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歸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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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兒是歸寧的日子

清曉一夜都沒睡好, 以致早上醒來, 。多了兩個黑眼圈。她可不想讓母親看到自己憔悴的模樣, 於是不停地用粉去遮蓋。結果素凈的小臉越發的白,反而顯得氣色不好了。

她握著琉璃粉盒, 肩膀一落,嘆了一聲。

“已經很美了。”

頭頂上, 江峴淡笑而道。清曉與銅鏡中的他對視,微微一笑,可還是提不起精神來。他站了須臾,越過她拾起了梳妝臺上的青黛, 思量起來。

清曉擡頭看著他。“你要給我畫眉嗎?”

“嗯?”江峴也低頭看著她, 問道“這是畫眉的?”

清曉噗地笑出來了。算了, 他那那筆握劍的手,怎麽可能會畫眉, 身邊連個女人都沒有,能知道才怪。

她笑著去接他手裏的青黛,他卻躲開了。左手托住了她的下巴,挑唇道:“那不若試試吧。”說著便點上了她的秀眉。

這哪裏是畫,分明是毀麽。清曉才不要。可望著他峻峭的臉,竟不想躲了。他神情認真, 一雙眸深而清澈, 滿含柔情,像夏風吹動湖面,把光打得細碎, 熠熠生輝,清曉徹底撞了進去。

“好了。”江峴輕笑,見小妻子發怔,手指在她下頜撫過。

清曉回神,臉紅了,趕緊掩飾地去照鏡子。這一看可是驚訝:好個江峴,還裝得有模有樣,以為他真的不會畫,瞧這手藝可不是一日兩日練得出的。她舉眸,新畫的兩條小黛眉擰在一起,水潤潤得大眼睛裏滿是狐疑地瞪著他。

“說吧。如何會的,有給哪個畫過。”

江峴低頭看著她道:“只給你畫過。”

“撒謊,我何時讓你畫過……”

清曉撅著嘴巴又看了看鏡子。他笑了,右手放下青黛,順勢撫過她的臉頰,讓她和自己對視。再次捏著她的下巴,目光柔柔地掃著她的眉,道:“我在心裏都不知畫了多少次了,閉著眼睛也知道它們的樣子。”

思念她的時候,他便會在心裏描繪,心裏裝不下眷戀便會落在紙上。這雙眉,他畫了太多次了,一顰一笑,他都畫過。

那陣夏風又吹來了,從清曉眉眼吹到鼻子,越過小巧的鼻尖最後落在她嘟起的朱唇上……他捏著她的下巴輕啄了上去,柔軟的觸碰,生起了一絲電流,直擊心底。心裏泛著酥麻,她臉又紅了。

江峴是真沒想到,原來他的小妻子這麽容易害羞,還道她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呢!

若真的什麽都不怕便好了

阮家。

“別叫我岳母!”

言氏端坐,看著奉茶的江峴冰冷道。

“母親”清曉剛喚出聲,便被言氏一記怒光掃得噤了聲。

江峴低頭看了眼妻子,柔和一笑,搖頭示意自己無礙。可清曉舍不得。從進門到現在快一個時辰了,言氏根本看都不看他一眼,這茶都換了三杯了,她還是不肯接。

清曉看了眼父親。阮伯麟倒是沒太大的反應,初見二人,唯是輕嘆了聲,算是把這門親事認下了。然眼下他一直目光低垂,兩根手指無意識地在椅背上摩挲,凝眉沈思著什麽。

求助無果,清曉只得悄悄地扯住了江峴的袖角。

“汪顥衍,江景行,呵,你好深的心思啊。我們一家竟被你耍得團團轉,從清河騙到京城,你還有一句真話嗎?我只覺得你可怕,如何信得過你!”言氏冷道。

江峴恭謹施禮,應聲。“為迎娶清曉,實在情非得已。一切皆是小婿之錯,小婿領罪,但請岳母勿要動氣。氣大傷身,那我的罪過便更大了。小婿在此保證,日後定無一句虛言。”說著,看了一眼正拉著自己的小妻子,輕聲道:“對你亦如此。”

清曉心裏一股暖流漫過,溢上了眼角眉梢,望著他的眸中除了幸福再無其它。

瞧女兒如此,言氏心都軟了。她如何不了解女兒,清曉根本放不下他,從清河到京城,她從沒見她笑得如此滿足過。這種滿足感除了他,不會有任何人能給她。

可是她是她的母親啊。哪個母親不願女兒幸福,可哪個母親又願見女兒吃苦。

換個角度想,江峴為娶女兒煞費心機,看得出他對女兒情義之真。只是他的身份,記憶身周的環境,怕給不了女兒一個平靜安逸的生活。

罷了罷了。是甜是苦,亦如飲水,冷暖自知。許對女兒而言,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其他的一切都算不得什麽吧。

路是他們自己選的,她哪管得了那麽多……等等……

掃視淡然的二人,言氏目光盯緊了女兒。“阮清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要嫁的是他!”言氏激動得差點沒從椅子上站起來。“感情你們合夥起來騙我,阮清曉,你幫著外人騙你娘親!”

“清曉並不知情。”江峴解釋道。

不知情,誰信。怪不得出嫁前她平靜得讓人生疑,言氏還為此愧疚了好幾日。想想心裏還是有些慍氣。

言氏心緒難平,清昱卻踏實了。原本因為姐姐而對他懷怨,但心底還是喜歡他的。如今姐姐原諒他了,自己也就沒了怨他的理由。於是憨憨一笑,喚了聲:“姐夫!”

言氏瞪了眼兒子,然就在此刻,下人來報:大老爺和姑奶奶一家來了。

阮伯麟陡然起身,看著下人的眉愈深。擔心的事到底還是來了。通州祖家的事他聽聞了,雖一切為江峴所為,但到底還是為了清曉。眼下清曉已經嫁給了江峴,而清芷卻不得不另嫁他人,還是一個廢人。怕二哥心裏的氣定然小不了。

雖說是離家了,可畢竟是親人,一脈血緣。他可以不在乎兄長對自己的看法,但孩子們還要認祖歸宗,不能活得連個根都沒有。

思量間,大哥阮伯棠已帶著兒子入門了。隨後是妹妹阮佩蘭和妹夫周劍平。阮伯麟提懸著一顆心起身相迎,然看著一張張笑容可掬的臉,瞬時有點怔,隨即請眾人入堂。

瞧這幾人狀態,有點出乎意料啊。阮伯麟迎入幾人後,下意識朝後望了望。

阮伯棠也隨著看了一眼,笑道:“二弟沒來。”說著,拍了拍阮伯麟的胳膊道:“二弟沒來。你也知最近陛下覆議想要獻王廟號稱宗,入太廟,故而要指定禮樂,禮部事務頗忙,他身為禮部侍郎,走不開。”

阮伯麟點了點頭,他又看了眼三弟身後的江峴,笑意更濃,溫慈道:“恭賀世子。”他話剛落,阮佩蘭也蹭了上來,笑逐顏開地也道起賀來。

這還真是讓人有點措手不及啊。清曉看著大伯和姑母,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好。這態度轉變得可夠快的,經了這麽大的事,竟然還能來如常恭賀。

不過想來也是,於他們而言,不管是清芷嫁還是清曉嫁,都是一樣的,只要和阮府聯姻的是靖安侯府便好。

“清曉成親,三弟竟也沒通知家人,我們作為至親,竟都沒來……”大伯嘆息,笑嗔了三弟一句。

“可不是嗎。”姑母也怨了一聲。“這麽的重要的事,害我們錯過,可委屈清曉了。”這近乎套的,清曉頭皮有點麻,連一旁的姑父周劍平似也聽得尷尬,低頭訕笑,不語。

阮伯麟眉心未展,道:“不是不通知,而是你們都回了通州而已。”

話一出口,堂上人有點僵,姑母窘得用手帕試了試鼻,低頭掩面。

這話說得還真是不客氣。阮伯麟本就是個直性子,想讓他說出什麽婉轉的話來,怕是不太可能。況且他說的也是事實。

阮伯堂瞄了眼江峴。心下暗嘆,若是知道江峴娶的是清曉,他又怎會匆匆回了祖家。聽聞娶親那日,不要說朝中重臣,連首輔都親自迎親,那是何等的榮耀,給足了三弟體面。

而二弟那邊可就不同了。雖然是娶清曉,直接娶了便好,非要扯上個阮清芷,搞得阮伯禎不但丟盡了顏面,清芷也被迫嫁給了詹府的傻少爺。凡是沒有“無緣無故”,不管江峴的理由是何,目的必然是要二弟一家吃個教訓,看來伯禎還是得罪了這位靖安侯世子爺啊。

若是如此,那阮伯棠還真就得棄二弟而抱三弟,要知道自己依舊觀政戶部,而阮伯麟已穩在戶部主事的位置上了。阮伯麟才多大,三十有九,不惑未至,這往後的日子長著呢。有江峴在,還怕混不上個侍郎坐坐,怕這日子也不晚了。

戶部山東清吏司貪墨一事眼下查得是如火如荼,首輔極是重視,特地派心腹去了張秋。清吏司的劉文正既是戶部尚書孫原吉的親外甥,也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學生,這案子多少和尚書孫原吉有所牽連,若是定下了,怕他沒個跑。尚書的位置一騰出來,侍郎上調,還愁沒空缺嗎。

若果真有那一日,怕礙著祖家的面子他也不好不提拔自己。何況不用等到那日,掛這個清曉大伯的身份,也不愁江峴不會管他。

不過阮伯麟這不求人的性子,為自己都不開口,更何況是兄長,故而他得來,讓江峴意識到他的存在。

阮伯棠含笑,四下掃了掃,皺眉疑惑道:“怎不見清讓?”

“清讓去張秋了,月內怕是回不來。”

“啊……”阮伯棠笑著應聲,可忽而又想起什麽,驚道:“去張秋?可是為了去查清吏司貪墨案?”

阮伯麟點頭。

阮伯棠更驚了,聽聞首輔派出了都察院的僉都禦史去的,怎會是清讓?如此含義不是明擺著,此任務只要不出岔子,他便是名正言順的僉都禦史了。

怎麽好事都讓這一家子趕上了。阮伯棠看著自己連續兩次秋闈失利的兒子,心裏竟有點酸。酸歸酸,然機會不能錯過。

“既然遣清讓去了,那便說明有了眉目。看來此案證據確鑿,劉文正是躲不了了,只是不知此事與孫尚書……”

餘音未盡,他看了眼三弟,阮伯麟搖頭。“朝廷是非,非我等能論的。”

阮伯棠撚須朗笑。“這又如何,你是戶部主事,我觀政戶部,都是戶部有何不能論的。”說著看向江峴問道:“世子覺得呢?”

江峴看了他一眼,頜首淡笑,托著小婢方端來的茶送到言氏面前,恭謹道:“岳母,喝茶。”

言氏有點怔,看著江峴一臉的茫然。見眾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不好就此發作,於是接了過來,抿了一口錯開了目光,至始至終沒言語一聲。

見她接了,江峴唇角勾起,佻然地看了眼清曉,二人對視,笑容愜意。可言氏怎就越看他們越有種奸計得逞的感覺呢,心裏莫名地別扭。

阮伯棠更糊塗。這不應不答自己的話,反倒給岳母去端茶,這鬧得是哪出。

“張秋河道貪墨涉案人頗多,一時半刻是結不了案的。劉郎中掌核錢糧奏銷,鹽科及官兵之養廉,至於興修河道之事,不要說戶部,工部也難逃其咎,還有漕運總督。如今又遇洪水,天災人禍,恐怕連巡按大人也要究其責,岳父大人所言極是,此等事果真非我輩能論之。”

此言一出,阮伯棠楞住了。不是因為他沒想到這事,身在官場,個中責任他算得清楚,只是江峴這一提醒,他猛然想起,戶部尚書入閣,與首輔乃是同窗,二人相互扶持,首輔不可能讓他出任何事。倒是工部尚書,原和被罷黜的山東巡撫關系陳岱年關系密切。還有漕運總督和山東巡撫向來有職權沖突,而總督又是都察院禦史,與陸崇謙不和,投向淳王。

阮伯棠突然意識到:這哪裏是一樁河道貪墨案,分明是朝廷中的黨政傾軋。

他確實是不敢再言語什麽了,於是訕訕一笑,端起了茶杯,掩飾尷尬。

朝堂上的波雲詭譎,清曉自然不甚清楚,這幾句話她聽出嚴重性,卻沒聽出異樣。但瞧著大伯驟變的神情也猜得出其中必有玄機,於是越發覺得江峴在這個環境中的不易。

江峴看了眼身邊的小妻子,見她神情黯淡地看著自己的大伯,輕輕撫了撫她的背,也瞥了眼阮伯棠。

她的心思,他不懂。不過阮伯棠的心思,江峴可是清楚。他神情淡然地看著阮伯棠,含笑道:“大伯關心朝廷,倒也是盡職。”

這一聲“大伯”叫得阮伯棠心下一顫,咕嘟一聲把熱茶吞了下去,燙得他抿唇不敢開口,忍下了。不過心也活了。世子主動熱絡,他還真是求之不得。

“世子哪裏的話,應該的,應該的。”

“不過……”江峴一聲,又把阮伯棠的心捏了一把,都快停跳了。“……戶部本就是個是非衙門口,進去了,稍微不慎沾了不該沾的,那便是如同冬日的雪球越滾越大,想停而不能止。這種事發生得太多,前陣子鎮撫司把江寧織造局的提督織造主管抓了回來,這事和江南清吏司的吳郎中脫不了幹系,下一個要查的,便是蘇州織造。聽聞大伯和吳郎中可是同窗,曾有往來,引薦你入戶部觀政的也是他吧。據說前兒個你還給他送了兩只白玉凈瓶……”

江峴話未完,阮伯棠一個激靈,手裏的茶碗蓋隨著抖了一抖,清脆之音將他心裏的恐懼暴露無遺。

此等隱秘之事,江峴竟然會知道……他差點都快忘了,他不止是靖安侯府的世子爺,也是錦衣衛指揮僉事,更是首輔的耳目……

連他一個沒有任職的觀政進士都在他們的恢恢網中,這事何等的可怕。

可沒做虧心事,他用得著怕嗎?

眼見著大伯額頭冷汗都滲出來了,清曉突然覺得可笑。人永遠都不要自作聰明,不然只會讓自己在他人眼裏蠢得可怕。

堂上一時沈寂

眼下任誰也不敢再接這個下話,倒是姑母左右瞧了瞧,對著言氏展顏而笑,吟吟道:“清曉嫁得這般如意郎君,可了了三嫂一樁心事,要知道清曉可是三嫂的心頭肉呢。”說著,還點了點始終安靜坐在後面的清昱,笑著打趣道:“你呀,都比不及呢!”

突然被點名,清昱擡頭,無辜地看了眼姐姐,也沒作聲。

姑母見言氏並無反感,眼眸一轉,看了眼丈夫周劍平又道:“清曉嫁了,清昱如今跟著翰林院的譚老先生,想來日後定是差不了。看來啊,就剩清讓還不叫人省心呢。”

不是清讓不省心,而是姑母你不死心。

她不說,清曉也猜到她想的是什麽了,怕還在打著清讓的心思吧。

“三哥道清讓去張秋了?嘖嘖,看看,這才入了都察院便身負重任,到底還是我們清讓厲害啊。說是去了月餘了,可知哪日回啊?”

姑母的問題,一時讓清曉也楞住了。腦袋裏又浮現清讓離開前那幕,他道:一個月,我爭取一個月。等我回來接你……

那時她不懂兄長是何意,可眼下知道真相的她都明白了。

真不知道他回來看到自己已嫁,會是何等狀況;更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他。可不管怎麽樣,無論他如何想,清曉只當他是兄長,也只能當他是兄長……

江峴意識到了清曉縹緲的思緒,默默牽住了她的手。手心溫暖,清曉擡頭看者他。依舊是深眸清澈,依舊是清冷淡淡,可偏就這雙眼,讓她莫名地心安。

二人對視,她對著他笑了,小手指在他掌心調皮地撓了撓。

眾人的註意力都在姑母身上,倒也沒人註意到二人的小甜蜜,都等著阮伯麟的回話。

可偏偏地,門外便有一雙眼將二人的舉動盡收眼底,隨著一束冷漠的目光投來,如玉石般的清越之聲響起。

“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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