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終於給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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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恨,連同每一場落下的雪,都是有理由的。

季昀的別館坐落城南以外六十公裏。

駱洲一路跟白鹿吐槽,說不曉得當年是哪個倒黴蛋選的地址,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修摟,若不是用來洗錢,能維持得下去才怪。

他口中的‘那棟樓’便是別館的前身,跟風雅和藝術還沾了點不明不白的關系。可惜經營不善,轉了幾手,最終被有錢人買下來,納成私房。

季昀的兒子叫季銘洲,去美國留洋時學園林和建築。

季銘洲剛畢業回國,這棟樓就轉到他的手裏,算是季昀補送的一份成人禮。

興許是季家獨子的身份過厚,光環太重,連老天爺都眼饞。此人回國不到一年,就給一場莫名其妙的車禍直接端走。

往後這棟別館被季家人塵封,即便不時仍有人來修覆翻新,可季昀再不曾上來一次,到今天為止已經整整三十年。

怕睹物思人唄,聽得一點內情的人都懂。

幾句不辨真假的舊聞不過是駱洲車上隨口一談,等車開上別館後,白鹿仍然為眼前的風景一悸。

素色的洋樓被精致的西式花園環繞,如眾星捧月,大氣端方,絕不是預想裏的三十年前的古董。

白鹿很難想象,三十年前此處竟然就有這般漂亮的建築。

初雪從昨夜三更就開始斷斷續續,沒能積起的雪毛化成雨漬。化雪時最冷,白鹿不自覺將自己往外套裏縮了一縮。

“別館分東西兩棟,聽說最早中間沒有連廊。如今二樓連通東西的走廊和三四樓的半露天陽臺都是季銘洲回國後設計,據說連抗震都翻出來重新做了一遍。”駱洲與白鹿並肩進門,他也是第一回 上來這裏,除了這些早年聽過的流言八卦,其他東西,並不比白鹿曉得更多。

“財大氣粗,有錢人才經得住折騰。”白鹿戴著墨鏡,剛一張口,吞吐的霧氣就模糊視線,“不過這樣大動土木,建設工期應該不短吧。”

“確實不短,聽說那之後五年過去都沒徹底完工。”駱洲挑了挑眉毛,“所以季銘洲都死硬投胎了,還沒機會親眼看一看自己的傑作。”

正廳在別館東二樓正中的位置,粗略掃一眼都將近一千平米。也許是主人離開得太早,除了墻面一個巨大的空框,再見不到更多裝飾。

“今天你是打算一直跟著我麽?”白鹿走到空框處突然停下。

“離天黑只有兩個小時,我不急這一點時間。”駱洲低頭看一眼腕表,“雖然不曉得你在打什麽主意,可要是你今晚死了,白吃白喝我的半年豈不打水漂了?”

“不會有意外。”白鹿無奈笑笑,“作為白吃白喝的報答,今晚過後,這些東西全部歸你。”他從兜裏摸出一支鋼筆,夾在指間轉了兩轉。

“什麽玩意兒?”駱洲本想抽過去瞧瞧,可手裏的手機適時叫起來,依舊是首唱詞粗糙的口水歌。

“嘖,我接個電話。”

待駱洲出門,偌大的廳裏便只剩白鹿一個。他這才擡頭多看空框兩眼。

季昀已經提前打過招呼,別館今日,歸他使用。

所以上午布置音響和燈光的人也來問他,說這裏沒有裝飾,唯一的畫框還是空的。他問白鹿要不要臨時添些東西,否則看起來有些寒磣。

既然框是空的,掛與不掛差別不大。白鹿叫來門口的安保,讓他們把框收到別的房間去。

畫框不是標準尺寸,三人費力半天才將它小心取下來,翻了個面,分力擡著走。

“等一等。”白鹿眼尖,碩大的金屬框剛翻了個背面朝天,他就逮著框棱上幾個油筆塗黑的漢字。

‘……鳳求凰。’

字體褪色多年,只剩最後這三個勉強看得真切。白鹿猜想這框很可能還是季銘洲那時留下的東西。

鳳凰?他以指腹輕蹭框面的字跡,心中又多默念兩遍。這個東西他有印象,曾有人跟他仔細講過。不合時宜的,腦海中竟一瞬閃出那只被扯壞的毛絨小熊,松軟的棉花正從斷頭的地方湧出來。

“擡走吧。”白鹿臉上不動聲色,沒人留意到他眼底何時多出一筆青灰。

駱洲正好與安保擦肩進來,“猜猜看,有哪些人還在找你?”

“不想猜,我若是猜多了豈不顯得自作多情?”白鹿轉身正對他,“你只用告訴我,找去西北的人裏面,有沒有杜衡生的人。”

駱洲一咧嘴角,“有杜家的人。”他見白鹿微微皺眉,笑意更濃,“不過跟杜衡生沒有關系,他可能真的放過你了。”

白鹿沈默不語,駱洲便接著問他,“你猜背後幫你的那個人,是誰?”

雪在傍晚時分又大,視野變差,車輪上山比預料中耽誤不少時間。

當秦冕趕到別館的時候,比請柬上的時間已經遲到半個鐘頭。好在一路有人指引,小洋樓的布局也不覆雜。進館前他突然回頭,匆匆瞥了眼東西樓之間懸空的長廊。

沒記錯的話,這一段十來米的空中走廊,就是三十年前,季銘洲留下的絕筆。

穿一身雪白的侍者微微屈身,替他拉開正廳的大門。門開瞬間,除了兇猛湧入瞳孔的光線,秦冕一眼,就看見站在高處的白鹿。

那人正好與季昀的管家打完照面,交換位置後,站在全廳最顯眼的地方。

秦冕腳下一頓,胸口某處,如鯁微疼。有一瞬間,連周圍的聲音都不見,一如平常想起那人的時候,像個幻覺。

為這一眼,秦冕足足等了半年。看來今日這把,他賭對了。

管家臨場解釋說季昀身體不適,今晚全權由他代勞。還說季先生早已準備好後續安排,不過在此之前,還有餘興節目。

秦冕視線快速掃完一圈,場內人數不多,看來今晚果然不是單純的宴會邀請。再多看一眼才發現異樣,除了安保和記者,在場的這些人裏全是有名有臉的大姓,上回這幫人聚在一起,還是在杜衡生的婚禮上頭。

秦冕瞬間就明白過來,驟然扭頭看向白鹿。

從白鹿上臺伊始,臺下始終絮絮不停。

男人身架仍然單薄,他努力打開肩膀,站得磊落。取下話筒放在唇邊時,又不經意地咳嗽一聲。

目光瞥過站在前排的幾張人臉,白鹿清了清嗓子,連自我介紹都給省略,話一出口就直入主題,“各位晚上好,看來已經有人認出我來。”他頓了一頓,“我就是那個婚禮當天屏幕上,被杜覃生壓在地上的人。”

眾人嘩然,仿佛同一時間所有視線都聚在這人身上。

白鹿眼尾挑高,嘴角若有似無上翹,“雖然借了季先生的面子,不過我今日在這裏說的東西恐怕會讓各位失望。前段時間被推上風口的杜家緋聞,只是我對杜家人的報覆。根本沒有什麽兄弟亂來,那些畫面都是做出來的,是我想讓各位看見的東西罷了。”

白鹿眼中明暗變幻,教人難以捉摸,“有些事情或許不好理解,不過換位思考大家就能明白。像我這種一無長處,連鞋都沒得穿的人來說,實在很難跟杜家正面較量。實力懸殊,唯有這種卑鄙的暗算才是我們這種人的勝算。”

他大方地將自己和杜家兄弟的過節全盤托出,真的假的交錯穿插,甚至還耐心回答記者的提問。反正都是他最擅長的伎倆,說謊不眨眼睛。

秦冕全程目不轉睛盯著臺上的男人,把對方每一個表情都收在眼底。他松了口氣,心中有東西狠狠落地。

原來白鹿知道自己的退路,他那麽聰明,根本不需要太多提醒。更或許,樂觀一點地說,他們兩人,從一開始就心照不宣?

秦冕從不覺得白鹿是個弱者。在這場實力懸殊的角逐裏邊,他更不是輸家。

白鹿下臺後,頭都沒回就被安保引著帶向後門。那扇門後是通往西樓的長廊,秦冕剛一追過去就被守門的人攔下來。

“今晚的活動只在東樓,西樓那側不對外開放。”除了秦冕,自然還有別人也想通過。可擋在門口的安保一遍遍耐心重覆,就是不肯挪開半步。

待好奇的人群走光,秦冕才又一次上前,擺出一張不被取悅的臭臉,死活要對方給個解釋,“你說為什麽不能過去?這裏邊太吵,我聽不清楚!”

安保無奈極了,他實在不願得罪這些脾氣古怪的有錢人,只得硬著頭皮稀開後門一條縫,側身示意秦冕靠近一些。他扯著嗓子與他說,“今晚西樓對外封閉,我們也是奉命……啊!”話沒說完,就被對方一個利索的手刀劈暈在地上。

趁沒人註意,秦冕已經閃身出門。瞬息之間,一人來寬的的門縫悄然無聲再次合攏。他將暈倒的男人拽到墻邊,虧得這扇門隔音效果夠好,門後的動靜一點沒被裏邊聽著。

秦冕朝長廊的盡頭望去,光線昏黃,一時什麽都看不清楚。

白鹿摒開身後的安保,空曠的走廊頓時只剩兩人的腳步回聲。

“杜老頭兒真的在這裏等你?”駱洲不可置信地問他,“你們背後到底在搞什麽鬼?”

“我哪有能力搞那些亂七八糟的。”白鹿撅嘴,“人不是我請的,是他自己要來。”

“自己要來?他什麽時候聯系你的?”駱洲表情困惑,又追問,“他為什麽會來這裏?”

“你該不會以為昨晚我真的只是去跟季先生喝個茶而已吧?”白鹿摸出之前給他看過一眼的那支鋼筆,“我也不曉得對方是如何找上季先生,總之所有的事情在今晚都會了結。”

“怎麽了結?”駱洲半信半疑,“他找人給你一槍也是了結。”

“……”白鹿微一停頓,“雖然我也考慮過,但我認為不會。杜先生這把年紀知道什麽時候該做什麽樣的事情。聽說前幾個月上面就開始嚴打,若不是上半年鬧出醜聞,杜家怕被挖料,肅清了大半見不得光的產業,恐怕現在就是首當其沖被殺雞儆猴的那一只雞。”

駱洲不置可否,“但你可別告訴我,你就奢望用這一點‘滴水之恩’讓他們放過你?”

“我當然也不是空手來,只要對方知道輕重緩急,就不會花太多精力在我這種人身上。倒是……”白鹿坦白說,“我更害怕不要臉又不要命的人,若是杜衡生還在國內,這些話我可能也沒有底氣說了。”

“這筆又是什麽?你的手持武器?”

“嗯。”白鹿被他這個形容逗樂,“聽說筆尖戳人可疼了。接觸面小,壓強無限大。”

駱洲:“……”

白鹿收起嘴角笑意,認真解釋,“這是錄音筆。”說著又從包裏摸出兩支一樣的,“一根是杜衡生去年來會所找我時錄的,另一根是杜覃生來會所找我時的。很多事情杜老先生並非一點不知道,但知道和親耳聽見,還是不一樣的。”

“你從那時候就開始計劃了?”駱洲暗嘆這人城府深得可怕,“那第三支筆呢?”

“第三支是今晚用的。不出意外的話,我會得到一份承諾,從此往後杜家與我再不相幹。畢竟手裏端著肉的人才害怕被蒼蠅惦記上。”白鹿只認真回答了後半句,便開始敷衍,“這幾年的教訓讓人不得不多一個心眼,雖然當時錄音並不打算這樣使用。”

“你把聰明都用在這種地方,可真讓人心寒。”駱洲不禁多看他一眼,“你可別說這些都是跟我學的。”

白鹿聽出他言外之意,也沒否認,“‘聰明人’大多是吃夠了生活的虧,我只是把這幾年遭遇的東西一隅三反。不過當年駱洲先生對我,下手還真是一點都不客氣。”

身後迅疾出現的腳步聲突兀打斷對話。

兩人同時回頭,正好看見匆匆追上的秦冕。

“終於給我找到了。”秦冕目光一直盯在白鹿臉上,良久,才扭頭看向他身邊站著的男人,“駱洲?你為什麽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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