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再睜眼了，我夠了，我打夠了，血腥味聞夠了，死人看夠了，疼夠了……

我夠了，真的，夠了……

“小茶，小茶。”耳邊有人喊我，聲音柔柔的，好像蘇錦。才不會呢，我死了，蘇錦好好的在萬花谷。

“死丫頭！你給我起來！”聲音粗暴，這樣的人我只認得一個，蜀中唐門，唐無言。

“唐兄，唐兄，小茶重傷，不能急在一時。”是葉離麽？怎麽回事？

“還一時，她都躺了二十多天了！”唐無言的聲音又傳來，“蘇錦，你到底會不會治啊？”

“小茶不想醒，我又能如何？”蘇錦真是好脾氣，完全不理唐無言的挑釁。

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我緊閉著眼躺在床上，努力催眠自己，別睜眼，別睜眼，我死了，我要去死！

小子還在等我，我要去死！讓我死！閻王老爺求你收了我，讓我死吧……

“不想醒？老子祖傳專治不想醒的！”唐無言的怒吼伴著一聲機弩聲，鏜的一聲響，只覺得有什麽東西刷過我的眼睫毛，咚的釘在床榻上。

我勒個去，老娘就算不死，也好歹是個病人啊，唐無言你是不是火藥吃多了？！

“唐兄！”葉離驚訝的喊聲，“你隨我出來，別耽誤蘇錦醫小茶。”

“醫什麽醫，直接買棺材吧！”唐無言聲音漸行漸遠，緊接著嘩啦一聲巨響，一切歸於平靜，房門掩上。

已經無法再繼續欺騙自己了，我呼出一口氣，睜開眼。我討厭自己這麽命大。

房間裏，陳設如常，淡淡的草藥香氣一如往常，可我卻覺得一切都好些上輩子的事了。

微側頭，唐無言的一只弩箭釘在床邊。我何時才能變得像他那麽厲害呢？如果我厲害點，武功高強點，如果我能像他，像李承恩，像葉離，小子一定不會死……

都是我沒用……

房門嘩啦一聲又被打開，我急忙閉上眼睛，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也許我只是還不想讓人知道我又活過來了。

來人故意收斂了聲音，腳步聲輕的聽不清遠近。我緊閉著眼，感覺好像有只手撫上我的臉頰，手心粗糙硬硬的，刮得我臉疼。來人的手突然手腕一轉，用力掐了一下我的臉頰，“笨蛋，不讓我管，這次知道疼了吧。”

我忍著疼沒皺眉，唐無言你也太陰，我這都昏迷二十天了，你還不解氣，你怎麽下得去手啊！

“我也是笨蛋，竟然聽你的。”唐無言又在我臉上掐了一下。

啊！我不忍了！我擡手想去抓唐無言的手腕，卻覺得手上被栓了千斤墜一樣，擡不起來。

“以後再也不會聽你的了。” 唐無言似乎越掐越起勁，拉著臉頰又是一下。

你——你——你了半天嘴巴好像被粘住了，說不出話來。無奈之下，我只能睜開眼，雙眼又酸又澀的看向唐無言。

唐無言整個人瞬間僵住，掐在我臉上手竟然在發抖。

哼哼哼，被抓現行，害怕了吧。

“蘇……蘇……蘇錦！”唐無言翻身向外狂奔，連身後的桌子都被撞翻。蘇錦，蘇錦，一聲聲漸行漸遠。

我看著唐無言瞬間消失的背影，許久沒緩過神來，唐無言那一臉見了鬼的樣子，難道我已經死了？

沒多時，蘇錦和葉離跑了進來。蘇錦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翻我的眼皮。

“你真看見她睜眼了？”葉離轉頭問一直站在門口的唐無言，語氣焦急。

“是啊，就剛剛。”唐無言一步沖上來，一把掐住我的嘴巴子，前所未有的用力擰我。

“啊！”我疼得掉淚，忍不住喊出來，可聲音出口連自己都嚇了一跳，又沙又啞，好像鋸子在鋸木頭。

“呼。”蘇錦看到我睜眼，竟然誇張的長呼一口氣，對著我笑起來。“我就說我和小茶有緣，只要是小茶，多少次我都救的回。”

我看著蘇錦的樣子，胸口好像被一只手狠狠揪緊，眼角有熱熱的東西流下來。

“小……小……”小子大名叫什麽？我真差勁，一起入死的兄弟，竟然連大名都記不得。

“小茶別多說話，好好休息。”蘇錦伸手將一塊手帕覆到我的口鼻處，一陣薄荷清香，我又睡了過去。

夢裏總有小子的身影，小子一身嶄新軍裝，一桿長槍錚亮。小子扛著槍在我前面跑，遠處煙塵滾滾的戰場，廝殺聲沖天，握緊追著小子跑，卻怎麽都跑不動，雙腳好像陷在泥潭裏，不論多用力都邁不開步子。

我急得渾身是汗，手裏的槍千斤重，扯得我整個人都在向下墜。胸口壓得喘不上氣。

“唐茶！”有人用力按我的雙肩，我猛地驚醒，渾身都被汗濕透了。

唐無言站在床頭，眼底寫著擔憂，皺著眉看我。

心臟噗咚噗咚的狂跳，夜裏更顯得聲音大，我急促的呼吸，平撫自己的恐懼。

唐無言無奈的呼出一口氣，單膝著地，蹲跪到我的床邊，就好像我當初蹲在床邊看著他一樣。

唐無言伸手抹掉我額頭上的冷汗，手心暖暖的。我轉頭看他，唐無言看著我的眼，眼神有些閃避。手心裏慢慢拿出一樣東西。細細的紅繩上拴著一塊鐵片，鐵片上粗糙的刻著兩個字，吳城。

“對不起。”唐無言將軍牌擺在我的枕邊，眼底滿是愧疚。

為什麽要道歉？我沈默的看著唐無言，又不是他的錯。是我們自己選的做鐵牢，站出去的那一刻，我們已經知道會發生什麽了，不是麽？是我們自己決定用自己的命去換別人的，做鐵牢就是這樣的，對吧？

沒有生死置之度外的覺悟，就不配在我的天策府當兵。李承恩將軍一定會這麽說的。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說什麽夢話。”話還未說完，唐無言在我的腦門彈了一下。

“哈哈哈。”我忽然想笑，“你怕我死？”

唐無言擡起眼睛，冰冷的看著我，眼底閃著微微怒火。這家夥一定不會承認的，換做蘇錦和葉離一定早就點頭了。

“是人都會死，為什麽要怕。”嘿嘿嘿，就知道他是個性格別扭的人。

“每年中元節給我送好吃的，好多好多好吃的。”

“有本事就活著自己吃。”

“我沒本事。”我心裏一沈，轉回頭看著天花板。如果有本事，我能救下小子的！我一定能的！

一只大手突然捂在我的眼睛上，他手心真暖。

“你是我見過的最了不起的天策，沒有之一。”唐無言在我耳邊開口，聲音有些生硬，“不要妄自菲薄。”

呵，唐無言竟然說我的好話，真是太陽西邊出來了。

又躺了十幾天，我終於可以坐起來了。蘇錦說，唐無言拾到我的時候，肩上的槍傷都不是最重的，一根樹杈刺穿我的腰，還好位置偏，沒有傷到內臟，只是戳破了肉。然後蘇錦又很放心的說，還好你腰上肉厚。其他摔得骨折，擦傷的地方就更不用說了。

蘇錦把我的雙手包的好像熊掌一樣，手指彎都彎不起來，什麽都拿不住。我沈默的看蘇錦，這也太浪費了吧。蘇錦笑瞇瞇的，把藥碗遞到我嘴邊。我伸頭過去一飲而盡，這次無論多苦的藥，都喝不出苦味了。

我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吃藥，和發呆。蘇錦幫我把小子的軍牌系在我的手腕上，我每天就是低頭看著手腕上的軍牌發呆，有的時候會忘記小子死了，或者是不相信，總覺得他還在天策大營裏等著我，等我回去，我不信他就這麽死了……

蘇錦不太催著我吃東西，每天飯食擺上來，我願吃多少吃多少，我努力多吃，蘇錦費了那麽大的力氣把我救回來，我不能自己不爭氣。既然活著，就要有個活的樣子。不過不知道為什麽，每次吃完都會吐，一直吐光了才算。

唐無言和葉離偶爾會出現，他們一定不是一直在這裏的，萬花谷裏的人也似乎變得忙起來。每天都有人進出，采藥，煎藥的爐子火不停。

“出了什麽事麽？”我問蘇錦。

蘇錦笑著搖頭，放下一盤桂花糕，端走藥碗。“你要多多出去走動，萬花谷美景很多哦。”

桂花淡淡的香氣飄來，肚子馬上咕嚕一聲。連著喝了好幾天的粥，怎麽可能抵住誘惑。我伸腿蹬開身上的被子，舉著兩只熊掌，兩腿發軟的下床，哆哆嗦嗦的朝桌邊趴去。

手肘撐著桌子坐下，我用胳膊把桂花糕攬進懷裏。伸手試著用手指去夾，手指被裹得死死的，根本動不了。反正屋子裏也沒別人，我直接埋頭下去咬。

誰知道剛咬一口，桂花糕竟然掉到桌子上了。桂花糕粘在桌子上怎麽咬都咬不起來，舌頭一舔又往前滑，我整個臉埋在桌子上，追著一塊桂花糕跑。

“我一點都不想知道你在幹嘛。”頭頂傳來一個冰冰涼的聲音。

我一怔，猛擡起頭，唐無言皺著眉，站在門口，一臉鄙視的搖頭。

“你怎麽不敲門啊？”我噌的跳起來。

“您能給我開麽？”唐無言回的理直氣壯，大喇喇的走進來，視線輕輕往桌子上瞟了一下。

“這是禮貌！”我急的大叫。“我要是沒穿衣服呢！”

“你連門都開不了，還能脫衣服麽？”唐無言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隨手拿起一塊桂花糕，整個塞進嘴裏，動作流暢。

必須滅口！這麽沒形象的事都被他看見了，說出去我以後怎麽見人啊！

“你全手全腳都打不過我，現在就更別想了。”唐無言擺擺手，桂花糕又消失一塊。

“想吃麽？”唐無言問著我，但是手裏卻拿起一塊塞進自己嘴裏。

“問誰呢？我還是你的肚子？”我惡狠狠的看著他，除了欺負我，他還能有點別的出息不？

唐無言冷笑了兩聲，伸手又拿起一塊，嘴角壞笑著擡眼瞪我。“誰答了，我就給誰。”

我緊抿著嘴，腦子開始計算，如果我不理他硬搶，能有幾成勝算吃到一塊。

“三，二，一。”唐無言話音未落，桂花糕又消失一塊。

看著桌上越來越少的桂花糕，所謂好漢不吃眼前虧，我深吸一口氣坐到旁邊的椅子上，“恩。”我悶聲點頭。

“恩是什麽？聽不懂。”唐無言拿著桂花糕在我眼前晃。

我要殺他滅口！用我的熊掌耗死他！“汪汪！”我氣的大叫。

“嘿嘿嘿。”唐無言得逞的壞笑，手伸過來。

我一怔，這是要餵我？從一個大男人手裏吃東西也太……我伸出熊掌想接，怎麽都夠不到。

“快點，吃不吃？舉著好累。”唐無言不耐煩的開口了。

必須吃！我上去就是一口，咬掉大半個，桂花香氣滿嘴，我覺得自己都要哭了。還是活著好……

“真乖。”唐無言笑著伸手拍我的頭，“來，再叫兩聲。”

我挑眉，上去一口咬住他的手指，擡眼看他。

他也不惱，眉頭挑了挑，就那麽看著我。

不痛？我用力。

他還是沒啥反應。

我就不信了，牙齒再用力。唐無言的眉頭微皺了一下。

嘿嘿，我就不信你不疼。我得意的瞪著他，他也只是看著我。僵持半天，我咬的牙都酸了，唐無言也沒叫一聲。

這人真倔，這沒意思，叫一聲滿足我下嘛！我松開嘴，唐無言的手指上深深一道牙齒印。

“還吃麽？”唐無言瞪著我歪頭笑，心情似乎異常的好。

作者有話要說： ============================

本文進入完結倒計時啦~~謝謝讀者大大們的一路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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