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破滅

關燈
小時候的我是幸福的,至少在六歲以前。

那時最大的煩惱就是別人家的小孩都管爹娘叫額赤格、額客,偏偏我不一樣。但爹說,這是娘的堅持。雖然我在草原上出生,但爹娘是來自中原的。

記憶中,娘是個很美很美的女人,笑起來好溫柔,爹好愛好愛娘。我也很愛很愛娘,因為娘美麗的笑容、溫柔的拍撫,娘美得象仙子一樣,從不曾見她生氣過。可是娘的身體很弱,成天就待在斡兒朵裏,娘一直都適應不了游牧民族的生活,尤其在生下我後,身子更差了。

游牧民族是以游牧和狩獵為主的,為了給家畜尋找更好的牧草,所以牧民的生活就必須到處遷移。娘的身體就隨著這樣的遷移愈來愈差,而爹就越來越辛苦了。

天剛破曉的時候,爹就起床把家畜趕出去,尤其是羊群,有露珠的草是它們最好的食糧。而我會起得更早做早飯,原本這是這兒婦女的職責,也就是娘的職責,但娘實在太嬌弱了,我好擔心娘的身體啊。

爹還要去狩獵,用珍貴皮毛去換取農作物,不過爹狩獵的技術真的很笨拙,每次都弄得很辛苦,虧他還能給娘做了一頂漂亮的貂皮帽,真是難得。

我記得,娘看著帽子時就很容易哭。我不明白為什麽,說實話,那時我是很羨慕娘那頂漂亮帽子的,但娘的眼淚更讓我心疼,所以每每我想跟娘要那頂帽子時都說不出口,只得聽娘道,原本多好的一個秀才郎啊……

我陪娘的時間也不多,因為我也很忙。我忙著跟大家一起做飯、擠奶、操持我所能完成的家務,不過把乳類制品做成各種食品,或把氈子加工制成穹廬的鋪墊、門簾及外圍,或是用牛車從遠方井上湖裏運水,這些工作對我而言就有些吃力了,或許該說很吃力。但是揀牛糞準備燃料,照顧在家的幼畜等等還行。

偶爾,我也會跑到其他部落的祭典上去晃蕩,不過這樣的機會很少。我總是忙碌不停,因為我想盡量減輕爹的負擔。

一般而言,好不容易揀著空時,我就會找一片柔軟的青草地,什麽也不想地躺在那兒。閉上眼睛,草原上清爽的和風吹得我很舒服,睜開眼時,纖塵不染的藍天好似伸手就可以觸摸得到,滾滾雲霧宛若滔滔雪浪。

這一望無垠的大草原啊,我好遺憾娘無法跟我一起陶醉。

爹愛娘,也愛這美麗的草原,因為這兒能讓他跟娘在一起。這是爹告訴我的。

娘愛爹,但不愛這草原,可是只有這兒才能讓她和爹在一起,所有她只能留下。這是娘告訴我的。

我愛爹、愛娘,雖然他們每次都忘了說愛我,但沒關系,我還是好愛好愛他們。而且,我還有草原,廣闊無際的草原。

我知道,草原愛我,因為我也愛它。每當我躺在它身上時,柔軟的草地在說它愛我,吹過我臉頰的和風在說它愛我,擡頭看見廣闊的天空時,我好象看見了愛的顏色。

那樣的藍色,那時還是個孩子的我不會形容,但會感動。

草原上的天空,碧藍如洗,我愛它,每次看著它時我的心就會變得好平靜、好幸福,我相信那是因為它也愛我的關系,我敬愛的長生天啊!

天空下的草原,我生活在那兒,在草原上。草原可以說是孕育我的第二個娘親,我在它的身上成長,它是那麽愛我,它提供那麽多的新鮮牧草滋養我的羊群,它提供那麽多的鮮活動物讓我的族人狩獵,它是我們賴以生存的地方,所以我愛它。

可是六歲那年我最愛的娘病死了,癡心的爹傻了,從此跟個活死人沒兩樣。我的幸福,似乎也到此結束了……

爹按照中原的習俗葬了娘後,成天就知道抱著娘的牌位,說要帶娘回中原。還說娘的死都是他害的,如果不來這兒,娘就不會死。

曾經很疼很疼我的爹變了,變得很忽略我。在回中原的途中,我常常會吃不飽、穿不暖,但爹只記得把娘的靈位擦了又擦,百般憐愛,好象娘還活著,那靈位就是娘。

而我,一心只想著回去草原。我懷念天空下一望無際的草原,我懷念草原上碧藍碧藍的天空,我懷念還活著時的娘,我懷念過去的爹,我也懷念那個曾經躺在草原上仰望天空的自己……

在我一心懷念草原的漫長路途中,終於到達中原了。憔悴不堪的爹把娘的靈位送回娘的家,據說原本是很有錢的大富人家,聽爹說的。但我看到的完全不是這麽回事兒,那個叫嬸嬸的婦人說,那個家已經破落了,那時我小小的心靈就隱隱覺得不安。

不久,爹也死了,積勞成疾,硬是病死的。嬸嬸騙我說,我把自己賣了,就有錢請大夫醫治爹了,可爹還是死了……

“綠兒,別哭。”

是誰?別把我吵醒,讓我再作一會兒夢,夢見自己回到深愛的草原。

“綠兒、綠兒……”

我睜開眼,被迫吵醒的。

然後,我看見魑魅,我在他懷裏,虛弱地呼吸著。

我知道,夢醒了。夢外面的我,是個快滿十八歲的姑娘,不,是妓女。

十七歲那年,我為自己贖身後被六王爺的人當街擄了去。後來,龍黑來了,帶著妖劍,死了很多人,尤其那個王爺,他是死得最慘的。

但沒想到,朝廷竟然沒追查這事兒,因為隔沒幾日就爆出那死掉的六王爺密謀造反的勾當,龍黑殺了他倒成了功臣。我想知道是怎麽回事,但龍黑沒理我,還做了件讓我幾欲發瘋的事兒。

他把我帶回醉情樓,重新賣給鴇媽,再重新包下我。結果,兜了一圈,我還是被囚在綠閣。那該死的老鴇,一定笑歪了嘴!

“綠兒,別哭……”魑魅的聲音近在我耳邊,他在說什麽,我聽不清。

現在是夜晚了,龍黑也在床鋪上,他靠在床的對面看著我。我記得昨日他差點把我弄死,害我夢到十七歲那年的夢魘,但夢魘過後,是兒時的回憶,那片美麗廣闊的草原啊。

或許是夢中的我以為自己差一點兒就能實現多年的夙願了,才在夢魘之後又做了個美夢吧,盡管夢醒是件痛苦的事情。

“綠兒,別哭……別哭……”魑魅的聲音還在耳邊,我終於聽清楚了,他叫我別哭。

我在哭嗎?從魑魅的眼裏,我看見眼淚,我的。

房裏的光線還算明亮,我羅帳內的床柱上不知何時也被嵌上了夜光珠,也不知給魑魅動了什麽手腳,竟比一般夜光珠明亮得多。

“綠兒,別哭了,求你……”魑魅的聲音越來越慌,而龍黑雖然沈默著,但我看見他眼中藏著不安。

我回神,專註地盯著魑魅妖異的眸,裏頭的人兒神情木然。那是我,我在哭,木然地哭,沒有表情,只有眼淚。

我從未這樣哭過,怪不得,魑魅慌了,龍黑也慌了。

“我想睡。”終於,我說話了,看得出魑魅跟龍黑明顯松了口氣。

“可是,你才剛睡醒。”魑魅抱著我,輕輕埋怨。連他的懷抱也是很輕很輕的,深怕把我抱壞一樣。

“不,我想睡,我累了。”我想讓魑魅放下我,但他卻堅持著。

算了,就這麽睡吧。

等下次睡醒了,才是真的醒了……我不但要打破自己的夢,還有他們的,魑魅與龍黑的夢。

☆ ☆ ☆

我十八了,鴇媽為我辦了個盛大的生辰宴,雖然我心裏是很不屑參加。

表面上是生辰宴,實際上還不是那麽回事兒。找一個堂皇的借口,用我美似火蓮的容貌做誘餌,然後就會有一堆王孫公子、豪門貴胄前來祝賀,在這飄搖的世道裏奢華糜爛,鴇媽又能滿心歡喜地狠賺一票。

近日來的夜晚,魑魅很少再碰我,也不讓龍黑碰我。

每當龍黑望著我的眼神有欲望時,魑魅就會化成妖嬈的女形纏上他的身。可惜,魑魅的意識總在白日裏沈睡,所以他無法絆住白日的龍黑。

我想,魑魅一定是察覺了什麽吧,可是他再也摸不透我的心了。我不再是十五歲那年一朵純白的嬌荷,如今我的眼裏只剩下深沈與淡漠。

深沈是罪惡與墮落的顏色,淡漠是世道與人情的顏色,而魑魅再也看不透我眼裏的神色。

今夜,難得龍黑不在,我不問他去了哪兒,那與我無幹。

我躺在床上,魑魅的懷裏。雖然我的身上一絲不掛,但魑魅只是單純地抱著我,雖然我能感覺到他的欲望。

“魑魅,你睡了嗎?”我知道他沒有,這麽問只是想告訴他我想跟他說說話。

最近,我很少說話,比過去更不愛搭理人,奇怪的是男人反而更趨之若驚。鴇媽誇我聰明,何時學會這麽冷艷的媚笑,還讚我越來越美、越來越會抓住男人的眼光。我想,她心裏真正想的是,我能為她把銀子越賺越多吧。

我不知什麽冷艷,只是笑著,澹然的。

進了多次廟堂,我見佛眼看人總是半睜半閉,所以我學會這樣的笑,半自嘲半譏世。我的軀殼活著,在這世間,而我的心呢……

“綠兒,你想說什麽?”魑魅稍微坐起身,用手肘撐著看我。

我依然躺著,閉了下眼,再睜開時是非常柔和的眼神。“魑魅,還記得那年你對我說過什麽嗎?”

“那年?”魑魅怔了下,然後笑了起來,不太邪,竟有些真。

我看著,心裏納悶,一個異類竟笑得比人還真,至少比我真摯。

“你忘了嗎?”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有雙秋水般迷人的眼,溫柔時可以顯得很多情。“魑魅,你真的忘了嗎?你曾說過要帶我……”

聲音消失,在魑魅的吻裏。

“我曾說過,我想帶你走。”我瞧見,眼前這雙碧玉色的眸子彎了起來,怎麽看都很有感情。“可是你拒絕了。那年,你瞞著我為自己贖身,你想離開我。”

我輕輕皺眉,疑惑。為何魑魅的眼看來有些悲傷……

“綠兒,我是這麽喜歡你,不,我比任何一個人都愛你!”魑魅低下頭,細細吻著我的額、我的眼、我的鼻、我的唇……

“可是這兒沒有感情。”魑魅把手探上我光裸的胸口,緊緊握住,我痛得蹙緊眉頭。我看著他,用眼神抗議,但他不放手,反而掌握得更緊。

“魑魅,好痛……”終於,我出聲,他才略略松手,但還是沒放開。

“綠兒,為什麽你沒有感情,你明明有心的。”魑魅的手掌捧著我的左胸,那張妖華絕美的容顏湊下來輕輕摩挲,動作很是溫柔。“看,這兒明明有心跳的,明明有心的。可是為什麽?綠兒,為什麽會沒有感情?”

我看著他依戀在我胸口,好象是全天下最珍貴的寶物。

“魑魅,沒有心的人是會死的。”可我為什麽還活著?我不知道。

我把頭舒服地靠後枕上錦枕,眼光略略偏下看向他。魑魅的臉真的很美,我這輩子都未見過比他更美的人,不,魑魅不是人。

“你還想不想帶我走?”

“綠兒你說什麽?”他從我的胸前擡頭,聲音突然暗啞,象是激動。

我笑了,朝著他極為誘惑地笑。“我說,帶我走。”

“可是——”

“沒有可是。”我起身,柔軟地伏上他的身體,在他耳邊輕輕呵氣。“你可以去找一座巍峨蒼綠的高山,然後在山裏面最深幽神秘的地方建一座竹屋,就把我藏在那兒,誰也找不到,好嗎?”

誘惑往往都是沾毒的。魑魅該清楚,他殺了太多受他誘惑的人。

可是魑魅忘了,在我柔軟的聲音裏忘了,在我多情的眼神裏醉了。

“綠兒,你是說真的嗎?”魑魅的聲音很溫柔,過去他的男聲總是冰涼清冷的,不象現在,愈見溫和,變得很不象他。

“你說呢?”我嬌柔地笑,不答反問。“還是說,你仍想跟龍黑一起分享我?”

“不——”魑魅的反應很激動。

“可是你……真的自願跟我走?”魑魅看著我,遲疑了。“綠兒,你是想利用我擺脫龍黑嗎?可是你要知道,選擇了我,我也會將你囚住。但我不是人,白日裏意識就會沈睡,你會趁機離開我。”

他的眼裏仍是多少有些懷疑。呵,魑魅就是魑魅,無論他變得再多,他終究還是魑魅。

“你說過,我這樣的女人,註定被男人囚禁。”我依在魑魅懷裏,怎麽看都很溫順,任他的手在我全身游走,那雙碧玉妖眸映滿了我赧紅嬌媚的臉。

“魑魅,既然我註定被男人強占,那為什麽不能只有你?我累了,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一間很小很小的竹屋。”山野很安靜,但我更愛草原那種廣闊舒心的寧靜。竹屋有多小,與草原相比該是多小的鬥室呵。

“魑魅,每個夜晚我都會在你懷裏,再沒有別的男人,沒有龍黑。而每個白日,我會守著你,守著妖劍,就待在你為我建的竹屋裏,哪兒也不去。我會是你的,只屬於你的。”我是誰的?沒有心的人能知道自己屬於誰嗎?

“綠兒……”魑魅嘆息,抱我抱得更緊。

我笑了,在魑魅懷裏,他看不見。

魑魅說得對,我沒有心,所以我的笑沒有感情。

☆ ☆ ☆

又是一個夜晚,我倚在窗欞旁,看那院落裏交纏的身影。

今晚的月,還是一樣清冷透白,跟過去一樣。

仿佛,什麽都未變過。

變的,只是倚在窗欞旁的人而已。

“綠兒。”是魑魅的聲音,她起身離開龍黑,擡頭喚我。

我輕輕點了下頭,回神專註地凝視她,臉上是淺淺的笑,極為柔媚。我看見魑魅欣喜的眼神,然後她飄了起來,越飄越高,我擡頭,見她仿佛站在月亮裏。

好熟悉的一幕,似乎曾見過……

今夜夜風很輕,吹過面頰時溫柔得如同撫摸。我舒服地昂首,看見月亮冷冷的光芒清楚地映出一道妖嬈多姿的女形,透明的紅色薄紗隨著她動人的舞姿飄揚,輕輕地繞著她旋轉,我的眼似乎朦朧了,瞧不清那道飛舞在月裏的媚魂……

突然,那道媚魂停止了勾人的旋舞,我不解,更不解的是腰上何時纏來的禁錮。

“綠袖,我的綠袖……”是龍黑。我不知他何時站到我身後,只知現在我在他懷中。

“放開綠兒!”魑魅飄了下來,妖華的容顏轉眼陰霾。“你答應過我,入夜即不再碰她!你已經占了她整個白日,綠兒的夜是屬於我的!”

我感覺龍黑抱我抱得更緊,腰上的桎梏變成疼痛,害我無力地依在他懷裏輕喘。垂眸間,我看見魑魅碧綠的眼,晶瑩如玉地閃爍,仿佛在心疼著什麽。

“你是我的妖劍,而綠袖……”我聽見龍黑的聲音頓了下來,然後他的一只手臂松開了我的腰。我剛想輕舒口氣,但那只手卻強硬地擡高我的下顎,逼我踮起腳尖迎上那兇猛得象要吃人的吻。

“她,本來就是我的女人!”

好累,我沒力氣這麽踮著了,索性放松身體任他抱著。龍黑終於放開了我,我轉頭看見魑魅依然飄在窗欞外,而龍黑站在我房內,他們中間隔著我。

“你到底想說什麽?”我覺得魑魅不象是要追問龍黑什麽答案的樣子,那雙碧玉妖眸裏的眼神很冷,透著了然。

此刻的魑魅盯著龍黑直看,仿佛想確定什麽。

“魑魅,我……”龍黑的聲音近在我耳畔,在我聽來似是很矛盾、很感慨,好象充滿了感情。第一次,我看見他這麽失常,竟象是軟弱的樣子。

“呵,你想說,你愛上我了?”魑魅的女聲很妖,聽起來總覺得象是撩撥,又象譏諷。

我靜靜地不發聲,默默地看著。

然後,我看見魑魅笑了,極為美麗,極為殘忍。

“每一個見過我的人都這麽說,輕易地說愛,似乎是很廉價的東西。”

龍黑深深吸了口氣,聲音變得堅定而充滿決心。“你是屬於我的,綠袖也是!”

突然,我笑了,倚在龍黑懷裏,依然在魑魅與龍黑之間。

魑魅疑惑,龍黑不解,他們不明白我在笑什麽。

我笑,笑愛情這可笑又可怕的玩意兒。龍黑,一個不懂愛的男人又怎會開口求愛,我知道他心裏真正的想法,他愛魑魅,也愛上了我!

我嬌媚地笑著,身子軟得好象站不直,龍黑將我抱得更緊。

我妖冶地笑著,整個身子都倚在龍黑懷裏,清楚看見魑魅碧綠的眼,森寒的眼神緊盯著龍黑……

☆ ☆ ☆

我好久沒出綠閣了,聽說那些渴慕我的王孫公子、江湖豪傑正跟鴇媽鬧得不可開交。

我想,鴇媽心裏定是怨極了這事兒吧。不過她沒辦法,不,誰都沒辦法,沒人敢得罪龍黑,他拒絕再讓任何男人見我!

在這飄搖的亂世中,強者稱王。

我終於知道龍黑的身份,從魑魅口中。當今皇上在外的私生子,感覺上就象天橋下說書人的故事,一樣俗爛的情節。但這位私出皇子的作風真是夠出格了,因為打小在西域長大,他娘好象是哪個密教還是魔教的聖女吧。

奇怪的教派,教主必須是聖女之子。聖女可以選擇很多強大的男人交合,甚至還可出外尋找……我很疑惑,當今皇上是憑哪點來確定龍黑是他的龍子。算了,就算不是也於我無幹,龍黑又不是我生的。

今日,龍黑出去了,帶著妖劍,興許又是去哪兒殺戮了吧。

最近,魑魅很奇怪,龍黑也變得奇怪。

我知道,魑魅正為我的提議心動,想方設法帶我走,但又怕我趁機離開他。而龍黑,這個冷酷深沈的男人是睿智的,或許他察覺了什麽吧。

龍黑,他是多精明的男人啊,也是最殘忍、最自私的男人!被這樣的人愛上,算不算是一種災難……

愛,可以發生在很多地方、很多人心裏。但一個詭譎的異類,一個殘忍的強者,一個青樓的妓女,這樣的愛是愛嗎?怎生畸形的愛……

曾經我以為自己愛過人,是他,那個我眼中最強的男人。但如今,我不愛了,從我認清一個可怕的事實後——即使他為我贖身,即使他帶我離開醉情樓,我依然無法實現心中的夙願。

六歲以前,那個赤著腳在大草原上奔跑的我,那個笑得無憂無慮的我,那個躺在草原上仰視廣闊天空的我。

回不去了,如今十八歲的我終於認清這個殘忍的事實。

所以,我不愛了,沒有了夙願也就無所謂什麽最強的男人,這世道再沒有誰值得我去愛。

愛,是什麽?那只是我十四歲那年的南柯一夢,一個攏著清紗、自我欺騙的朦朧美夢。如今,不過是夢醒罷了。

一個早就將自己遺棄的人,何來的心思去愛別人。

魑魅,愛著我,盡管我一直都不明白他究竟愛我什麽,也是這副老天厚愛的皮囊嗎?或許還有其他吧……他總說,我象風,飄搖莫測,他抓不住我的心思,而他從未遇過抓不住心的人,每個凡人見了他莫不是如癡如狂。

龍黑,也愛著我,曾經那樣任意傷害我的男人,曾經我以為能幫我實現夙願的最強的男人。到頭來,我卻發現自己的願望有多傻,想要自由,從一個霸道冷酷的男人手中……

我這張臉,是註定得不到自由的,無論到哪兒覬覦的眼光總存在。身處這樣的亂世,美麗的女人是幸運也是悲哀,越是美麗就越是逃不過被囚禁的命運。而妓女的身份更讓男人輕薄,即使被強占也無資格怨言,這世道原本就是不公的。

我自以為找到一個最強、最有力量的男人,結果也只是從一群男人的手中逃到另一個男人手中,如今這個男人以愛為名將我囚禁。

他愛我,是在愛上魑魅以後。他愛我,是在魑魅愛上我以後。他愛我,是在我被魑魅徹底改變以後。如今,他同時愛著我和魑魅。

魑魅,這個神秘妖冶的異類,也算是改變我命運的第一個男人,或者說是妖。因為他,我褪去清蓮氣質變得柔媚妖艷;因為他,我不再假裝溫順顯露風般本性;也因為他,我認清了自己無謂的執著。

世人只看清蓮浮於表面的清雅動人,道是出淤泥而不染,又哪知那淤泥底汙穢如斯、腐臭如斯。

如我,外表如清蓮,內裏又是如何。

也如我,明明身下已是汙穢纏身,卻還奢想著天空幹凈的自由。

於是,努力地往上爬啊爬的……即使冒出了頭又如何?那清蓮的根不是終究還紮在那淤泥底嗎?而斷了根的清蓮又豈能存活?

自由……什麽是自由,到哪兒都是一樣的,只要我這張臉還在。不是沒試過毀容,但因為那個異類的存在我失敗了。

我曾鼓起勇氣,用尖銳的小刀劃了滿臉傷痕,但魑魅卻用他奇異的力量消融,僅在眨眼間。我那時可是花了一夜的功夫在躊躇著下手啊,臉部細嫩的皮肉一一被劃裂開,很痛很痛,眼淚合著血水什麽也分不清……可終究,只是一場徒勞呵。

現在,我已經十八了,盡管內心蒼老得快要死去,但外表依然是如花的燦爛年華。女人最怕年華早逝,我曾經也有過此般憂慮,但現在我卻已等不及年華逝去。

可是我才十八啊,還要多久……至少十年要得吧,而十年後二十八的我就能如願蒼老嗎?不,不可能……

十年啊,如今的我連十天都覺漫長,更遑論比十年更長的光陰。

任何男人承諾給我的自由都是假的……死亡,只有死亡才能讓我真正自由!

我曾經有個名字,叫小草。那是我幼年時在大草原上用的名字,後來因為太久沒人喚了,我也就忘了。看,連我自己都快忘了,那個在碧空如洗的藍天下奔跑的小草……一直以來,我所堅持要追尋的自由究竟是什麽?是回到那片藍天下的草原嗎?

不,回不去了,即使回去了,心仍是空的。

心,早已經不見了。

在六歲那年被帶離草原時就丟了,在七歲那年墮入這骯臟的人間地獄時就死了。但我太執著,於是這執著的感情就取代了我的心,以為找到一個最強的男人帶我離開這表面華麗內裏卻骯臟的地方,我就能回到草原,找到自己,找回我的心。

但死了的東西就是死了……我回到草原,但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天真的幼童。我得到我以為的自由,在一個男人的手中,所以愚蠢的我活該被繼續囚禁。

而我的心,我明白了,死了的東西就是死了。

心都死了,我還留著這皮囊做什麽,這副外表美麗內裏卻腐敗的爛皮囊……

今時紅花明時黃,轉眼花謝飄無芳。

生是紅顏死是骨,終是黃沙一丕土。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