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時光飛逝如流水，轉眼深秋已入，各地的局勢也越來越緊張。

慕哥哥也越來越忙，此時的學生運動愈演愈烈，轟轟烈烈的影響頗大，於是章先生的私塾我和表哥也不再去得。

我和表哥更多的時候是在呆在家裏，我小狗似的性子，沒個安生。表哥總是笑看著我耍，然後又低頭看書。

這樣的日子日覆一日，我感覺自己都快黴臭了。

表哥的身體經過西洋藥物控制，倒也沒有大礙，只是這是先天之癥，要醫治好怕是不能了。

我擔憂的問他：“表哥，你不怕死嗎？”

他眉眼含笑，溫和的對我說：“人固有一死，有輕於鴻毛，有重於泰山。只是表哥的身子著實不適合打打殺殺，倒是你慕哥哥多在前方擔待了。”

他說到慕哥哥時，眼中流溢出的幸福像濃濃的桂花香，在我心裏飄啊飄，那一刻，我的心酸澀發疼。

表哥是愛慕哥哥的罷……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分析當下局勢，表哥學蕭是為了慕哥哥的琴，表哥想治好自己的心悸病也是想和慕哥哥一起並肩支持的吧……而慕哥哥去西洋留學都是為了表哥。

聽說西洋那裏思想前衛，不會反對任何愛情，在那些西洋人的眼中，表哥和慕哥哥是完美的璧人啊。

我忽然覺得心中有什麽東西在蔓延……

“表哥，你是……喜歡慕哥哥的吧？”

表哥一怔，轉頭看向我，臉上的表情變化不停。

“表妹，你也知道我的身體，和你慕哥哥在一起只會成為拖累，他遲遲不考慮婚事，這也是我最擔憂的。”表哥咬了咬下唇，眸光看不真切，我聽見他話中的無可奈何，心痛……

那聲音像一道煙霧般朦朦朧朧。

他說——

“我從小和他一起長大，只是我是男子，他也是，而且他是將軍府的獨子，他有他的理想抱負，他有自己要承擔的責任。而我也擔負著餘家的未來。這份愛，只能以兄弟名義相處，你知道嗎，表妹？”

“你能……理解嗎？——我和他之間有句話永遠無法說出口。只能留在心裏，所以你問我是否喜歡他，我卻是回答你不得了。”

他斷斷續續的說完，那聲音像霧一樣在空中散去。

也是那一瞬間，我明白，我的愛情相較於表哥是光明正大的，那我是不是要爭取一次呢？

只是，慕哥哥他……會動心嗎？

後來我實在耐不住宅在院子中，尋了個機會，我偷偷穿上月白的衣，深藍的裙，紮著兩條長辮便拉著表哥蹦蹦跳跳的去了街上。

無數的學生聚集在一起，大喊著“還我河山，衛我國權”，“外爭主權，內除國賊。”□□示威好生壯觀，我和表哥混在隊伍的末端，表哥個子長的高，自是可以看清前方局勢，我便不行了。

表哥像是懂我似的，笑著給我說前方的局勢。

一陣整齊的步伐如雷般“轟轟”傳來，接著，大批的軍人將我們圍了起來。

穿著軍裝的幾位軍官從車中下來。

我遠遠的便看見了他，仿佛那晚迎著晚霞，映著燈火對我溫和笑的他。這是我第一次見他穿軍裝，英姿颯颯，很是迷人。他的目光在周圍掃過一周便落在我和表哥這裏，他定睛看著我，冷如冰霜，淡漠如水。

他大步過來，溫柔的看著表哥，又掃了眼我，一把將我和表哥拉出人群，走到一處偏僻的地方。

“紫嫣，你明知子玉身子不好，你說不給子玉添亂就是這樣？你說會照顧子玉就是這樣？你說會護著子玉，現在卻拉他來這種場合，不是故意的是什麽！”

他神色俱厲的對我喝道，轉頭走向表哥身邊，牽著表哥的手握了又握，確定表哥安好，才放下心來。

“葉大哥，不怪紫嫣表妹，是我自己要來的。順帶看看你。”表哥緊緊握住慕哥哥的手，欲解釋。

慕哥哥看著表哥的眼神越發溫柔了，語氣也是我從未見到的溫和。

“子玉，你身子不好，以後這樣的場合還是少來，有什麽想做的告訴我便是。現在你先到車裏休息，過一會我就送你們回去。”

我看著慕哥哥握著表哥的手腕，將他送到車裏，眼淚止不住的掉。

“嘭！”

幾聲槍響在空中迸發，場面有些不受控制，變的混亂起來。

我疾步走向他們，張手便用身子護著表哥和慕哥哥。子彈從我肩膀擦過，一道火辣辣的痛刺激著我，血流不停，染紅我月白色的衣。

慕哥哥忽的將我拉進懷裏，抱緊了我。

“葉大哥——！！”

身後傳來表哥的驚呼聲，炙熱的液體在我臉上蔓延開來，溫熱溫熱的，帶著一絲腥味，這味道，擾亂了我的心。

“慕哥哥，慕哥哥。”

他的身體越來越涼，重心不穩，緩緩壓在我身上。

“不是說了嗎，以後遇著危險你只管自個跑便是，子玉這邊有我，你若是有個好歹，子玉怕是餘生難安。”

一番話罷，他便暈了過去。

表哥急急沖過來，抱著慕哥哥，失去了曾經的溫恬風淡，只是一直喚著：“葉大哥……葉大哥……”

幾個軍官忽的沖過來，將他護送去醫治，到達醫院時，醫生已經準備就緒。

我月白的衣衫上全是他的血，像一朵朵雪梅，刺激著我，刺的我的心，我的身發冷。我低聲自言自語：“是我，真的是我，都是我的錯，我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親克夫，是我不詳，是我害了他。”

表哥雙眼通紅，沒了往日的淺笑從容。他忽然發起了狂，沖過來用力掐著我的脖子。我從未見過他這般癲狂，一時之間忘了掙紮，只是任由他掐著脖子，感受他修長的手指收緊，再收緊……

“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若不是你，他現在便是好好的人一個，也不用遭這個罪。”

我亦淚如泉湧，身上的窒息感不敵心中疼痛的十分之一。你是我最想照顧的親人，他……是我心心心念念的人啊！若失去他，我也便失了魂。

一回到餘家，我沖進我的房，拿起繡花用的針便往身上紮，身上各處發疼，我卻渾然不知，這些痛相比要失去他的痛，大概不抵分毫了。

表哥使力奪過我手上的針，抱著我的頭，說：“傻表妹，你這是做什麽！傻啊，誰允許你這樣作踐自己的？是哥哥不好，是哥哥無用，不能護好你和他。”

我沈默不語。

表哥，你不知——若不這樣做，不這樣作踐自己，我此生也無法原諒自己。

表哥將我抱到床上，我睜著眼睛望著天頂吊燈，一夜無話。

怕我想不開，表哥強撐著一口氣，守在我床邊，一宿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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