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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最不該辜負,惟有少年心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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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大學生模樣的男孩將單車停在會所門口,他們擡頭看了眼金碧流光的會所大招牌,相互對了個眼神,像鵪鶉似的縮頭縮腦,推攘著走進去。

戴著耳麥穿黑色西服的接待員老遠註意到他們,不動聲色走過去將四人領入隔間。

他來回打量這四張稚氣未脫的臉孔,聲音溫和,彬彬有禮,“請問你們有什麽事麽?”

帶頭的男孩率先開口,“先生您好。我們是隔壁傳媒大學英語學院外聯的人,想問問貴方有沒有讚助學校活動之類的意願。我們認為這也是個不錯的宣傳……”

接待員笑了,眼裏噙兩分玩味,他擡手打斷他,“抱歉,我們這裏不是普通的KTV。”

他見四人如墜雲中,也不再轉彎抹角,“這麽說吧小可愛們,我們這裏不接待學生。”他左耳的黑耀石耳釘,側頭時光面淩波,耀著威懾,讓人無法再開口問下去。

白鹿正靠著墻壁活動肩膀。他將將才結束上一場陪坐,聽一個老牌律師侃談了足足二個半小時,教人如何把欠錢沒還定罪成蓄意詐騙。

秦蔚提著一罐冰可樂碰了碰他臉頰,“辛苦了,來一口?”

白鹿苦笑著搖頭,“不了,糖分太高。”

秦蔚知道他需要保持身材,也不勉強,轉了個身陪他一同靠在墻上,將另一只手裏的高檔礦泉水遞給他,“下一場什麽時候開始?”

白鹿接過仰頭就灌一大口,喝完一抹嘴角,“就現在了。”說完他沖秦蔚咧嘴一笑,轉身欲走,“謝謝師兄的水。”

秦蔚手搭在他肩上,霸道扣著人,伸長脖子跟他臉貼臉,“以後不許一天接這麽多人,你這樣我可要心疼了。”

白鹿就盯著他笑,嘴角笑出兩個酒窩,玩笑語氣十足,“那師兄你養我啊?”

這個會所名義上提供場地,方便大老板們休閑或是談生意,私裏面也不可免俗地販賣美色,畢竟這裏邊有最大一塊灰色盈利,讓人如何都無法割舍。會所不光不接待學生,還有嚴格的會員制度。裏面所有的會員,非富即貴,自然其中販賣的美人,質量可見一斑。

所裏像白鹿這樣漂亮的男孩子,絕不是街上那類一抓一大把的妖艷便宜貨,其中大部分人甚至還是在校大學生。

除去金相玉振的容貌,他們年輕,聰明,有朝氣。這些公關每半年還必須提供全套的體檢證明,即便這裏並不是一個淫窩。

工作內容概括之後不過一個字:陪。陪坐陪聊陪吃陪玩……至於陪不陪摸,得看心情,更甚者,會所早有明文禁止規定,不可褻玩,至少明面上不會有人亂來。所以總的來說,這裏還算是個幹凈風雅的地方。

秦蔚和白鹿是舊時。那時候兩人還在學校,秦蔚是大他一屆的學長。如今白鹿是會所裏小有人氣的男公關,秦蔚是秦家的二公子。

秦家是什麽概念?

秦家是醫生世家,家族企業涵蓋本市最大一所私立醫院。十年前秦家就跳出‘醫者’的單調身份,嘗試投資各種商業活動。如今的秦氏更是今非昔比,凡是圈子裏混過的混著的,就沒有不曉得他們的人。

單說這個會所,股東數十人,可秦家獨一份就占二十個點。

秦蔚才將將大學畢業,他會出現在這裏,無非兩個原因。要麽跟圈子裏的少爺們約了來玩兒,要麽專程來找白鹿。

此時白鹿工作,秦蔚就隨意晃悠進某個包間。門開瞬間,屋裏群魔亂舞,酒氣熏天,重金屬搖滾尖叫咆哮,戳得人耳膜疼。

有人見他進來,喲嘿一聲,狗腿地調低兩度音量,開了燈,扯著嗓子信口就嚎,“秦二爺來啦,接客啦!”眾人聞聲又嘻嘻哈哈開了半打低度數果啤。

“喲,蔚哥咋獨自回來了,嫂子人呢?”說話的人還裝模作樣朝門口張望。

秦蔚推開那人遞來的酒杯,“去去去,不喝,我一會兒還得送他回去。”他又一把掰過那人肩膀,怕對方聽不見,在此起彼伏的背景聲中沖他大吼,“瞎說什麽大實話呢?嫂子誰啊,人我都還沒追到。我警告你們啊,外面別瞎逼逼,你們嫂子純潔得要命,要是把人給我嚇跑了,我就……”

那人不知死活嘿嘿笑,“要是嚇跑了蔚哥要怎樣?”

秦蔚故作兇狀,“那你們這群崽子都特麽把屁股洗幹凈了床上候著,替你們嫂子!”

耳麥裏傳來熟悉的黑服聲音,“白先生您好。您的下一個客人周先生已經在包間等候您了,包間房號是……”

白鹿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他這會兒不太想乘密閉的電梯,便走了全大理石地磚鋪砌的旋轉樓梯。他正琢磨著不曉得運氣夠不夠好,若是這個周先生會體貼人願意放他早走,興許還有時間接下一個。這裏的小費是按場次計算,跟時間無關。

所以最倒黴的時候,一晚上只能接待一個客人,不過光這一筆小費,也是相當夠看的。

寬敞過頭的旋轉樓梯上,白鹿上樓,另一波人正好下來。他餘光可以瞥見一個高挑男人被三四個暴發戶模樣的老板圍在中間。白鹿沒有側頭,只目視前方與對方擦肩而過。

其中一個暴發戶忽然開口,“不知秦先生這次回國呆多長時間?要是時間不短,我們可以不分公私,多來往多交流呀。”語氣裏的諂媚酸味兒幾乎都拍到白鹿臉上。

男人的聲音平淡又幹凈,“暫時不回去。不過若是那邊需要,我也會隨時過去。”

白鹿腳下一頓。他愕然回頭。

果然是他。

眼前這個高冷得仿佛將所有人都拒之千裏的男人,白鹿曾見過一次。

他的模樣幾乎一點都沒改變,那依然是一張二十多歲人的面孔,仿佛這幾年過去,連時間都更偏愛他。

五年多以前,在大學教學主樓的一間多功能大教室。學校舉辦過一次創業講說,請來幾個畢業多年的優秀校友回校分享創業經歷。

這個秦先生便是其中一人。

他是最後一個走上講臺的,白鹿至今對他印象深刻。這個令人止不住憧憬的男人,他的名字叫秦冕。

秦冕站在講臺上,跟前兩個被社會塵氣完全同化的校友一比,簡直清新脫俗,如鶴立雞群。

至少那張臉是對得起‘鶴’這個形容。他目光犀利,眉間鋒芒正盛。

白鹿當時覺得耀眼,只以為是那日教室裏燈開全的緣故。依稀記得,那時候的秦先生,約莫已快三十冒頭的年紀。

秦冕站在臺上,姿態高冷漂亮,像亭亭凈植的蓮。他問他們,“你們覺得我的成功有捷徑?”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捷徑,我捷徑的起點不過比你們大多數人高一些罷了。捷徑也許可以為你遮風擋雨,保證你們衣食無憂。但成功他從來不給你們走捷徑的機會,真正能讓你們多年後再回首能見得光芒不後悔的道路一定是披滿荊棘的那一條。優秀的信仰會引導你們只能去做第一個破風斬棘的開闊者。”

秦冕全程不茍言笑,語言冰冷疏人。從他上臺肇始,教室裏就鴉雀無聲,落針可聞。興許是氣勢太強,當他說完一大段臨場發揮的半小時內容後,大家才如夢初醒,這個男人該是比他沈靜外表看上去更兇狠潑辣。

他清了清嗓子,一副驕冷模樣,“還有其他問題嗎?”

半分鐘的死寂讓原本空闊的教室顯得有些孤單。

突然有‘勇士’帶頭站起來。他問他,“秦先生,你身材這麽好臉又這麽漂亮,請問你做過模特兒嗎?”

眾人哄笑。

秦冕鎮定自若,優雅換了個坐姿,打量著提問男孩,突然一挑嘴角,視線掃過整個教室,“你們笑什麽,我為什麽不能是個模特兒?”

氣氛急轉直上,如冰凍三尺一瞬間化開成春風十裏。臺下甚至可聞竊竊私語。

秦冕挺了挺寬闊胸肌,結實的肌肉在緊身襯衫下若隱若現。他修長的十指參差抵在下頜,“那我就不客氣當作是你們認為模特兒不如我好看了。”

臺下眾人又笑。

教室最後一排的白鹿像是中了蠱,突然站起來,“秦先生,您還是單身麽?”男孩靦腆內向,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多雙眼睛註視下說話。秀氣的臉上立馬憋紅,羞人的紅色一路向上,燒到耳根。

最怕,教室突然又安靜。

秦冕好整以暇仰著脖子,隔著綿密人群遠眺這個站在最後一排的男孩子。男孩該是才理過頭發,不太和諧的劉海只剩短短一茬,有點傻,不過顯得人挺精神。

他正欲開口,不解風情的下課鈴聲卻惱人響起來。負責場控的老師帶頭起身鼓掌歡送,說今天就到這裏。

眾人發出失望的唏噓聲,窸窸窣窣,人群陸陸續續起身離開。

講臺上的男人始終氣質張揚,盡管他嘴角帶笑仍舊予人不可親近的冰冷,同校園乏味文縐的紙卷氣息格格不入。他身架高寬,褲管修長。不論站坐都顯得及其放松,仿佛這副好皮骨與生俱來,並非規矩所框。

白鹿腦海中所有的溢美之詞如潮水般迅疾退去後,最終只剩餘一句形容。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心臟處蠢蠢欲出的節拍讓人不安又亢奮。白鹿撥開密不透風的人群,一路往講臺上竄。由於緊張興奮過頭,不過幾步路,他卻喘得像條狗。

清瘦的少年站在比他高出一個腦袋還多的秦冕面前,手指抓了抓毫無美感的劉海,鼓足十二分勇氣紅著臉說,“秦先生,很高興認識您,我很喜歡您!我讚同您今天說的每一個字,您可以為我寫一句話嗎?什麽都好!”

秦冕皺了皺眉,不過他瞥到男孩手中翻舊的高數書時,還是妥協,“寫在書上?”

“對!”

“我沒帶筆,你有嗎?”

男孩眼裏放光,笑出嘴角兩個酒窩,“我有我有!”

秦冕那時候只覺得這孩子天然,單純,心氣高,似乎對未來充滿期待,於是便沒忍心打擊他。連秦冕自己都不明白,當時不過多看他兩眼,手裏的筆竟像惹了風月,寫下完全不符合自己嚴肅風格的純白願景。

‘最不該辜負,惟有少年心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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