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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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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

江峴平靜地喚了聲, 對方聞言, 將筆搭在筆山上, 含笑點頭。

“來了。”那人輕應了一聲,挑起的左唇因吃力而顫抖, 又匆匆落下。這是在詔獄留下的毛病。當初一鞭子從耳根抽到下頜,半面的神經都毀了。

這還只是看得到的傷, 他渾身上下,被毀的地方不知有多少。每每思及此,江峴一顆心都緊縮著,忘不了將他帶入鎮撫司大門的那一幕。

陳岱松見他垂目默言, 便知他是又憶起往事了, 於是笑著喚江峴過來, 從高幾上一打紙箋下抽出幾張,掃了一眼, 確定無疑後遞了過去。

江峴恭敬接過來。才看了幾行眼中的驚愕便掩不住了,匆匆翻過,透過紙箋邊緣不可思議地盯著陳岱松道:“勾結元蒙?”

“對。當年武宗禦駕親征,都道是元蒙兵力強盛,寡不敵眾,故而我軍一敗塗地, 連陛下都未曾幸免。看似無懈可擊, 可細思怕沒那麽簡單。

從陳安不肯出兵救援便可瞧出蹊蹺,他任宣府總兵,明知陛下被圍, 手握重兵卻不肯開城救駕?天禧時宣府駐兵便有三萬,戰馬萬餘,神銃神槍四千餘,足以組成騎兵及□□隊。無論成敗,他均是忠功之臣。可他選擇視若無睹,直到武宗被虜去才開了城門。皇帝求到了城門下,他竟敢不救駕,能如此有恃無恐,必然身後有強大的倚仗。”

說著,陳岱松又遞給了江峴幾張泛黃的書信。“這是我最近找到的,是陳安與元蒙之間的書信往來,元蒙稱其為‘陳王’。如此明目張膽,且新帝不但不究其棄駕不救之罪,竟還進爵為鎮西侯,故而朝中必有人保他,且保他之人才是幕後之兇。只可惜陳安不在了,他成也因此,亡也因此……”

“……因為他沒用了,且還是條軟肋,沒有比死人更沈默……所以陸崇謙以‘狐首觀望懷兩端’為由,誅了他。”江峴接語道。

當初保陳安的是陸崇謙,且加罪於他的也是陸崇謙。還用想這個真兇是誰嗎?

還有當初的糧草供給。武宗北行,從京城到宣府,經七大均儲備“作戰軍糧”的糧倉,且這七大糧倉皆由兵部直接調度。可到頭來,軍隊因長期缺糧而戰鬥力銳減,眼見著“僵屍滿路”,七大糧倉竟無一顆糧食支援。而當初代任兵部尚書的,正是陸崇謙。

可是只憑這些不夠,他們需要更有力的證據。

江峴凝神沈思,陳岱松想告訴他,許他父親被冤也於此有關。可見他臉色蒼寒,眉宇間淩厲越發地深了。話在口中打了轉,咽下去了,他剛剛完婚,有些事能壓便壓一壓吧。

“老師放心。”江峴回神清冷道,“我定會趕在他征討套賊之前把證據收集到。”說著,將陳岱松給他的紙箋默默塞進了懷裏。

陳岱松笑了笑,唇角依舊抑不住地顫抖。他歉意道:“若非緊急,也不會趕著你大婚第二日便喚你來。為師不能露面,只能於此恭賀你了。至於賀禮……”他笑意更濃,幹脆朗聲大笑起來。“怕我渾身上下,除了這只筆,身無長物了。”

他越是豁達,江峴越是心疼。“老師,對不住。”

陳岱松擺了擺手。“這一劫我是逃不過的,若非你,我怕早已身首異處。我倒是應該謝過你。”說著,拱手而揖。

江峴忙彎腰行大禮,惶惶道:“學生不敢。若非為了家父翻案,您也不會受此連累。”

陳岱松輕擡他手臂,示意他起身,二人對視,凜然堅定。

“我不止為了你父親。”

……

“你可知阮清芷嫁了?”

恭賀後,見母親在和侯夫人聊天,陸汝寧拉著清曉悄聲問道。

清芷嫁了?她不是要嫁給江峴嗎。可江峴娶了自己,之後的事情她還真的沒多想。清曉看著她搖頭。

“詹府家的嫡出二少爺!”陸汝寧一副想笑又耐不住地表情。自打上次在譚府發生“逼供”一事後,本就對清芷不甚有感的汝寧越發覺得這姑娘心術不正,多了分嫌惡,巴不得她得不了好才解恨。

可清曉頗是茫然。“詹府?”

汝寧恍然“哦”了聲,憶起清曉才來京城不久,好些人事她都不知,便細細給她講來。

這詹府也算侯門世家,建朝初曾出過一個護國大將軍,被封扶陽伯,可惜後世子孫不濟,到如今詹家老太爺這代,徒留個爵位靠著蔭庇過活,落魄得很。不過詹二爺倒是個明白人,長兄襲世子位後,他便走了科舉謀功名的路子,雖說大器晚成,比清曉兄長早一屆中進士,年近四十才入了翰林,眼下只是個庶吉士,不過想來日後也差不了。畢竟“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嗎。清芷嫁得便是他家詹二少。

“這不是嫁得挺好嗎。”清曉不解道。雖說落魄,到底是伯府,還有個撐門面的,於清芷而言也不算虧。有父如此,日後點撥著,考個功名應是不在話下,清曉不覺得這有什麽可笑的。

汝寧含笑拿腔地長嘆道:“怕是爹心有餘,兒力不足啊。”

詹二爺長子是個不成器的,流連煙花柳巷,整日往人家女人肚皮上趴。說不聽,管不得,二爺只能把一門心思放在二公子身上,怎知用力過猛,十三那年臨近秋闈,二公子頂著全家的壓力連熬幾夜,體力不支,暈厥過去。正倒在了未掩的窗口,無人發覺,吹了一夜的邪風,落下個口歪眼斜便罷了,隨後高燒不退,燒了整整七日,不但錯過了這次秋闈,怕一輩子都沒機會了。因為人燒傻了,如今十八歲的人跟個五歲的孩童無異。

清曉聽懂了,可又糊塗了。三叔好顏面,清芷心氣又高,怎麽可能嫁如此個人?荒唐啊。

陸汝寧撇了撇嘴,笑道:“這還不得怨你家夫君,怨江景行!”

娶親那日,通州阮家滿心歡喜地候著靖安侯府的迎親隊伍,然一家人包括老太太在門外從天亮等到天黑,不要說迎親隊,便是連股京城的風都沒吹來,好似完全就沒有成婚這事一般。

阮伯禎心下不安,遣人快馬加鞭去京城瞧瞧,半夜來話了。

靖安侯府迎親了,迎的也是阮家小姐,不過是京城裏的五小姐阮清曉。

這消息如當頭棒喝,一家人都懵了。緩了許久才意識到,上當了!居然上了江峴的當。

可帖子已下,族人及通州親友皆至,阮伯禎本就好面子,他肯承認自己是鉆進了世子爺的套裏嗎?不可能。於是只得咬牙道路上耽擱,私下裏聯系了詹府,讓他們前來迎親。

至於詹府。詹家二少去年元宵鬧花燈,沖撞了阮清芷,瞧了一眼便害起“相思”,非要領著這俊俏的“姐姐”回家。詹府無奈,厚著臉皮試探過。結果呢,若非挨著伯府的地位,阮伯禎非把他們唾罵一頓趕出去不可。

不過也幸而當初沒撕破了臉,詹府果斷應下了,不然只怕這個笑話要從通州鬧到京城,清芷再嫁可都難咯。

“這一招可夠狠夠利落,把你娶了,順手把那不招人待見的也處置了。你說說,為了你他這心思得繞多少個彎,更重要的是,他居然沈得住氣,生怕哪一步出了岔子又讓你溜走了。”

“我可沒溜過,他倒是溜過。”清曉嬌嗔了句,可想著想著,唇角抑不住地彎起,小梨渦若隱若現,溺著甜。

陸汝寧瞧她癡癡的模樣,也不禁掩口笑了,眸光一轉,斂容問了句:“誒,你大婚,令兄都未回嗎?”

話一落,清曉瞬間僵住了。

她勉強一笑,搖了搖頭。“他忙著,來不及。”

汝寧若有所思地“啊”了一聲,語氣裏不免有幾分失望。

可清曉卻慶幸他沒回,不然真不知會發生什麽。思及此,忽而一個念頭在她腦中萌生,難不成清讓前赴張秋也是江峴計劃中的一部分?可想想也不對,父親道是首輔遣他去的,應該與江峴無關……

清曉正神游,隔著過堂的影壁,便聽聞二門處有歡笑言語聲,應是又來客了。清曉起身,隨著侯夫人去迎,才踏入超手游廊,便瞧見譚老夫人對著侯夫人歉笑道:“對不住,對不住,我可是真真地晚了。哎,都怨我們家這猴孫,非跟著來不可,賴了時辰了。”

說著,蹙眉朝身邊恭敬攙扶自己的人努了努嘴,又伸出手要點那人的額,可人太高她沒夠到。身邊人粲然一笑,趕緊彎腰低頭,主動把額送了上去。

譚老夫人被他逗得苦笑不得,卻也沒客氣,狠狠地戳了一下,他頭順勢一揚,清曉看清了。這“猴孫”不正是譚家少爺,譚沅昊嗎!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晚了點,也少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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