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 總體而言, 還是選擇離開的魔族更加多一些。

距離魔界之門落腳於黑夜森林已經整整一周了, 這一周裏，不斷有魔族離開人界, 給眾人最直觀的感受, 就是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 熟人也不斷消失，十分鐘前還互相插科打諢的鄰居, 轉眼就背著包袱進了黑夜森林, 再也沒有回來過。

平時這些魔族混跡於人類之中正常生活, 看起來和人類別無二致, 很自然地構成了地下城日常的一環，他們驟然的離開, 讓地下城的整體秩序都有些混亂。

“平時這一路上都是攤位, 今天是怎麽了，就剩下兩三個了, 難不成是你們家生意太好，把他們都擠走了？”楚驍翹著二郎腿坐在一塊巨大的原石上，悠哉地調侃道。

“嘿，這哪能啊？”賣家笑道：“還不是那勞什子魔界之門幹的好事, 好家夥, 以前可真沒看出來，我們隔壁那家人，全家都不是人！”

楚驍被逗笑了：“不是挺好的嗎, 賣原石的人都走光了，就沒人和你搶生意了。”

“好什麽呀，賭石人也少了很多啊，生意越來越不好做了。”賣家抱怨道。

“哈哈，那我就照看照看你的生意唄，這塊我要了。”楚驍拍拍屁股底下的原石。

“好嘞，楚少爺出手就是大氣！”賣家道。

“什麽楚少爺啊，不是早和你說過了，叫我阿布就行了。”楚驍說。

“成，阿布少爺，我這就去招呼解石的。”賣家一邊應話，一邊去找人搬石頭。

“哎，你這還少爺……”

楚驍想叫他把“少爺”兩個字也去掉的，但賣家走得飛快，很快就不見了人影。

算了，人家也是為了表示尊重，少爺就少爺吧。

就和賣家說的一樣，不僅是他們原石商人少了許多，就連那些經常在礦場閑逛的賭石人都消失了許多，好幾個還是楚驍特別熟的。

“阿布少爺，咱們先坐一會兒吧，解石人走了兩個，現在人手有點不夠。”賣家說。

“成啊，我不急。”楚驍掃了眼有些蕭瑟的礦場，感慨道：“真沒想到地下城有這麽多魔族。”

“是啊，要不是前兩天騎士團挨家挨戶地通知……”賣家突然想到了什麽，驚道：“對了，聽說您和家裏人還被卷到了集市的事情裏，沒出什麽事吧？”

“當然沒事，要有事我還能坐這兒和你聊天啊？”楚驍道。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唉。”賣家嘆息。

“怎麽了，嘆什麽氣啊？”楚驍問。

“沒什麽，就是年紀上去了，總是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的，阿布少爺，您是王城過來的，見多識廣，您說說看，這魔界之門到底關上了沒有啊？”

楚驍心裏咯噔一下。

魔族的離開對於地下城的人們而言也算不上什麽大事，盡管少了些熟人有些難受，但該過的日子還是要過的，在騎士團的幫助下，混亂的魔氣被聖水撲滅，毀於一旦的集市也重現搭建了起來，一切似乎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於是，只有極少數極少數的人，才能從這與昨日一般無二的和平中，感受到一絲荒謬的不安。

因為這一次的魔界之門，實在是太異常了。

魔界之門其實經常出現在地下城，次數最多的一年，魔界之門一共出現過八次，時間長的維持了一整天，時間短的則是不到二十秒就消失了，地點，大都是在魔氣聚集的黑夜森林或是黑街。

光是地點，這次的魔界之門就足以載入史冊。

還有更重要，是這扇門維持的時間。

從出現在集市到進入黑夜森林，魔界之門就花了三天時間，直到調查團無法前行的那一刻，魔界之門已經足足存在了五天。

這樣長的持續時間，歷史上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怎麽突然這麽問？”楚驍略有些生硬地反問。

“唉，這事兒吧有點懸乎……”賣家左右環顧一圈，伸手擋著嘴，低聲道：“我家隔壁的人回來了。”

“回來了？”

“是啊，我們平時相處得也挺好的，我就過去問了問，結果怎麽著，他承認自己是個魔族，說回去之後還是想念人界的生活，就原路返回來了，聽他說，魔界那裏的大門開口，正正好好就對著魔界廣場。”

“所以你是想說魔界之門其實還沒有關上？”

“是我鄰居說的，這次的魔界之門和以往都不一樣，看這樣子，沒十天半個月，是不會消失的。”

楚驍有點不知道該怎麽回話，想了想，小小地試探道：“你希望魔界之門快點關上？”

“倒也不是，這門關不關上和我有什麽關系呢，黑夜森林呢，我這種普通人下輩子都進不去。”

楚驍配合地點了點頭。

“哎，就是我想多了，根本沒什麽事兒。”賣家爽朗地大笑幾聲：“就算這門一輩子不關都和我沒關系，讓他們魔族頭疼要不要移民去吧，我鄰居說了，比起魔界，還是我們人界好，地大物博，他們那兒可沒這樣的好東西。”

賣家晃了晃手腕上戴著的翡翠鏈子，不是什麽好材料，光照下尤其瑕疵明顯，沙質感極強。

就是這樣一條一點都不出眾的豆種翡翠做的手鏈，卻不知怎麽的，讓楚驍覺得雙眼有些刺痛。

可能是今天的陽光太亮了吧……

一臺新的解石機被推了出來，賣家見狀一個箭步沖到了臺上，仗著自己的生意做的大，成功套了近乎，讓解石人給他插了個小隊。

賭石人確實少了許多，但一看見這裏擺上了解石機，瞬間又三三兩兩地聚集了過來。

楚驍也是習慣了，反正他也沒什麽好看的，幹脆就挪了位置給正經的賭石人學習，自己窩到最角落的地方，能看見臺上就行。

“人類的世界，就連這樣的東西都有啊……”

一個稚嫩的聲音在楚驍身後響起。

楚驍回頭，看見一個明顯年紀還輕的少年人正墊著腳尖往臺上張望。

畫面看起來沒有半點奇怪的地方。

要是換個人來，最多也就是在心裏吐槽一句小孩子不該來這樣烏煙瘴氣的地方，但楚驍不一樣，這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眼睛呈現給大腦的，根本就不是能被稱作人類的圖案，甚至連生物都不是。

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抽象的概念。

或者是災難，或者鮮血，或是戰爭。

透過少年那漆黑的發色和瞳色，他仿佛看見了遍地的屍骸和廢墟一般的土地。

微風拂過，楚驍驚覺自己居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大哥哥，你知道那是什麽東西嗎？”

少年看向楚驍，顯然對這個和他在外貌上尤其神似的大哥哥很有好感，他指著解石臺上被解開的幾塊原石，露出個天真又人畜無害的笑容。

“……它叫做翡翠，是一種裝飾品。”楚驍回答。

“哇，原來這就是翡翠啊，我聽旅行的人說過。”少年吃吃地笑起來：“翡翠裏是不是有一種能讓土地生產出更多糧食的能量呀？”

楚驍在心裏嘆了口氣。

“有啊，那叫做神源。”楚驍頓了頓，繼續說道：“不僅是土地，神源還能在很多其他地方起作用。”

“真厲害，那些石頭裏都有著這種叫做翡翠的東西嗎？”少年又問。

唉，這樣的問題，即使他不說，也會有別人告訴說的。

楚驍也是破罐子破摔了，幹脆也不遮遮掩掩，老老實實地回答道：“是的，但翡翠的級別不同，蘊含的神源也不同，如何從這麽多原石裏挑選出更高級別的翡翠，就是我們這些賭石人的工作了。”

“有必要這樣嗎？”少年看起來有些不解：“反正翡翠就在裏面，全部都取出來不就好了嗎？”

楚驍一噎。

世界觀不同，強行解釋還真有點麻煩。

“可是有這麽多原石呢，全都解開的話……”

“對啊，你們擁有好多好多翡翠呢。”少年笑道，指著臺上的解石機問道：“那就是用來把翡翠取出來的機器對嗎？”

楚驍點頭。

“好羨慕啊，在我們那裏都沒有這樣的東西呢。”

“嗯。”

“大哥哥你就是賭石人嗎？”

“是。”

“那你知道那塊翡翠裏有多少神源嗎？”

要是少年隨便指著一塊翡翠，楚驍還真不一定能說清楚人家的等級，但好巧不巧，少年指著的正好就是解石臺上才解開的翡翠——

出自他買下的那塊原石。

“這是塊四級翡翠，水頭很好，個頭也很大，大約能賣個百八十萬，至於神源……”

“啊，我想起來了，我聽人說過耶，一塊五級翡翠的神源就能給十畝土地提供一整年的能量，原來就是這個意思，五級都這麽厲害了，那四級的話，是不是就更厲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