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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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節目錄制還剩下最後一天,也就是說他們要離開月牙鎮了。

得知要走消息,蘇老太太臉上沒什麽表情,一直沈默著在裏屋聽著收音機。倒是淺淺有些舍不得,一直淚眼汪汪的瞅著江糖和導演。

“我們能不能不走呀?”淺淺從裏面出來走到安導面前,拉著他袖子不住撒嬌,“再、再待上幾天。”

安導搖頭:“不行,我們回去休息幾天要去下一個地方,淺淺要是想來,以後多的是時間。”

就是不知道老人能不能等到了。

想到蘇老太太的身體狀況,安導重重嘆了口氣,老人家的一生太過傳奇,也太過悲慘。作為一個導演,他能做的就是讓外界了解到這件事,不要再讓後人重蹈覆轍。如果節目收視良好,這座衰落的古鎮也許能起死回生,那些遠走的年輕人也許會重新回到父母身邊,讓這些可憐的老人們安享晚年。

淺淺眨眨眼,她靜靜思索片刻,甩著兩個羊角辮跑到了江糖身邊,扯了扯江糖衣袖,示意她彎腰。

江糖配合的把耳朵送過去,小姑娘悄悄和她耳語:“我們把蘇奶奶接回去好不好?”

“嗯?”

淺淺一本正經:“我們可以照顧蘇奶奶。”

看著女兒認真的模樣,江糖頓時啞然。

她舔了舔唇,暗暗斟酌言語,半天才開口說道:“蘇奶奶老了,走不了多遠,何況……她想和她的女兒在一起。”

淺淺皺眉,很是困惑:“媽媽不就是奶奶的女兒嗎?”

江糖苦笑,又是無奈又是寵溺的摸了摸她軟綿綿的小臉,輕聲細語:“媽媽不是奶奶的親女兒,奶奶有她自己親生的孩子。”

只是可惜,那個孩子已經不在了。

淺淺問:“那她現在在哪裏呀?為什麽不來和奶奶一起生活,奶奶一個人好可憐的……”

想到房屋裏孤苦伶仃的蘇奶奶,心軟的小姑娘立馬紅了眼眶,她張開雙臂撲到江糖懷裏,把她緊緊摟住,“淺淺、淺淺不會讓媽媽一個人生活的……”

是的,她發達的大腦讓她聯想到了自己的母親江糖,並且不由把江糖帶入到蘇奶奶這個角色裏,一想到自己母親一個人沒人照顧,淺淺就難過到不能自己。

江糖一楞,完全沒想到淺淺會突然關心起自己。

她抿唇輕笑,一股暖流順著腳底緩緩而起。

“可是你以後要結婚呀。”

“淺淺不要結婚!”淺淺一個勁搖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不住哽噎,小臉上滿是淚水和流出來的清鼻涕,臟兮兮的像是一只小花貓。

淺淺淚眼望著江糖,抽抽搭搭道:“淺淺要、要陪著媽媽,不要讓媽媽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該多可憐呀。”

她有哥哥,有爸爸,有媽媽,還有幼兒園的小夥伴,所以一點都不孤單,正因為習慣了家人的陪伴,所以才不能想象孤身一人的絕望,更不願讓身邊人承受那種痛苦。

江糖掏出紙巾擦拭著她臉上的淚水,“那歐陽哥哥怎麽辦?”

淺淺停止哭泣,整個人像是陷入靜止一樣沒動彈絲毫,大概五秒鐘左右的思考時間後,淺淺認真說,“那我們上午結婚,下午離婚,這樣就不算毀約,我也能陪在媽媽身邊。”

“……”

邏輯鬼才!

江糖徹底給小女兒的思維跪了。

不單單是江糖,節目組的其他人也覺得這孩子前途不可估量,後來節目播出,觀眾齊齊給沒露面的歐陽哥哥點了根蠟,還沒長大就要面臨離婚,真是太悲慘了。

“所以……我們能帶奶奶走嗎?”

她的眼神滿是期盼,早已得知結局的江糖不忍直接打破孩子的期許,她柔聲說:“那你親自去問蘇奶奶,如果蘇奶奶願意,我們就帶著她走;如果她不願意,淺淺也不能勉強,更不能哭哭啼啼,明白嗎?”

“嗯。”淺淺擦幹凈眼淚,扭頭跑進了屋裏。

“奶奶——!”在裏面找到蘇奶奶身影後,淺淺撒歡跑了過來,她一把拉開趴在旁邊聽小曲兒的梁深,毫不猶豫就霸占了位置。

聽到淺淺聲音,蘇奶奶摸索著關閉了收音機,偏過頭正面著淺淺,“怎麽啦?”

淺淺握住她蒼老的手,問:“你和我們一起走吧,等我長大了會好好照顧你的。”

“你們太吵了,奶奶可不去。”話是這麽說,可蘇奶奶卻動容的掀了掀了眼皮。

淺淺熱忱的表情立馬淡了下去,眼神滿是落寞。

蹲在一旁的梁深看了看蘇奶奶,又看了看快要哭出來的淺淺,急忙也跟著勸說:“我們不吵,我們乖乖的。”

“不行。”蘇奶奶搖頭,“過些日子奶奶的囡囡要來接奶奶了,奶奶要過去和她一起生活。”

淺淺歪歪頭:“囡囡是誰?”

蘇老太太的表情頓時溫柔下去:“是奶奶的女兒,她去了一個很漂亮很遙遠的地方。”

單純的兩個孩子並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得知奶奶不會一個人後,梁深和梁淺都開心的笑出了聲,最為開心的就是淺淺,她咯咯笑了幾聲後,由衷說道:“那太好了,那樣奶奶就不是一個人了。”

“是呀,奶奶就不是一個人了……”

蘇奶奶的眼睛看向了窗外,她似是想到了年輕時所經歷過的美好,被大火焚燒過的眉眼各位溫柔繾綣。

離開月牙鎮的前一晚,節目組在鎮上舉辦了篝火晚宴,除了五組嘉賓外,還邀請來了幾位老人,這裏面沒有蘇奶奶。導演理解蘇奶奶身子不適更不願和人接觸,所以也沒有強求,江糖因為是駐紮嘉賓,自然不能回去照顧,最後還是初一主動開口要回去,等江糖答應下後,一名攝影師跟隨著她離開。

回了院子,初一給老人打水洗腳,揉肩擦背,小小少年照顧的可謂是非常周到。

待攝影師去上廁所的功夫,初一的身體控制權忽的落到了阿無身上,他睫毛一顫,搬了把小凳子到蘇奶奶面前,伸手幫她按著僵硬的腿。

按著按著,夜色裏傳來阿無平靜如水的聲音:“您的事情我都聽說了。”

整個小鎮沒人不知道發生在蘇奶奶身上的過往,只要稍微打聽就能清楚一切。

“據說傷害過你的人還留在這鎮上,您就沒想過……做個了斷嗎?”

他原本想用報覆,可是這個詞從一個孩子嘴裏出來未免可怕。

蘇老太太嘴角顫了下,她活了七十年,什麽人沒見過?什麽事沒經歷過?就算沒見過初一的模樣,但在相處中也知道他是什麽樣的孩子,初一可不會問出這種問題,所以……他不是初一。

蘇老太太感覺出阿無沒有惡意,於是沒直接挑明。

夜風拂過,老藤樹上的葉子不斷摩挲。

阿無睫毛輕顫:“您就不恨嗎?”

“人老嘍,快入土嘍,什麽都放下了。”想到那斷過往,蘇奶奶神情悲慟,很快又舒展眉心。老人艱難擡起手撫摸上他柔軟的發絲,粗糲的掌心硌的他頭皮瘙癢,寂靜的古鎮小夜中,蘇奶奶的聲音聽起來格外蒼老也格外溫柔,“孩子,放下比忘記難……”

阿無張張嘴,漆黑的瞳眸中滿是愕然。

他不理解,一個人在經歷如此大的苦楚還能輕描淡寫說出這些話,如果是他,是他的話……

“你是個好孩子。”

她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幻想。

阿無看向奶奶,她慈祥一笑:“要開心呀~”

要開心……

阿無猛然覺得喉間酸澀,那種憋悶的感覺堵得他一句話的都說出來。

此時攝影師已經回來,阿無猛然眨了下酸澀的眼睛,起身快步跑回了屋裏,再也沒出來。

次日晴,天還蒙蒙亮時,節目組整裝待發。

行李早就在前一天晚上就收拾好了,江糖給孩子們穿好衣服,蘇奶奶還在臥室裏面睡,她小心把門開了個縫,逃過微亮的日光,只看到蘇奶奶的背影,聽著那綿長的呼吸,江糖小心把門關上沒再打擾。

“媽媽……”淺淺仰頭看著她,欲言又止。

梁深皺皺眉:“我們不去和奶奶告別嗎?”

沒等江糖回答,初一便搖搖頭:“我們離開奶奶肯定會難過,我在桌上留了我們家的電話號,奶奶可以讓別人打給我們。”

聽後,梁深很快振作起來:“那我們下次再過來!”

此時外面傳來了司機的催促聲,江糖最後朝裏面看了眼,默默說了聲再見後,拎好行李離開了這座小小的院子。

車影逐漸遠去,深山古鎮再見回覆寧靜。

幾個小孩起來的過於早,剛上車又都睡了過去,江糖瞥向窗外朦朧的晨霧,不由想起那個脾氣怪異卻天性善良的老人,她微微嘆息,伸手摸索去口袋,摸到一陣空後,江糖沖前面司機輕聲說:“停一下,我手機忘拿了。”

車子緩緩靠邊停下,江糖急忙下車向來路跑去。

周邊寂靜,蘇奶奶緩緩睜開了眼,她眼睛看不見,耳朵卻好使,那幾天的這個時候總能聽見孩子們睡覺的打呼聲,此刻留下的卻只有早間的平寧。

蘇奶奶咳嗽幾聲,摸索著從床上爬起,拄著拐杖蹣跚出門。

屋子裏空空落落,沒了小孩吵鬧的大院略顯空寂孤獨

蘇奶奶嘆了口氣,拿著老舊的收音機緩緩坐到了葡萄藤架下。

老人椅咯吱咯吱的搖啊搖,收音機嘶啞嘶啞的響啊響。

有喜鵲輕鳴,風聲作陪,她半瞇著眼,目光觸及的地方是一片漆黑,可是她能感受到溫暖的日光灑落肩頭,也能看到老樹上新枝抽芽,甚至能看到……遠在天邊的愛人溫暖淺笑。

過了那麽久,她早就忘了先生的模樣,可是此刻,那些忘記的、失去的,與幸福有關的,又都回來了。

真好啊,還能再見到你們。

老人椅緩緩停下,她臉上掛著一絲笑,閉上的眼睛再也沒睜開……

啪嗒。

大門被推開。

江糖呼哧著氣站在門口,當看到藤架下的蘇奶奶時,江糖楞了下。

她深吸幾口氣放穩呼吸,輕手輕腳上前。

晨光微醺,老人神色安寧。

江糖半蹲下身子,緩緩擡手握住了那雙蒼老的布滿傷痕的手骨。

“媽,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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