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霖看看楚驍, 又看看薔薇公主, 覺得自己就像是個被夾在中間的小可憐, 幫哪邊都不對。

就和所有人一樣，他也同樣是一頭霧水, 不知所措。

如果是以前的他, 恐怕根本就不敢想會有人為了他拒絕公主的愛慕, 即使是現在的他，依然沒有同薔薇公主正面競爭的勇氣。

他又不夠強壯, 也沒不夠聰明, 沒有學歷, 沒有才能, 不懂得要怎麽討好主人，甚至不知道要如何表達自己的愛意, 哪怕是在最為甜蜜的時間裏, 他都沒能為楚驍做任何事情。

他一直以為楚驍會在某個關頭拋棄這樣無能的他，在薔薇公主說出那句話的時候, 他恍恍惚惚地以為，那個關頭終於降臨了。

那麽突然，那麽霸道，那麽不講理。

即使是他這樣的小人物都偶爾會聽說薔薇公主的傳聞, 在女仆們細碎的八卦中, 似乎沒有人能拒絕這位公主的追求，甚至，就連被公主追求這件事本身都已經是至高的榮譽。

他從未覺得女仆們的說法有什麽不對。

那可是薔薇公主啊, 是整個王城裏最尊貴的少女，神明都為之傾心的天使，她那麽好，她理應獲得一切，她值得被全世界所寵愛，她就是神殿的玻璃窗上那受人敬仰的女神，擁有讓所有的人低下頭顱的權利。

有那麽一瞬間，他想祈求，想哭叫，想讓已經有了那麽那麽多東西的薔薇公主不要奪走他唯一的楚驍，但那一瞬間過後，他又覺得自己連祈求的資格都沒有，楚驍那麽好，公主也那麽好，他們是多麽般配啊，所有人都覺得他們應該在一次，他又算什麽呢，一個仆人，一顆無足輕重的灰塵，一縷隨時都能從世界上消失的微風。

有誰能與薔薇公主做比較呢，更何況是他這樣渺小又卑微的人。

所以，他要被……拋棄了是嗎？

即使做了再多的心理準備，但當這一刻真的來臨的時候，他驚訝又難過地發現，其實他一直都在欺騙自己，他假裝自己已經擁有了足夠的愛意和回憶，假裝自己願意讓楚驍去和配得上他的人結婚，但事實根本就不是這樣。

原來他是個那麽自私的人，別說是將楚驍拱手相讓，他甚至不想將楚驍給予他的任何東西被奪走，一點都不想，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有了這麽膽大包天的想法，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成為這樣令他自己都覺厭惡的人，或許是在每一個在溫暖的懷抱裏醒來的早晨，又或許是在每一個訴說著愛語的午後，日覆一日的熏陶中，他漸漸地覺得或許自己也可以平等地與所有被愛著的人一樣，享受著一份只屬於自己的、平等的愛情。

癡心妄想。

他這麽壞，這麽貪心，這麽過分，即使是被拋棄也是活該吧，他絕望地想。

可是，沒有。

沒有。

即使面對著薔薇公主，楚驍依然是那個楚驍，那個深愛著他，也是他深愛著的楚驍。

景霖想不通自己到底有什麽好，以至於能獲得這樣珍貴又深沈的喜愛。

只是，不論思維上再怎麽茫然，他的心情卻依然那麽明媚。

明媚、激動、不敢置信。

所有的自信心都在這一瞬間回歸，景霖突然就有了一個念頭，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或許他並不會被拋棄，哪怕他再貪心一點，再壞一點，再自私一點也沒有關系。

“這，這位是誰，我怎麽從來都沒有見過呢？是驍哥哥在地下城認識的嗎，這位……先生？”薔薇公主強顏歡笑道。

“在哪裏認識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心已經被他折服。”楚驍勾起嘴角，露出一個驕傲的笑容：“我們已經結婚了，他是我這一生裏唯一的摯愛。”

薔薇公主不可置信地搖著頭，一張小臉變得煞白，仿佛聽不懂楚驍在說什麽似的：“怎麽，怎麽會這樣呢，難道，難道你已經忘記了你曾經許下的誓言嗎，你已經不記得我們在月光下交換的薔薇了嗎？”

“這些都已經過去了，沒有人會一塵不變，實在不行的話，你可以理解成那個愛慕你的楚驍已經死在了地下城。”楚驍攤了攤手：“我不知道伯爵是怎麽和你說的，但我今天根本就不是來見你的，我是來和黎明莊園撇清關系的，今天過後，我就再也不是貴族了，也不會再與公主殿下見面了。”

“什麽，你要放棄貴族的身份，這是為什麽呀？”薔薇公主詫異道。

“因為黎明莊園不願意接受我們的愛情，況且我不想和我的愛人有身份上的差別，貴族的身份對現在的我而言就是累贅。”

楚驍愛憐地揉了揉景霖的金發，景霖乖乖地被揉，一動不動。

“可是，可是……”

一切都朝著預料之外的方向疾馳而去，這是薔薇公主第一次覺得局勢已經完全脫離了自己的掌控，她不解，她疑惑，但更多的，是氣憤，是委屈，是不甘。

憑什麽，憑什麽她要遭遇這樣不公的對待，她怎麽會比不上一個男人，明明她什麽都沒有做錯，為什麽她要丟這樣的臉不可呢？

“是我，是我沒有挽留您，讓您生氣了嗎？”薔薇公主小心翼翼地說道：“對不起，我不知道地下城是這樣的時候，將您變得這樣、這樣可怕……我知道錯了，只求您能原諒我，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不，我一點都不怪你。”楚驍笑道：“正是因為你沒有挽留我，所以我才能同小家夥結婚，我不僅不怪你，我還得感謝你成全了我們。”

景霖拼命地把頭往下低，仿佛這樣，別人就能把集中在他身上的目光移開些似的。

薔薇公主已經沒有什麽可以繼續說下去的了，她只能拼命地搖頭，用那澄澈又無辜的眼睛虔誠地看著楚驍。

可惜，除了自家寶貝兒之外，楚驍對於美貌的免疫程度幾乎是滿值。

“事情已經談完了，我也差不多該走了。”

這句話是對著親王說的，薔薇公主沒有繼續說話，楚驍就默認她已經說完了。

親王的臉色比薔薇公主還難看，他萬萬沒有想到，就連薔薇公主都無法打動楚驍的心，如果說他之前對癔癥的事情還有些半信半疑，那麽此刻，他完全可以確定，楚驍瘋了。

“對了，你想要的那塊翡翠……”楚驍回過頭看向薔薇公主：“已經被我送給了我最珍愛的人，沒辦法再送第二次了。”

說完這句話，楚驍橫抱起腿軟到走不動路的景霖，大步流星地離開了莊園。

……

“氣死我了！”

嘩啦啦。

薔薇公主擡手把桌上的東西全都甩了下去。

“不過是個落魄貴族而已，竟然為了一個下賤的男仆拒絕我，憑什麽，他憑什麽！？”

扣扣。

房門被敲響。

“進來。”

進入房間的是宮廷女仆長，代代侍奉皇室成員，是皇宮的仆人裏資格最老的一批。

“公主殿下，午夜伯爵約您今晚見面，現在時間差不多了，該準備了。”

“現在沒工夫管他！”

薔薇公主大吼一聲，把女仆嚇了一跳。

“啊，不，不是……”薔薇公主想要挽回什麽，最後卻只能扯出一個勉強的微笑：“抱歉，我頭有些疼，想早點休息了，請你讓伯爵回去吧。”

女仆皺著眉頭點了點頭，轉身就要離開。

不行，不能這樣。

薔薇公主咬住了下嘴唇。

不能讓她就這麽離開，不能讓她去下人們那裏說她的壞話。

與其這樣，還不如……

薔薇公主咬了咬舌尖，淚水在痛覺在被逼出，晶瑩的液體襯得那張她的臉蛋更加惹人憐愛。

“天哪，公主殿下，您這是怎麽了？”女仆長大驚失色。

“我，我做錯了事情，我放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他再也不會原諒我了。”薔薇公主撲通一聲跪倒在了地上。

“不會的，公主殿下，只要您願意悔過，沒有人會記恨你的。”女仆長道。

薔薇公主滿臉都是淚痕，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流下，看上去無助又無辜。

女仆長不免有些埋怨那個讓公主傷心至此的人。

公主才成年不久，對人情世故也懂得不多，即使是與人發生了沖突，別人也應該讓著她才對呀。

究竟是怎樣十惡不赦的人，才能忍心讓公主殿下傷心哭泣呢？

“親愛的麗娜，你說我要怎麽辦呢，我不是個好女人，明明被接受了伯爵的愛意，可是我的心卻留在了別人那裏。”

“不，公主，您並沒有答應伯爵的求婚，您隨時可以去追逐自己的愛情。”女仆長憐愛道：“陛下也是這個意思，您沒有必要為了王國而委屈自己。”

“可是，可是他已經不再愛我了。”

“怎麽會呢，公主殿下，只要您願意放低姿態去追求他，他一定會重新愛上你的。”

“真的嗎？”

薔薇公主止住了抽噎。

“當然是真的，他一定會重新愛上你的。”

“謝謝你，我會努力的。”

薔薇公主安心地把腦袋埋入女仆長的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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