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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共鳴是戀愛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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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冕彎腰撿起地上的硬幣,抹掉水漬,揣進兜裏。

剛轉身半米又停下,他驀然回頭,不知何時,西三露臺的壁燈已被人打開。雙腳像被鎖住,他就站在雪中望著對面,屏息凝神,任憑心口跳動的鉛錘愈發聒噪。

最先進入視野的是一雙圓頭的牛津皮鞋。接著,是他無比熟悉的單薄身影,被一件碩大的羽絨服緊緊裹住。

礙於天寒,白鹿剛一出來就打了個哆嗦。他的目光有些遲滯,像只沒嗅到危險的獵物,毫無知覺現身於長廊盡頭,映進樓上人眼中。

一步一步,直至走到露臺邊緣無路可走才回神過來。他拍落欄桿上的細雪,稍一彎腰,整個人就趴在上面。

尋他目光而去,是那片精致沈默的歐式花園。

雪越下越大,弋得洋洋灑灑。遇風時飛起,逆風又落下,倦了就歇在玉砌雕欄,眉梢和發尾。

白鹿偏過頭時,秦冕的角度正好能看清他側臉。

碩大的象牙雕飾像拔地而起的籠條,將白鹿整個罩在裏面。秦冕倏地想起杜衡生別墅裏見過一眼的空籠,此時的白鹿像極了飛出束囿,脫身囹圄的金絲雀,連天空都關不住他。

不對,這個比喻不好。秦冕竟認真琢磨起來,就算是鳥,那也是一只爪喙鋒利,會咬疼人的家夥。

此刻竟然有雪谙知風雅,打著旋兒地落下,掛在白鹿柔軟的長睫毛上。秦冕眼前一亮,幾乎瞬間就被他吸進去。無悲無喜,不問白駒,仿佛一切癡嗔都變得合乎情理。

既不花哨奪目又不過度內斂,這種魅力如何形容最好?

白鹿突然埋頭,雙手捂嘴——那是他要打噴嚏的前兆。

“閉眼。”秦冕輕聲喃喃。

白鹿不由自主皺眉,閉上眼睛,嘴巴張大。

“彎腰。”秦冕嘴角小幅度上挑。

白鹿肩膀輕顫,縮脖子彎腰一氣呵成。

啊切。秦冕掐著時間做了個口型。

“啊切。”白鹿配合地打完噴嚏,慣性揉揉凍紅的鼻尖。

秦冕看笑,發自內心。這的確是他用過心思的男人。

白鹿突然驚覺,左顧右盼。趁樓上人松懈之時竟倏地擡起頭來。

就像他知道他在這裏。

“秦先生。”

白鹿驚訝地瞪大眼睛,好半天才問他,“你,你一直都在這裏?”

“既然知道你沒離開,我又會去哪裏?”秦冕收起笑意,“終於只剩我們兩個,你就沒有話要跟我說?”

白鹿咬了咬嘴唇,吐出兩字,“謝謝。”

“謝什麽?”

“謝你願意幫我。我知道杜家不是我該招惹的對象卻還是惹事了,我一直以為你會恨我。”迫於心虛,白鹿下意識避開他視線,“可駱洲先生跟我說,若非秦先生在背後幫忙,這件事情不可能這麽順利就解決。”盡管駱洲誤會幫他的人是秦蔚,可白鹿知道,那些事情,秦蔚一個人是辦不到的。

秦冕面無表情,“我記得我很早之前就警告過你。”

白鹿承認,“我也記得。”的確很早,早在他們第一次作愛那天晚上。

“所以在我明知你可能會做什麽的情況下還讓你做成了。這裏面責任,有我一半。”盡管秦冕替他開脫,話裏仍然失望,“等了你這麽久,你想說的,就只有一聲‘謝謝’?”

白鹿欲言又止,仰頭註視男人,可終究再沒說其他。包裏的手機震動起來,他瞥了一眼來電,“抱歉,我得走了。”

“七十三。”秦冕下意識往前一步,他想留人,卻被面前生硬的欄桿擋住去路。

“七十三?”白鹿不解。

“從你問我‘為什麽在這裏’到剛才叫我那聲‘秦先生’,正好間隔七十三分鐘。”

“……”白鹿皺眉,“什麽意思?”

“數學上有一種東西叫作素數,也叫質數,這種數字不能被1和自身以外的其他自然數整除。歐幾裏得很早證明過,質數本身無窮多,而73是這無窮多個裏面最特別的那一個。用數論函數表達的話,還可以證明73具有鏡面對稱性。”秦冕頓了頓,“當年在教室裏聽個講座都要帶上高數作業的人,我可以認為他現在是聽得懂我在說什麽的吧?”

“能聽懂。”白鹿回答,“P(12)=37,P(21)=73。37是第12個質數,73是第21個質數,這應該就是你說的對稱性。”

秦冕眼中的認可比剛才更濃,“P(21)=73,而7乘以3正好等於21。這說明73不光具有對稱性,還有‘可積性’。同時具備兩個特質的質數,在自然界裏,只有73一個,它是唯一的。”

“……”這點白鹿倒是第一回 聽說,不過他還是不明白,“你到底想說什麽?”

“既然73是唯一的,那我可不可以理解成遇到你這件事情,本身就是獨一無二的?”秦冕這回有了經驗,一番告白說得風行水上,根本不給對方打斷機會。

“……”白鹿一怔,這,這竟是句從秦冕口中跑出來的……情話?

他極力掩飾心慌,強作鎮定與人狡辯,“秦先生可能不太清楚,這世上還有一類特殊的人群。在他們眼中,每個數字都對應一個圖形,帶著觸覺甚至氣味。比如37是粘稠潮濕的,46有大海的味道,52像群星隕落,至於73……你知道是什麽樣的嗎?”

“孤獨癥?”秦冕恰好聽喬晏提過一句,她曾有過一個病人能把每個數字都畫成圖畫,“我不太了解,如果你知道,你可以告訴我。”

“73並沒有你說的那麽獨特,只是個圓形,像輪回的形狀,周而覆始又一沈不變。只是個普通的東西罷了。”

“就像這個?”福至心靈,秦冕同一時間就摸出那枚不久前剛撿回的硬幣,夾在指間,“是不是跟它一樣?”

“……”白鹿一怔,不自覺張了張口。他認出來了,那曾是他自己的東西。他從沒想過秦先生會把這種東西隨身揣著。

“這是某人離開前給我的運氣,之前我不相信,現在卻不得不信。今晚若不是回來撿它,我可能又錯過你了。”

“你……”白鹿克制半年的情緒竟輕易被這人撩起來,“你……你為什麽要跟我說這些?”

秦冕的聲音出其的誘人,像一張溫柔的網,卻將人逼到絕境,“你還聽不出來我為什麽要說這些?”

白鹿咬著嘴唇,“你想泡我?”

秦冕語氣堅定,“我想要你。”

沈默,又是大片大片的沈默。一如頭頂盤桓的,不停飛舞的大片雪花。

睫毛挽留著細雪,白鹿不得不低頭揉了揉眼。再擡臉時,他冷靜下來,目光歸於明澈,“錢色交易的戲碼我玩膩了,如果秦先生還有餘興,另找別人吧。”話落他轉身就走,不留餘地。不給對方,也不給自己。

白鹿想得很明白,他好不容易還完了錢,這幾年壓在頭頂的巨大陰霾終於雲開一半。只要與過去決裂,何嘗不可以重頭再來?

為這一天,他已經等了太久。

失去的東西無法追回;過時的遺憾不能彌補;從沒得到過的愛情,也不是不能忘記。

既然打算重新開始,又怎麽能跟過去的人算不清牽扯。

況且。

他和秦冕的關系,本就脆弱得沒有底氣。

那人要的是身體契合的搭檔;而白鹿求的,是一個真心實意的愛人。他們並不是對方殊途同歸的那個人。

他拼盡全力與命運反抗,怎麽可能只是為了讓秦冕多看他一眼。他追逐的東西還有好多,他深愛的男人,只是其中一個。

“白鹿!”他聽見秦冕在叫他,卻驚訝地發現,原來拒絕並不比點頭困難。

身後窸窣動靜不停,直到一聲刺耳的摩擦劃破安靜的夜。

白鹿並沒多想,只是條件反射回頭。

迎面而來的風雪撲在臉上卻擋不住視線,白鹿驟然睜大眼睛,失聲叫出來,“秦先生!”

秦冕居然脫掉外套,翻出了內墻,站在欄桿之外。

他腳踩象牙,整個身子都懸在半空。到處都是雪渣,抓不住也踩不穩。由於風大,保持平衡的動作尤其艱辛。只要稍一松懈,隨時都可能墜落。

白鹿一個轉身折回,箭步沖到護欄邊上,他急得快要哭出來,“秦冕你瘋了嗎!你在做什麽!”

“我不過來,你就跑了。”男人的聲音倒是鎮定,說話同時腳下不停。兩個換氣的間隙,他就走到圓弧邊緣,這時再要原路折返,也十分危險。

白鹿全身冰涼,他分明看見那人腳下一滑,揪緊的心臟都跟著掉了一拍。

“秦冕你回去!你回去好不好……我求求你……”白鹿的聲音跟身體一樣抖成了篩子,仿佛將要跳樓的不是秦冕,而是他自己。

男人像是沒有聽見,眨眼之間已經站在離西樓最近的地方。白鹿終於看清他的動作,秦冕居然在計算象牙的間距以及尋找最佳的落地位置。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打算跳下來。

“讓開!”

下一個瞬間,那人已經騰空而起,邁開了腿。

可白鹿腦子空白,眼睛追著破空而來的身影,不僅沒有躲閃,反而迎上去,不由自主張開了手。

他憑本能想要接住他。

“秦冕!”

白鹿伸手去夠,秦冕準確穿過象牙直接撞進他懷裏,兩人一同摔倒在地上,還順勢滾了幾圈。

白鹿被砸得頭暈耳鳴,疼得睜不開眼睛。他死死抓住對方衣服,五臟六腑的痛苦和脫韁的心跳,讓人在此刻無比清醒。

“你有沒有受傷?”秦冕趕緊將懷裏的人攏得更緊一些,他原本已經做好腳尖落地的準備,可不料白鹿突然迎上來,成了計劃之外的緩沖物。

他又弄疼了他。

秦冕躺在地上,白鹿就趴在他身上。

剛才感覺不深,跳過之後秦冕才覺得後怕——白鹿轉身的那一瞬間,他什麽都顧不上了。

白鹿氣得全身發抖,他抓住他領口將人從地上揪起來,“你不要命了麽!掉下去是會死的!”

好半天,身下的人就睜著眼睛靜靜看他,“不會的。”男人用軟磁的嗓音好聲安撫,一遍一遍,動聽得宛如天籟。

秦冕終於找回一點力氣,強忍劇痛想坐起來吻他。卻半途被白鹿按住肩胛,動彈不得,只得又老實躺回地上。

白鹿被嚇壞了,他差點以為這人會死在自己眼前。此時受驚過度,正在氣頭,非常不好哄。

男人繼續解釋,“我是說,我不會掉下去。沒有把握的事情我從來不做。”親吻不成,只能退求其次。秦冕不動聲色擡起手來,隔著羽絨服捏了捏身上人的腰桿,“不過今天之後就不敢再這麽說了。”笨拙的討好動作,不難看出秦先生已經費盡心思。

“什麽意思?”白鹿毫不留情摒開他示好的那只手,當然也可能只是被對方碰疼。

男人表情沈得像夜,眼眸一轉又亮得嚇人,“我現在正在做的事情可一點把握都沒有。”恰到好處的停頓,“白鹿,我好像在追你。”

“……”這話聽得白鹿直皺眉頭。

他腹誹這個男人的情話可真是要命。不說則已,一說齁死人。興許是乘騎的姿勢太不優雅,白鹿想翻身下人,卻被對方捉到手指,緊緊撰在手心。

“Lastwords。”趁人掙脫前,秦冕趕忙說。

“Lastwords?”白鹿瞪他,不曉得這人又在賣什麽關子。他滿腦子都是驚魂未定的恐懼,心跳還卡在高頻,哪裏分得出心思欣賞音樂。

可秦冕並不放過他,“剛才的《lastwords》你也聽出來了,所以才來外面看雪,對不對?”

“……”點頭不是,搖頭也不是。秦冕猜得全對,可白鹿就是不肯承認。男人註視自己的眼睛像一雙翻雲覆雨的手,幾乎把人整個都要籠進去。

白鹿知道秦冕此刻的想法,與自己如出一轍——他們心意相通,他們有共鳴。

書上說,共鳴是戀愛的第一步。

‘戀愛’啊,多麽奢侈的詞語,盡管跟‘作愛’只有一字之差。

不待白鹿繼續胡思亂想,秦冕一鼓作氣,蓄勢攻入,“今晚我好像真的迷路了。”

臉上不受控制泛紅,是交感神經興奮後無法掩飾的局促。白鹿怕被男人看穿,只得在口氣裏多加些不耐煩,“什麽迷路?”

“我的心好像在你身上迷路了。”秦冕抓住最後的機會,將他能想到的所有情話,一點不剩,全部吐出來。他從未有過這種沖動,他想栓住一個人,用一種不曾嘗試過的新鮮方式。

“……”甜。甜得膩人。白鹿險些自持不住。他繃緊身體,冷冷回他,“可是我不找炮友,我只要一個真正的愛人。”

白鹿說完臉上更怯,他慌不擇路又想起身。秦冕情急之中抓住他手臂,一拉一拽,將人帶向自己,“我……”

男人第一次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白鹿,讓我包養你好不好?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願意給我感情,我就試著去接受。我沒跟人談過感情……我可能做得不好,但你可以教我……”他頓了頓,“我不是在問你,我是在求你。”

雪越下越大,落在頭發,落在皮膚,都是冰涼。可被男人仔細握在手心的那只手,卻燙得快要燒起來。

白鹿從沒見過這副模樣的秦冕,陌生卻仍然炫目。他的眼神終於軟下來,“我可是秦先生最看不上眼的那種人啊,沒有像樣的生活,沒有清白的過去。我是被命運拋棄過一次,甚至迷失過輕生過的人,這種笨蛋你也想要?”

“我要。”

“我全身上下唯獨一顆心還是熱的。我只有一份累贅又龜毛的感情,我還會做很多讓你生氣頭疼的事情。我不是溫順的金絲雀,我不會迎合喜好不會看人臉色,我有牙齒,我會咬人,你也敢要?”

“我要。”

“就算我們身份懸殊,我也奢望你會毫無保留來愛我。想包養我的人不少,多你一個我不稀罕。我只要一個舉案齊眉的愛人,只要那種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感情,你給麽?”

“給。”

兩人的聲音都在顫抖,不知是緊張還是害怕或者只是凍的。

白鹿深呼吸兩口,身體卻抖得更厲害。

他像一條躍出安全水面,掙紮在岸的魚。身上是致命的溫暖,暖得讓人甘願涸死。他知道上鉤的後果可他抵抗不了這個誘惑。

就像當年伊甸園裏,亞當無法拒絕的那顆蘋果。

原來愛情在命格裏早就寫好。靠近這個人,就是本能。

他愛他,比他想象中更甚。

秦冕趁人楞神,一個側翻將白鹿壓在地上,低頭閉眼就吻下去,“不管你說什麽我都要。白鹿,跟我回家,好不好。”雪花靜靜落下,美得不像人間。

卑鄙極了。白鹿心想。

他以為自己刀槍不入,卻只因兩句甜言軟語就潰不成軍。

白鹿認命地閉上眼睛,摟住身上人脖子,狠狠親吻回去。

“好。你帶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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