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彌天，是秘境，也是幻境。

施覽微緊張地環顧四周，周圍一片迷霧，不見顧明非蹤跡，就連心神相連也無法追蹤到他的所在。

到了這方地界，如果七日內無法離開，就得等下一個五百年入口開啟了。

施覽微當然不想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蹲上五百年，不然出來的時候他妥妥兒的“著作等身”了。

不論如何，先找到他師父，然後想辦法去惡彌天的中心的清氣泉尋找是否有白龍女前輩的線索。還得提防這七日內陸續進來的修士。

施覽微想起秘境外見到的血羅門和萬鬼宗域的修士，他大多不認識，不過多少都在萬界通識上見到過這些人的八卦，那可都不是什麽正道人士，尤其是血羅門的黃鸝骨姬，此女乃是孤山瑤姬的師父，生得一張絕色傾城的好相貌，卻在生死玄關時自毀容顏成就元神，如今面目可憎，行事更是乖張至極。

元識在這片幻境中受阻，施覽微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警惕周圍的異狀。

濃重的霧氣變得稀薄了起來，眼前出現了大片富麗堂皇極盡奢侈的宮殿，盛裝美人踩著搖曳的蓮步走來。

“……要不要這麽低俗，我可是個基佬啊！”施覽微看著半遮半掩的美人，面不改色地吐槽。

美人面色一僵，以扇掩面，移開扇子時化身為美男子。

施覽微眼神都死了：“你以為我是這麽隨便的基佬嗎！我可是個有道侶的基佬！”

……

……

……

惡彌天中的幻境，多是以困囿為主，殺性不重，施覽微在幻境中來回折騰，最後總算破除迷障脫身出來，可是時間已經過去了六天半，他頓時憂愁了起來。

秘境幅員遼闊，出了幻境後施覽微還是憑著和顧明非的心神聯系，這才一路找到了他所在的地方。

只是情況……有點不妙。

一身鵝黃的女修披散著長發，發出咯咯怪笑，回眸望向施覽微，那張毀容的白骨臉上兩只眼球襯得她似鬼非鬼，恐怖非常。

“顧郞的幫手來了，妾身就不叨擾了。”黃鸝骨姬咯咯一笑，一揮衣袖，化作遁光遠去。

“師父！你沒事兒吧？”施覽微緊張地問道。

“無礙。”顧明非道。

“那黃鸝骨姬是怎麽回事？竟然這麽沒骨氣地跑了？”施覽微有些奇怪，一般而言元神境界以上很少輕易出手，尤其在本方大千世界內，只因牽涉的因果太多，萬一被對方宗門知曉，那可算是後患無窮。

但若出手，那就是直奔殺人滅口永絕後患。

“也許是她天劫在即，不敢大動幹戈吧。”施覽微摸著下巴，回憶著方才黃鸝骨姬身上那天劫欲來的威壓，信心十足地推測道。

“……”再次意識到自己道侶的思考模式很甜的顧明非默默無語。

見敵人也跑了，施覽微打量起了四周，此地乃是惡彌天中心，飽含先天清氣的泉水滋養著這方地界，遍地都是茂盛仙草，還有一棵郁郁蔥蔥的光陰玉樹。

“傳說在樹下靜坐可以剎那萬年，師父你不試試嗎？”施覽微指著光陰玉樹道。

顧明非站在樹下，伸手撫上老舊的樹皮。

突然，周圍的時空微微一纏，好似是漣漪般徐徐蕩開，氣流和聲音一浪一浪地鋪開去，在整片惡彌天中凝成波紋一般的浪潮，最後竟然化為一道白光從玉樹上沖天而起，直入雲霄！

顧明非睜開眼，從剎那萬年中醒來，擡頭看向雲頂。

只見一雪衣女冠發髻高挽，手持利劍自雲端緩步而來。艷麗無雙的臉上竟是一派說不出的蕭颯淡漠之色，清冷出塵，宛若子夜時分掠過刀鋒的那一抹清寒月光。

她周身劍意凜然，只消一個眼神就讓人絕不會懷疑，這必然是一個絕世劍修！

“你二者何人？為何身負吾道侶之物，又是因何來到此地？”雪衣女修長身而立，從容問道。惡彌天中的天光照過她的身畔，卻沒有留下分毫影子，毫無疑問，眼前這位女修早已是一縷殘魂。

顧明非定定地看著她，突然後退半步，俯身一禮道：“晚輩顧明非，見過白龍女前輩。”

白龍女默默看他，不語。

“晚輩受師父琴茹尊者之托，前來惡彌天找尋前輩。”顧明非說著，停下了話頭，取出琴茹尊者贈與他的白龍劍丸，“此乃憑證。”

眼前的白龍女雖然劍意淩人，可是卻早已是一縷虛弱殘魂，隨時都會消散於天地，恐怕連轉世都承受不起。

白龍女緩緩道：“我只是一縷殘魂，寄托於光陰玉樹中，茍延殘喘至今。百千年中磨滅了許多記憶，如今我不記得自己姓名，不知道自己來歷，只記得我有一名道侶，名喚琴茹。”

施覽微胸口一滯，看向白龍女的眼神也無比覆雜。他見過琴茹對白龍女的情深意重，感慨之餘更多的卻是為她惋惜，甚至想過若是沒有白龍女，琴茹尊者也許早就一帆風順地成就元神，又怎會被困於陰神境界，壽元衰竭。

有這樣一位驚才絕艷卻英年早逝的道侶，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可是今日，他卻驀然發覺，他這樣一個局外人，根本沒有資格去評判什麽。

他不曾見過兩人同甘共苦、榮辱與共，也不曾見過兩人海誓山盟、鶼鰈情深，他只透過琴茹尊者郁郁寡歡的千百年，和宗門傳說中的只言片語，依稀窺見兩人的當年。

“前輩，你叫白龍女，游仙宮陽神真人，化玄大世界聲名赫赫的劍修，多少弟子後輩的仰慕對象，您……”施覽微激動地說——

“您是一代傳奇。”

白龍女冷若冰霜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意，她望向天頂，那裏有一層金色的薄膜正在徐徐凝聚，只消片刻就會將入口完全覆蓋，等到下一次重開便是五百年後。

“洞口即將關閉，你們該走了。”白龍女輕輕一嘆，“告訴我那傻道侶，莫要心急，我等得起。”

說完，她手中長劍直刺雲霄，光陰玉樹嗡鳴一聲，玉葉金枝上附著的靈氣好似被這一劍折服，紛紛聚攏於此。劍光沖天而起，卷起師徒二人穿過入口，飛離此地，重返化玄。

白龍女擡起頭。看向被她破天一劍洞穿的天幕，陽光洋洋灑灑的落下，穿過白龍女逐漸淡薄的殘魂，殘存的記憶如同夢幻泡影一般逐漸消散，回憶中的最後一幕，是那個緗衣少女慌慌張張地按住琴弦，大聲對她說……

惡彌天中只餘幽幽一嘆：“琴茹，天亮了。”

白龍女含笑閉上眼，化入天地間。

縱然手不釋劍，斬盡諸般來阻。

亦有世事無常，天不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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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裏之外的游仙宮中，琴茹尊者如有所感，突然從閉關中驚醒。

那盞放置在洞府中、屬於白龍女，卻早已熄滅數百年的魂燈突然亮起，那剎那間的光彩如同天上星子搖落前最後的光華，然後倏然寂滅。

她甚至來不及驚喜，它就已經無聲無息地熄滅。

琴茹尊者定定地看著那盞魂燈，從日升到日落，它再也沒有亮起。

她突然劇烈地咳嗽了起來，丹田中崩潰的真氣像是狂風暴雨中的海面，攪得一片天翻地覆永無寧日，無數心魔幻象接踵而來，她依稀中看見一襲雪衣的白龍女歸來，對她伸出手……

“她不會回來了。”琴茹尊者搖頭拒絕了那一抹美好的幻象，“我知道的，她是不會回來了。”

耳畔似有當年歡笑聲，最終歸於沈寂。

“師父，弟子顧明非求見。”洞府外，歸來的顧明非和施覽微求見琴茹尊者。

再三請示卻無回應，兩人擔心琴茹尊者，只好不請自入。

洞府中，琴茹尊者端坐於魂燈前，面含一抹微笑，卻早已真靈消散，歸於地府中。

案桌上有一張墨跡幹涸的信箋，上面是琴茹尊者清麗素雅的筆跡。

朝聞劍聲起重簾，

日暮觀花含笑拈。

夢回再起相思曲，

枯守魂燈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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