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好這會兒天黑了, 外面也沒啥過路的人，韓景林吃完面以後還在生著氣呢，搬出作業本批改了一會兒作業。

見唐彩雲還沒回來, 他心裏也泛起來嘀咕。

不過唐彩雲一口氣沖出去這事兒幹的多了，他也沒太在意。

晚上睡覺前，他還在想, 唐彩雲怎麽還沒回來, 打發青軍出去找。

這青軍也是個玩性很大的孩子，出了門以後就在門口張望了一下，外面烏漆嘛黑的能看到啥, 自然啥也沒看到。

回來就跟韓景林說：“沒看到我媽, 八成又是去外面跟人嘮嗑了。”

唐彩雲也是有案底的人，能滿村子找人嘮嗑，大半夜才回來, 不過都是找知根知底的熟人，倒也沒有什麽太大的關系。

韓景林也懶得管她，想著明天早上還有事, 得去一趟唐城，早早就睡下了。

這一晚上唐彩雲也沒回來, 到早上的時候他才發現。

二房的人大人孩子都睡在一起，天冷燒炕，離炕頭近一點暖和一點的地方是孩子們睡, 旁邊就是唐彩雲，再最邊上才是韓景林, 韓景林醒來的時候看見唐彩雲還沒回來，才覺得不好，忙穿上衣服走出去看, 這一看就不得了了。

唐彩雲竟然趴在冷冰冰的地面上趴了一晚上。

青軍那個熊孩子根本沒出去找他媽，但凡是出去看一眼，也能看見唐彩雲就躺在自家大門口啊。

“彩雲！”韓景林摸摸唐彩雲的脈搏，索性還在，忙喊青軍出來幫忙。

這一喊，家裏人都醒了。

睡的迷迷糊糊的青軍被他爹直接扭著耳朵就撈了出去：“你自己看看，你不是找了你媽呢，你媽就趴在自家門口，你說你個熊孩子，怎麽那麽不靠譜。”

青軍這個年紀也是似懂非懂，貓嫌狗厭的年紀，但看見媽媽臉色發青的樣子，也給嚇到了。

緊跟著兩個老人也醒來，見到唐彩雲已經一口氣斷得只剩下一半，頓時也驚了。

王桂花急著說：“趕緊的趕緊的，抱炕頭上捂著，景柏去新區找你大哥來，讓他趕緊開車過來送唐城醫院去。”

她可看過太多死人，看著唐彩雲這臉色，跟死人也沒差了。

一口氣還在吊著，可也是只出不

進了。

韓景林趕緊把唐彩雲給抱上，回了屋子開始給她拖衣裳，這衣服在外面扯了一晚上的寒氣，裏面也濕透了。

這會兒蔡秀敏也顧不上亂七八糟的心思了，手忙腳亂的幫忙倒水，一鍋水沒端好，哐當一聲掉腳上了。

“啊——”的一聲尖叫。

“你看看你在幹嘛，這個時候是你耍小心思的時候嗎，嫂子都那樣了，算了算了你回屋歇著去。”韓景柏沒心思吵架，但看見家裏面唯一一鍋熱水都給打到了地上，火氣也上來了。

誰叫平常蔡秀敏跟唐彩雲不大合得來，妯娌兩人經常私底下比來比去的，現在要說她不是故意的，誰信啊。

蔡秀敏才算嘗到被人冤枉的滋味。

他們憑什麽這樣說自己啊，她不也是想幫忙嗎？

越想越委屈的蔡秀敏蹲在地上“嗚嗚嗚”的哭了起來。

可仔細想想，要不是她平常做事總跟唐彩雲過不去，他們能這樣想自己嗎？

剛才那一鍋熱水是家裏唯一一鍋熱水了，即便她不是故意的，可別人能相信她不是故意的嗎？

越想，就越覺得身體發麻。

以前跟景柏吵吵架也就算了，可要是唐彩雲活不了了，要是一條人命沒了，她也是其中的一個劊子手。

韓景瑜那頭。

他本來就有早上起來晨操的習慣，早上六點鐘起來是雷打不動，今天剛剛起床，就聽見外面有人喊他。

仔細一聽竟然是韓景柏。

他一問才知道，原來唐彩雲昨晚上磕到了腦袋，竟然睡在屋外面一個晚上都沒回去。

聽到這韓景瑜也是嚇了一大跳，交代了趙曼他有急事要出去，就跟韓景柏一起開車往桃花村走。

問起來緣由，韓景柏只說是昨晚上二哥跟二嫂兩人吵架了，唐彩雲負氣跑出去的，二哥睡得早也就沒管她，平常也是這樣，誰知道昨天唐彩雲一腳踩空了，人就直接昏死過去，要不是韓景林沒睡踏實，四點多鐘起來看了一眼她不在，等早上起來人估計早就涼涼了。

老家的兩個弟弟跟媳婦之間常常鬥氣他也是知道的，只是沒有想到會鬧得這麽嚴重。

說小了是吵架，可說大了萬一鬧出人命來可不是好玩的啊。

這北方有多冷，可是能生生凍死人

的，所以他也心裏著急，直接開車到了桃花村，到了的時候剛好家裏人給唐彩雲擦暖和了身子，可她人還是昏昏沈沈的沒醒來。

韓景林說：“都賴我，要是我昨晚上出去看上一眼也不至於這樣。”

算算時間，唐彩雲應該在外面睡了六七個小時。

她這腦袋磕得應該也挺嚴重的。

韓景瑜道：“先不要說是誰的責任，先送唐城去吧，這樣老二你跟我一起去唐城。”

到了唐城以後，醫院那邊查出來唐彩雲腦袋裏面有淤血，也幸好是送醫來的快，否則可真是有性命之虞。

韓景林可從沒有這樣害怕過。

唐彩雲病了的時候他想了很多，好多年前的事兒都冒了出來。

兩人其實從小時候就認識，唐彩雲從小就特別潑辣，家裏最小的孩子嘛。

但，蘇七妹也不是一般的娘，她自己勤快，把孩子們教的也勤快，唐彩雲從小就特別能幹活，經常滿背簍滿背簍的都是豬草往家裏背。

剛認識唐彩雲的時候她還小，才五六歲，有一次唐彩雲在那裏吃花生，可把韓景林給饞的呀。

他當時就覺得這小丫頭賊可惡，一邊吃還一邊說好香好香。

花生裏面有油，那一顆顆嚼起來可不是好香好香嘛。

這小丫頭吃完，還擦擦嘴說真好吃啊什麽什麽的。

唐家在當時算是村裏比較富裕的人家了，韓家算最窮最窮的，韓景林可這輩子沒吃過花生米呢，回家他就問王桂花，花生到底是個什麽味道。

第二天孩子們去打豬草，這小丫頭就偷偷塞了三顆花生給他，笑瞇瞇的說給他嘗嘗。

這個畫面到現在他還忘不了。

後來兩人長大了上到了一個初中，唐彩雲是家裏最小的那個嘛，家裏當然是供著她上學，可她怎麽都讀不進去，當時班上讀書最厲害的就是韓景林，次次考試都能拿第一名。

這小子傲氣，村裏不少姑娘都喜歡他，可他好像看都不看人家一眼。

到擇親事的年紀，韓景林跟他娘說，他瞧上了唐家的姑娘。

後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結婚生孩子，漸漸都忘記在一起的初衷。

其實唐彩雲小心思一大堆他不是不知道，可她人勤勞，可是這個年紀的婦女沒有的勤懇

，剛搬到這裏第一年，全家人都去上工，她還要忙著地裏的活，孩子的事兒，可等到日子稍微過好一點，她又喜歡跟人家比，又開始鬧，漸漸兩人的感情好像沒有最開始在一起如膠似漆的。

“病人家屬過來一下。”醫生拿著化驗單給他：“高燒42度了，能不能救過來看運氣，這病人求生意識也不是很強，你們做家屬的也要多鼓勵鼓勵，你是病人的丈夫嗎，多陪陪她吧。”

“你是說——”

“我的意思是我們已經盡力了，她現在情況非常危險，腦袋裏面有淤血沒散開，受了涼又發起來高燒，能不能救活就要看命了，你是家屬沒問題就簽個字，把費用交了，病房那邊安排好了，就只能一個人陪床”

韓景林聽到那些字眼，就跟針紮了他的心臟似的。

明明昨兒還活生生的人呢，怎麽就成了這樣子了呢。

想著想著，韓景林一個大男人眼淚都要留了出來。

他也想不起多久沒有握過妻子的手，但此刻把她的手握住，只覺得寒冷。

從發現她開始，他就一直在自責中度過。

為什麽沒有多看一眼，如果是昨天晚上送過來，至少不會高燒吧

為什麽在一起的時候沒有好好跟對方說過一句話，她昨天好像想解釋什麽來著

她明明還那麽年輕才二十五歲不到，難道真的要走了嗎？

韓景瑜交完費，見弟弟還坐在唐彩雲旁邊，啪嗒啪嗒的掉眼淚，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別想那麽多了。”

韓景林已經控制不住自己了：“我真的沒有想到，要是她不在了我該怎麽辦。”

有時候就是這樣，一對夫妻看著吵吵鬧鬧，可人這一輩子吵吵鬧鬧竟然過到白發到頭，有的夫妻看著恩恩愛愛的，可說到底感情有多好也未可知，可韓景林知道吵吵鬧鬧這麽久，有時候真是想一巴掌拍死她，可到底沒舍得拍。

韓景瑜沒說話，默默走了出去，去供銷社買了點奶粉跟營養品，另外買了一個臉盆，兩條毛巾，又找醫院借了兩個鹽水瓶，調整好溫度打了兩個鹽水瓶的熱水，遞給韓景林，那張臉依舊陰沈的可怕：“醫生說看病人的意志力，你跟她說說話，我先出去一下。”

唐彩雲那雙手冰

冷的可怕，盡管身體滾燙，手腳是冰涼的。

護士進來跟他說，身上要捂出汗，身上越燙，病人的身體其實越冷，因為溫度都散發出去了，用鹽水瓶給她保溫，另外不斷餵她喝水。

可唐彩雲現在這個樣子，哪裏還能喝得下去。

就連護士也沒有看過病得這麽嚴重的。

這年月的人也沒有打過疫苗啥的，當年的醫護手段有限，只能說叫病人自求多福了。

韓景林用勺子，一點點的給唐彩雲餵水，可水珠子就跟掛不住一樣，一滴滴的往下面掉。

他餵了幾次，人喪氣的不得了，捂住臉痛苦的說：“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到我講話，可你如果聽到了，多少喝點水吧。”

——人不喝水，會死的。

時間一秒一秒的過去，吊瓶裏面的水換了一瓶又一瓶，可唐彩雲還沒有醒過來的跡象。

外面天冷，韓景瑜熬不過這裏的冬天，韓景林在這裏也借不到被子，晚上醫院沒有暖氣，要熬夜守夜必須要有被子，他又回新區給韓景林帶來了幾床被子，陪護用的東西，叮囑他若是有事直接打電話回區政府辦公室。

韓景林負責守夜陪護。

回到家把情況給家裏一說，王桂花就搖頭：“哎，這孩子就喜歡鉆牛角尖，不是看著青雨在你那裏住了嘛，心裏就不舒服，以為你們要接青雨過繼呢，回頭跟景林又吵了一架，沖出去的。”

韓景瑜：“……”他能說啥，感覺這唐彩雲也是夠作的，自己家閨女呢，幹嘛要送別人家去。

王桂花搖搖頭：“進門五六年，一天好日子也沒過到，要是能活著回來，愛砸折騰砸折騰吧，她只要不算計別人，我隨便她怎麽弄，老二是真心喜歡她，不然能由著她這樣折騰，你們有啥小毛病，只要不是硬碰硬的事情，我都能忍。”

說罷惡狠狠的看了蔡秀敏一眼。

蔡秀敏的事情，才算是硬碰硬的事情。

等婆婆出去，蔡秀敏想了想，拉著韓景柏進了屋子，小小聲說：“早上，我說我不是把水故意搞潑的，你信不？”

韓景柏：“你想說啥？”

蔡秀敏急了：“你是沒看到二嫂那臉色，跟死人一樣，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麽難看的人”

說完想想不對：“景

柏我不是這個意思。”

韓景柏這次沒吵架：“嗯，我知道。”

別說是蔡秀敏了，他剛剛看見唐彩雲時候的那架勢，都嚇死了好嗎。

當時他語氣是重了點。

韓景柏老老實實的說：“我剛才不應該那麽兇對你講話，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當時我就是急了。”

蔡秀敏還有點意外，她以為韓景柏不分青紅皂白的就先罵她一頓再說。

她睜大了眼睛看著韓景柏。

男人麽，多少有些好面子的，特別是桃花村這邊的老爺們，賊好面子，韓景柏也不例外。

雖然以前也多多少少是蔡秀敏的錯，可今天卻是是韓景柏的語氣重了點。

但是男人嘛，在女人面前示弱會死嗎？

昨兒要不是二哥不分青紅皂白的去跟二嫂吵，二嫂會這樣嗎？

韓景柏決定自己要做一回君子，主動把錯誤往身上攬：“早上真是我不對，你要打我罵我罰我都可以，但是不許不跟我說話。”

兩人都冷戰幾個月了，頭一回，韓景柏一個大男人低下頭跟她這樣講話。

唐彩雲鼻子一酸，想起自己幹的那些事兒來。

但凡是個有心的人，都知道這幹的不是人事兒。

既然韓景柏都認錯了，她也索性低個頭：“以後我盡量改，再也不給金貴錢了，要是我改不掉，咱家錢都放在你手裏給你管，來年我養幾頭大肥豬，狠狠給你掙錢，咱們掙錢給你買衣裳給你爹娘買衣裳，可就不給金貴買。”

喲，蔡秀敏能說出這種話來，這像是個正常的扶弟魔嗎？

韓景柏簡直是不敢相信的看著蔡秀敏，簡直不敢相信這話是從他媳婦兒嘴裏說出來的。

瞪大了眼睛的韓景柏，看上去還有幾分孩子氣。

他是那種娃娃臉，結了婚以後出去還經常被人當成個小孩子。

他吧，這樣認真看著人的時候，還真像是個小奶狗兒。

蔡秀敏紅了臉。

韓景柏認認真真的說：“也給你買，咱們好生過咱自己的日子，能別讓蔡金貴摻和麽，你從小就把什麽東西都讓給他，不成哪天他要跟你搶男人，你是不是也讓給他？”

“噗嗤”蔡秀敏可不興聽到這種話，馬上就笑了起來。

笑完了又擔心唐彩雲，也不知道她現

在去了醫院，會好點不。

聽老大那樣講，好像真到了生死垂危的時刻了。

蔡秀敏心想，唐彩雲這人看著心思多，其實很容易被人利用，她以前可真沒少幹坑這個妯娌的事兒。

這回唐彩雲一生病，她心裏也格外不舒服，她拉拉韓景柏的手臂：“你說咱們要不要去看看二嫂，二哥一個人照顧著，怕是照顧不好吧，要不我跟咱娘說，我去照顧吧。”

她能這樣說韓景柏就已經很意外了！

至於要不要別人照顧，他想二哥肯定也不想假別人的手。

他說：“算了，二嫂都這樣了，你覺得他放心別人來嗎，咱們別添亂，幫他們把孩子幾個看好就行了。”

蔡秀敏拉了拉他的手：“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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