的第三道題,沈舟側畔千帆過,下一句是什麽?”

“……”高揚簡直都懷疑白鹿的情趣是不是全部長在那張臉上了,“哥,我們現在能不能不談那些虛的。”

“那什麽東西是實的?”

“比如你啊。”高揚終於放開他,“你今天的臉色比之前好看多了,真的!就像是病樹前頭萬木春!”

見白鹿一楞,他接著又說,“你一直在跑,現在終於肯停下來休息了……就像是終於有人可以留住你一樣。”盡管他並不清楚對方是誰。

曾跟白鹿同住的那些晚上,白鹿有時會在夢中叫一個名字,是同一個人,卻是高揚不認識的。

白鹿竟被他說得有些臉紅,不自在地扭捏起來,“臭小子,上周月考的成績是不是還沒有拿給我看?”

離開學校,白鹿本想打車去拿落在洗浴中心的手機。可一想起何亦上午說的那些話,猶豫半天還是留了個心眼。

他決定手機暫時不拿了,先去找大鈺說辭職的事情。

上回白鹿請假一請就是半年,大鈺那時就知道他做不久了,也不為難,反而替他高興。

“我早就曉得留不住你,不過沒想到你跟著我一做就是三年。”臨走時大鈺將一個U盤遞給他,“我猜這半年裏是不是發生了什麽好事?你今天的狀態比之前任何時候看起來都好!”

白鹿一頓,這話已是今天第二回 聽見。他抿著嘴唇,“這是什麽啊?”

“你的照片啊,三年以來一共兩百七十二張,我全部都替你存著。”大鈺說起照片時連聲音都在笑,像寶貝似的,“當初就覺得留你在我這兒太委屈了,還問過你為什麽要做我的模特兒。你還記得嗎?”

白鹿點點頭,“好像是有這麽回事。”

“你說你沒有多想,第一個就遇到我了。”她語氣有些驕傲,仿佛金子是在自己手上才發光的,“後來你還問我這些照片是不是會被很多陌生人看見,你說你也有一個想被他看見的人。”

“是……是麽?”

“對啊!”大鈺眼神懇懇,“小鹿,三年了,你被那個人看見了麽?”

何亦離開公寓就直接回了公司。

趁午休吃飯時跟秦冕匯報白鹿去學校找高揚的事情,等下午開會完又撿空說他去了網拍的地方。

家裏的小鳥是不可能乖乖呆在籠子裏的,秦冕一早就知道。離開時便多囑咐一句,“這段時間你不要來公司了,把人看好。這兩天可以遠程定位,過兩天他肯定不會再用你給的手機。不必所有地點都跟我匯報,若是發現奇怪的地方再跟我說。”

“好的秦總。”末了,何亦也提醒他,“方先生下周回國,您當初好像承諾過,等他畢業那天,您會親自去機場接他。”

剛一進門,秦冕就聽見樓上‘乒鈴乓啷’幾聲巨響,是硬物落在瓷磚上的聲音。

“白鹿?”他叫他沒見回應,脫著外套就上樓找人。

臥室門開著,秦冕直接推門進去,見廁所燈也亮著,“你在做什麽?”

白鹿手裏拿著剪刀,他站在鏡子前盯著不知何時回家的男人,“我……我想剪個頭發。”

秦冕走到白鹿跟前,伸手捋了捋他劉海,“是有點長了,應該剪一剪。”可說著話時就從白鹿手裏拿走剪刀,“自己剪,不怕剪壞了?”

“劉海長得太快,每次都去店裏剪好麻煩的。”

秦冕皺眉,並不把剪刀還他,“以後不要自己剪。”他不喜歡白鹿用這些鋒利的東西,那人的精明不曉得用到哪裏去了,生活方面總是心浮氣粗,指不準一個不小心又在身上留下傷口。

秦冕將人攏進懷裏,有意無意撩他的頭發,“我還記得當年你短發的樣子,要不這回剪一個短發試試?”

白鹿當即搖頭,仰著臉看他,“不喜歡短發,很奇怪的。”

秦冕知道他安全感缺失,頭發於他,是一種心理保護。也不強求,順著毛擼,“那就等你想剪的時候再說。”他低頭吻他額頭,“在我眼裏,你什麽樣子都好看。”

白鹿剛一臉紅,男人的手背就落在他臉上,“白天沒好好休息嗎,怎麽還沒有退燒。”

“……”白鹿這才想起自己外面跑了一天,沒按時吃藥,眼下騙不過去只得坦白,“出門了一趟,不小心給忘了。”

“去哪裏了?”

白鹿一一交代。

果然,男人聽完就不高興了,“你還在拍那種東西?”

白鹿沒說自己已經不幹,反而好聲跟他爭取,“會所的工作都丟掉了,不做點別的,連零花錢都沒有啦。”

秦冕當然不吃他這套,“先把身體養好,不去找喬晏的時候就在家裏好好呆著,呆一天我給一天的錢。病養好了,算是績效。願意剪頭發了,算年底分紅。”

“……”白鹿頭一次聽人把‘包養’說得如此清新脫俗,沒忍住笑了,“秦先生這麽慣著我,我會被你慣壞的。”

“壞就壞吧。”男人攬著白鹿肩膀,將人拐回臥室,“最好壞得只有我能壓得住你。”

白鹿踮起腳與他索吻,秦冕就低頭認真回應。

兩人自然地相擁著倒在床上。白鹿本以為這回又成功以色誘轉開話題,不料都親出反應了,對方突然停下來。

秦冕以指腹摩挲他下巴,“為什麽當初要拍這種東西,不賺錢還浪費時間。”

白鹿撩撥不成被掃了興,聲音怏怏,“這是離開師兄後找的第一份工作,那時沒那麽多想法。”他一只手還放在男人褲襠上,摸也不是,脫也不是,又不想收回來,卡在中間,進退兩難。

“就這樣還能做三年?”秦冕伸手下去抓到白鹿不安分的手,包在手裏,語氣毫無變化,“若非真心喜歡站在鏡頭面前,堅持三年不容易吧。你要是喜歡這些,明天我找個人來,天天在家裏拍你。”

“……”白鹿哭笑不得,“我才沒那麽自戀……可能是因為我曾經追過星?”

“追星?”

“嗯。”白鹿覆又牽起男人的手,自然枕在臉下,“曾有個人,他非常耀眼。不是模特兒也不是明星,可好多雜志的封面偏偏都是他,那人耀眼得像天上的星星。”

秦冕見他眼睛放光,靜靜聽他說下去。

“我那時就想,這個人輕松就站在別人一生無法企及的高度,被動地如星子閃爍,被動地被無數不知名不知臉的陌生人仰望愛慕。他們對他的讚美和驚嘆再多再多,他都一句不能聽到,似乎所有美好形容的全部求和都無法概括他。”白鹿嘆氣,“怎麽會有人能這麽好呢?”

大概是白鹿的描述太深情,語氣又露骨,聽得秦冕微微皺眉,“他那麽好跟你拍這個有什麽關系?”

“所以我也想試試啊,被陌生的人以某種形式留意到,運氣好還能被他們喜歡。這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呢?”

“你是想活得離那個人更近一點?”

白鹿點點頭,聲音甜得膩人,“那當然啊……可惜還是差了十萬八千裏,畫虎不成反類犬……不要臉地說,我當初還真的幻想過,若是我的照片以某種形式也能被那個人看見,他的視線會為我多停留兩秒鐘麽?”

秦冕口氣溜酸,“那現在呢,那個人他看見了嗎?”

“沒有吧,我連封面都沒有上過。他每天那麽忙,哪裏有機會看見呢。不過已經不重要了……”白鹿收起花癡的嘴角,伸手將男人環住,一閉眼,就親上去,“畢竟他的人,我好像都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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