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我喜歡男人”喚起了他的潛意識，徐飏做了個夢，又回到他高考完那段日子。

盛夏的天驕陽耀眼，蒼翠的葉片反射著灼灼陽光，高枝上看不見的蟬聒噪個不停，空氣悶熱而壓抑。

最後一門考完那一刻，不像其他同學那樣松了口氣，準備浪上三天三夜，徐飏一臉心事的模樣，嘴角上火生了潰瘍。

有件事他憋了三年，他忍不下去了。

爸媽還以為他發揮得不好，一個勁寬慰自己兒子，瘦死的駱駝也比馬大，沒考好不要緊，上不了重本也沒關系，他這個水平上個普通一本肯定沒問題，那就足夠了，他們也不會逼他覆讀。

然而等分數出來那天一看，挺好的啊，這麽高分，兒子這是怎麽了呢？難不成是失戀了？他們一向不反對他談戀愛，只要不影響學習，家裏還是開明的，也沒聽說兒子什麽時候有女朋友了啊？

然而不管怎麽問，徐飏就是不說，爸媽以為他是考完心裏壓力還沒過去，又覺得男孩子嘛，心裏承受能力得磨，就只是疏導疏導，留點空間讓他自己調節了。

誰知道徐飏放了個大招。

沒錯，他在自己升學宴上，當著爸媽雙方的親戚朋友同事，當著教了自己幾年的老師和同窗了幾年的同學們，當著在場加起來上百號人的面，出櫃了。

“謝謝大家今天來參加我的升學宴，我能考上XX大學，要感謝在座幾位老師的辛勤教學……”

徐飏那天拿著話筒，站在臺上背著自己寫好的稿子。臺下十幾張大圓桌，在座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今天的主角，等著他對過去多年的學習生涯做一個總結陳詞，同時在人生的轉折點上開啟新的展望。

現場一片安靜，多數人眼中是讚許，一個各方面條件都不錯的小夥子，現在又考上了名牌大學，以後的前途不知道如何光明無量。

他們絕不會想得到，十分鐘後，每一桌的氣氛會變得尷尬而令人無所適從。

徐飏背完了最後一句話，捏著話筒，環視了一周，最後視線定在自己父母身上，沈默了。

他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是他爸剛才激昂的陳詞，言語裏充斥著抑制不住的自豪和喜悅，為自己爭氣的兒子。

可是他接下來要做的事卻會打碎這個美好的場面，喜悅褪色成幻影，自豪不覆存在，氣氛將急轉直下，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恥辱。

背脊已經被虛汗染透，他握著話筒的手也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甚至連牙齒都在微微打顫。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甚至發出聲音。

畢竟，他從來也沒讓父母操過心，平和地度過了叛逆期，卻發現自己身體的秘密，終於避無可避地要幹票大的。

不能退縮，除了公開，徐飏從來沒想過退而求其次的辦法，那些都是緩兵之計，他知道不管怎麽隱瞞，總有一天他喜歡男人這個問題也會被提上日程，與其帶著男朋友突然出現在父母面前，還不如早早地告訴他們，讓他們有個心裏準備。

你兒子喜歡男人。

他想了很多公開的場景，比如高考結束那天家裏慶祝的時候，他吃得食不知味，不知道是不是應該馬上說出來。但最後還是又忍了快兩個月，用一種最一勞永逸的方式公開。

徐飏這個人就是怕麻煩，不想以後帶著男朋友碰上熟人了還要解釋很久，尷尬很多次，還不如借著這一次機會，向所有認識他的人宣告，他喜歡男人，你們要是看不慣，以後碰上了就裝作沒看見吧，要是能接受，打個招呼，大家還是熟人。

底下安靜著，等著他還有什麽話要說，卻見他臉上表情漸漸嚴肅，皺著眉頭沈默著。

司儀見他半天不語，以為是小年輕緊張忘詞了，正想幫忙打個圓場，卻見徐飏重新舉起了話筒，另一只手緊緊攥成拳。

“各位……”他的嗓子陡然黯啞，氣息不穩。

“徐同學可能有些緊張，大家鼓勵鼓勵”，司儀終於忍不住發話了，她笑盈盈地看了看臺下，示意來點掌聲。

下面響起一片掌聲，還有幾個他玩得不錯的同學起哄，徐飏看到他爸媽皺了皺眉，臉上卻露出寵溺的笑……

等到喧鬧聲安靜下來，司儀回頭笑看著徐飏，示意他接下去說。

然而她的笑容跟著就凝固了，只聽徐飏清了清嗓子，豁出去了似的：

“我有一件事希望你們知道”，他沒握話筒的手緊緊捏成拳，想不到幾乎沒有指甲的手指那麽攥著也嵌進肉裏，十指連心，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絞痛，“我……我是同性戀，我喜歡男人。”

下一秒全場鴉雀無聲，他一直盯著自己爸媽，眼見著他們的笑容消散，轉變為不可置信，再從不可置信變成震怒。

只見他爸一下子從座位上跳起來，三兩步跨上臺，將自己兒子拽下來。徐飏全身的力氣都仿佛用光，一下子不註意，手上的話筒“咚”地掉在了地上，音響裏傳來令人心悸的一聲巨響，跟著是刺耳的雜音。

徐爸爸連拖帶拽將徐飏拖到樓上包間，“嘭”地關上門，暴怒不已，“你說什麽！”

“我是同性戀，我喜歡男人”，徐飏的聲音反而冷靜下來，畢竟話已經說出去了，再怎麽也收不回來，當時如鯁在喉的感覺也隨之消失了。

“你有膽子再說一遍？”，他爸面上氣得通紅，眉毛幾乎擰成一條，“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我喜歡男人……”

話音未落，徐飏只感覺一片陰影襲來，他還來不及閃躲，臉上已經挨了一拳，將他揍到墻上，背部磕得生疼。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徐爸爸已經抄起一把椅子，甩在他腿上，徐飏經不住痛哼一聲，跪在了地上。

回想起來，自從上初中他就沒被父母打過，可他爸也真是說到做到，毫不留情面，說打斷他的腿還真給打斷一條，要不是他媽及時上來攔著，可能另一條也保不住了。

好好的升學宴最後變成一場鬧劇，徐飏不知道後來是怎麽收場的，只知道他在醫院處理完腳傷，看到他媽傷心的表情，心痛成一團，甚至腿上的新傷都沒那麽痛了。

“你……你為什麽喜歡男人啊”，他媽哽咽著，閃爍的淚光中都是絕望。

“媽……”，徐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脖子仿佛被人死命掐著，氣都喘不順，淚流滿面。

最終他媽長嘆一口氣，一言不發地離開了，病房裏只剩他一個人。

明明8月份快四十度的盛夏，徐飏這時卻只覺得如墜冰窖。

確實，他可以選擇隱瞞，很多人年輕的時候和男人玩玩最後還是找了女人結婚，婚後或留著遺憾收斂起來，或背著老婆在外面繼續跟別人亂---搞。

可他做不到。光是想想都做不到。

徐飏自認為他既沒有那麽好的演技，也沒有那麽充沛的精力，辦不到心裏裝著一個人還要假裝去愛另一個人，他的良心受不起這樣的折磨。

後來他爸讓他媽來問他改不改口，徐飏硬著脾氣說不改，手腳都打斷也不改，他要是想打就快打，反正現在也要臥床休息，再打斷幾根骨頭幹脆一起養著好了。

自己已經邁出了這一步，付出了代價，就沒有轉一圈再回去的道理。

何況性取向這種事要是能打直，他怎麽會等到現在？畢竟長痛不如短痛。

跟他心理上承受的煎熬相比，這點外傷已經算不上什麽。

這是一場戰役，而他一定要贏。

因為至少要讓自己以後的感情，不會受到來自自己家庭的刁難，讓以後的他，大大方方沒有顧忌。

“你真的不能喜歡女人嗎？”，徐媽媽哭著問他，“你努力試試啊……”

徐飏搖搖頭，“媽，這不是我憑意志就能改變的事。我從來沒有對女生產生過感覺，現在已經這樣了，我也不想為了騙你們以後找個女朋友然後結婚，這對那個女孩不公平，也對我不公平。媽……你不是看過同妻的報道嗎，為什麽要讓這種事發生在我們家身上，兩個人在一起過得不幸福，你們會開心嗎？”

徐媽媽怔了怔，她也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平心而論自己對同性戀這個團體也沒有偏見，甚至看了一些報道後支持同性戀公開，不要找無辜的女孩子結婚做身份掩飾，可當自己的兒子就是那個群體的一元時，一時還是接受不了。

她心疼自己的兒子，無法想象她的寶貝以後生活在別人異樣的眼光下，忍受別人的指指點點，忍受社會上種種不公平的論調。要是有人因為他是同性戀揭他傷疤，光是想到這個可能性，她心都要碎了。

“媽”，徐飏看出了他媽的心思，鎮靜了一下，雙手抓住徐媽媽的手，盡量沈穩地安慰，“你不用管別人怎麽看我，社會上輿論怎麽說，那些我都不在乎。對我來說，只要您和爸爸接受我認同我，我就心滿意足了。”

徐媽媽那時深吸了口氣，眼淚流了下來，半晌，終於下定了決心似的，反握住徐飏的手，“好，媽媽理解你。你喜歡男的就喜歡吧，媽媽相信你自己的生活你能過好，我的兒子這麽優秀，就算是喜歡男的又怎麽樣呢，還怕找不到對象嗎？”

“嗯……”，徐飏看著他媽落淚不止，自己也禁不住哽咽，淚水把眼睫毛染得亮晶晶的。

後來徐媽媽主動給徐爸爸做思想疏通工作，好說歹說，終於讓徐爸爸的觀念漸漸產生了動搖，和兒子的關系也緩和了。

徐飏現在回憶起當時跟徐爸爸的冷戰還會心裏難受得不是滋味，醒來時胸口一陣煩悶，摸出手機來一看才六點鐘，宿舍裏睡得一片死沈。

他早上只要醒了就很難再入睡，索性關了飛行模式，才剛連上網手機就震動了一下，彈出一條昨天淩晨的消息：

“寶貝兒，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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