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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深宅遠(修)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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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佩雯主仆兩個一前一後的離開。

榮若腆著肚子從院門口走進來,已經七個多月的身孕,看起來有些臃腫,邊走邊揩著帕子輕哼:“月子還沒出呢,人就急不可耐地找上門來了。二嫂幹嘛還理她?憑白給自己添堵。”

榮若自從被沈硯邵親自接回來以後,因著有娘家人的幫護,李氏也不敢再像從前一樣隨意拿捏,看起來氣色不錯,說話間的氣勢也比從前足了不少。

鸞枝心裏憋悶,正愁著沒人說話呢,連忙叫她進來坐:“來了也好,免得光聽沈硯青一面之詞,到頭來被算計了還幫著他數錢。”

榮若在床邊坐下來,愛憐地撫著元寶如意的小臉蛋:“快別說氣話,二爺哪裏舍得算計你,瞧把你們母子仨個照顧得,宅子裏哪個姨娘不眼紅?…不像我們三爺,嘴裏頭甜得像蜜,背地裏盡瞞著我做那些氣人的勾當。”

還不是一樣,戲做的真點假點罷了。

鸞枝笑笑,嘴上卻不多說,因見榮若看起來似乎不快,便問道:“不是才聽說安分了一陣嚒,又怎麽氣你了?”

榮若瞟了陳媽一眼,見她又像個牢頭一般杵在一旁,便有些不悅地皺起眉頭:“嬤嬤手上拿的是什麽?屋子裏這麽多的空位,也不懂得放下來。”

都曉得三奶奶娘家那邊厲害,得罪不起,陳媽連忙訕訕地看向鸞枝:“二奶奶,您看這……收是不收?”

鸞枝眉眼不擡,只對榮若道:“是她送來的點心和小孩衣裳,我不要的……陳媽你帶回去給孫女兒吧。若是你也不想要,那就直接扔去大門口,免得我看見了不舒服。”

乖乖,這些都是上好的東西,平常人家哪裏買的起?

“謝奶奶賞賜。”陳媽連連哈腰感謝,卻依舊抱著錦盒不敢走。二爺吩咐了,有外人來的時候,一定要‘照顧’好二奶奶。

好個沈硯青,招來的奴才一個比一個衷心。鸞枝不耐煩起來:“既然不拿走,春畫,那你替我抱出去扔了吧。”

“好咧!”春畫可討厭鄧老板,聞言很幹脆地走過來。

“誒誒,別別。這麽好的東西,扔了怪可惜的。奴才先抱去後院,回頭讓家裏老頭子過來提走。”陳媽連忙抱著禮盒下去。

梨香不在,屋子裏沒有外人。

榮若瞅著陳媽一步三回頭的背影,撫著肚子嘆氣道:“有時候當真羨慕二嫂,嫁個男人對自己這樣上心。你是不曉得我們老三……母子兩個串通一氣,說甚麽在祠堂裏戒煙膏,昨兒個小綠碰巧過去送衣裳,卻看到他和那個秀什麽蕓的抱滾成一處……要不是看夢嬌還小,沒娘疼太可憐,我真就與他和離了!”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鸞枝不由越發厭倦起這座陰深老宅,你在人前看它冠冕堂皇,拐到背後瞧一瞧,那墻上卻早已經一層層爬滿黴斑,只怕藏汙納垢不夠多……呆得久了,連皮膚上都是那股萎糜的味道。

低頭給如意掖著被褥:“他們沈家人慣是能裝能騙,要換我是三奶奶,前番我就不回來了……剛才鄧佩雯說要回南方呢,我才琢磨著她怎麽忽然就松口了,原來竟是沈硯青答應給她名分,每年還要去南邊看望她好幾回。今天要不是她身邊的丫頭說漏了嘴,只怕過個十來年,突然就冒出個什麽二少爺和我家元寶爭名分呢。換你,你受得了嗎?”

貫日只見二爺對鸞枝百依百順,哪裏料到竟然還有這一出。榮若驚愕地用帕子捂住嘴巴:“呀,這不是南北兩頭各占半邊天嚒?那鄧佩雯本事不小,早晚得回來和你爭……二爺這招也忒不明智!”

想了想又道:“不過他看起來倒不像是這種人,二嫂小心別中了那個女人的圈套。”

鸞枝心裏頭颼颼涼,叫-春畫把櫃子裏的梳妝小盒拿出來:“誰知道是真是假呢?兩面三刀,慣會算計人。一會等他回來我再試試他,要是不和我解釋清楚,這一回左右我都不與他好過……三奶奶你可得幫幫我,我在這兒只你一個能說得上話的姐妹。”

把一只翡翠耳環放入榮若的手中,一雙澈眸巴巴地凝著她看。

些微冰涼的觸感,質地並不十分的好,卻擦拭得光亮明凈,顯見得是珍藏之物。

榮若最是面皮兒薄,圓圓的臉蛋上不由泛起紅暈,推著不肯要:“二嫂這是……好好的送什麽耳環?都是做媳婦的,一樣被困在老宅子裏受氣,誰又能比誰好到哪裏去?二嫂盡管說就是,但凡能幫的榮若一定不二話。”

鸞枝撲哧一聲笑起來:“瞧你自作多情。三奶奶的嫁妝,那是京郊幾縣都出了名兒的,我就這麽一只舊耳環,哪裏敢送出手?…卻是想拜托你家嬤嬤,把它交給街尾畫鋪的斐老板,就說我請四爺來家裏做客,他立刻就能明白了。”

“啊呃~”元寶一有動靜就不肯睡,睜著黑亮的眼睛很認真地盯著鸞枝看,那五官好似與沈硯青一個模子刻出來,活脫脫就是他爹的倒影。

鸞枝又疼又氣,忍不住拍打他粉嫩的小屁股:“不聽話,連你也替他盯梢是不是?”

“咯咯咯”,癢癢的感覺,元寶小短腿兒蹬得更歡了。

榮若看了滿心裏都是艷羨,忍不住把元寶抱過來親:“瞧這可愛的,二嫂真是好福氣,第一胎就生下個胖小子……過兩天月底,嬤嬤照例要回榮家一趟,我讓她順路給你送去就是了。不過你得告訴我一句實話,秀蕓那女人肚子裏的孩子是不是三爺的?我回來得晚,也不曉得他兩個幾時就勾搭上了,問旁人一個個又都裝糊塗。”

口中說話,因想到李氏母子背地裏的那些齷齪行徑,眼裏頭不由泛冷。都道自己這一胎又是個姑娘,她怕旁的女人趕在自己之前先給老三生下兒子,怕母女幾個的日子今後越發難過……反正所有危險的,早早的都要將它掐滅。

那般憂慮,鸞枝又豈能不懂?從前沒做母親不曉得,一朝生下孩子,便都怕旁人把自己孩子該得的那一部份分出去……女人在深宅老院裏霾得久了,心思就這樣慢慢變狠。

如意醒了,鸞枝‘哦哦’地哄著,眼前卻浮起當日被綁架時,老三和秀蕓那副見死不救、逃之夭夭的鬼祟身影,便咬著下唇道:“具體的我也不十分清楚,不過早先和硯青在街上看到過他們兩回,好像是早就認識了的。起先沒註意,被你這麽一說,倒覺得有些蹊蹺。”

果然是舊相識嚒,哼,那麽必然是留不得的了……好在如今甚麽都不需要自己動手。

榮若給身旁的跟班嬤嬤遞了個眼神。

那嬤嬤容色莊嚴,乃是榮家老太太身邊親自調撥過來的老奴才,見狀頷首點了個頭。

鸞枝正待要再說話,見春畫頻頻地擠眼睛,連忙收了口。

陳媽撩開門簾走進來:“兩位奶奶可要喝點兒熱雞湯?才燉的,可滋補。”手上端著食盤,眼睛卻把二人的表情動作悄悄掃量。

鸞枝幹脆把耳環給榮若戴上,笑盈盈道:“瞧,這顏色配你當真好看。左右也餓了,不如一塊兒吃飽了再回去吧。男人們靠不住,咱可不能自己對自己不好。”

悄悄對榮若眨眼睛。

榮若便不動聲色地收起耳環,撫著少腹道:“你瞧我這肚子,如今胖的像只豬,哪裏好看了?二嫂盡會誇人……雞湯就不喝了,先回去補個覺,肚子太大,腰酸得不行。”

搭著嬤嬤的手腕,懶懶的往院門口走。

陳媽上下打量了一圈,見委實沒可啥奇怪的,便也放下心來。

——*——*——

八月末的天氣漸漸轉涼,眨眼滿月的日子就要到了。沈硯青每日忙得不見人影,到了天黑就往鸞枝床上一倒,一會兒拱拱鸞枝的香頸,一會兒捏捏孩子的小臉蛋,自得其樂死皮賴臉,任你打他捶他,反正就是不肯回自己那張小破床。

不大的臥房裏軟融融的,如意才吃飽,蹬著短短的小肥腿撒歡。沈硯青支著胳膊半臥在床沿,手上拿兩顆琉璃球,一忽而左,一忽而右,只把她逗得咯咯笑不停。

鸞枝正在餵元寶吃奶,見狀不由嗔惱:“剛餵了奶,別把孩子笑吐了。”

“娘親的奶這樣金貴,讓人多吃一口都不舍得,寶貝兒怎麽可以吐……如意你說是與不是?”沈硯青鳳眸微瞇,涼涼地凝了鸞枝一眼。

那一對兒雪-白-嬌-峰-酥-軟,紅艷艷小-果兒在元寶小嘴裏若隱若現,滿室都是她濃郁的馨香……明明是自己耕耘成熟的美物,如今卻與自己無份。只看得他心中酸澀難平,偏俯下腰繼續逗如意笑。

氣她,叫她存心冷落自己。

“咯咯~~嗚……”

只才把如意粉團團的身子抱起,袖子卻頓時濕卻了好一片。吐了。

措不及防,下一刻連腰腹處的衣裳也濕——笑尿了。

“咯咯咯”,如意小手兒撫著爹爹清雋的臉龐,做了小壞事的她好不開心。

鸞枝連忙把元寶放回床上,揩著帕子擦拭如意的嘴角:“看把孩子弄的,活該。快滾回你自個的床上去,礙眼。”

一邊說,瞅著沈硯青的狼狽,又忍不住抿起嘴角。凝著眉頭裝兇,不想被他看見了得意。

卻忘了將胸前春光遮掩,那才餵過奶的紅果兒上尚且沾著濃醇漿露,瑩潤又飽滿,只看得沈硯青目光一滯,挪不動,渴望起她的味道。

“你幫我擦幹凈我就走。”沈硯青的嗓子忽然喑啞,把鸞枝執帕的手兒放在自己濕卻的腰腹處。

硬邦邦頂著人,熱-燙-灼-燒手心……沈、硯、青,你還好意思?

鸞枝任由沈硯青把手兒放在那裏,只是揪著帕子不肯動:“鄧佩雯那事兒處理得怎樣了?”

太狠,每一回想要與她溫存,她便拿這樁舊賬橫在二人面前……偏偏那又是自己跨不過去的軟肋。

沈硯青眼中的炙熱微微一黯,卻不死心,勾著嘴角逗鸞枝笑:“好好的又提她做甚?煞風景……這麽久了,你就不想我?”

“我前日見過她,說要回南邊呢,以後不過來了。我就是奇怪,她那樣厲害的人,你是怎麽讓她心甘情願答應離開的?”鸞枝笑盈盈地凝著沈硯青,不錯過他表情分毫。

那硬物在手下又大,曉得他正自難受,卻偏不理不應。從前疼他,身子給不起,也會變著法兒的讓他快樂,如今卻不肯弄。一弄就想到他的那樁背叛。

沈硯青又如何不知,卻奈何那裏脹-得硬-痛,便把鸞枝腰兒在手中一緊:“興許知難而退了,知道我不肯娶她……暫時還未同我談及,等結果出來了我再告訴你。”

結果其實已經出來,景祥的行號繼續,所有盈利五五分,鄧佩雯要個空頭名分下個月回江廣——完全出乎意料的選擇。早先的時候心中尚存著一絲疑惑,以為自己或許未曾動過她,如此一來可以讓她望而卻步,萬萬沒想到鄧佩雯寧可守活寡也要名分。

可是說好的要對鸞枝隱瞞,她鄧佩雯卻違背了約定……居心叵測,逼自己動狠!

修長手指劃弄著鸞枝軟-峰上的紅暈,想要吃她,癡癡怨怨:“最近看起來好像大了很多,你看奶水溢得這樣,總也吃不完。”

“嗚哇~”見爹爹薄唇貼近娘親的紅果果,元寶頓時蹬著腿兒大哭起來,不肯給爹爹搶去自己的美味。

沈硯青鳳眸冷冽,涼涼地瞇了他一眼:小崽子,忘恩負義。

莫名的醋意,偏撩開衣襟要吃。這可是他自己的女人,旁人都靠邊站。

“嗚嗚~~”元寶委屈的癟著紅紅小嘴。

知難而退才怪,寧可一年見上幾回也要得你的名分,可見對你有多上心?…都是女人,誰猜不透誰心思。鸞枝把帕子一甩,揩著胸口的盤扣不讓沈硯青弄:“哦,那你好好商議,等結果出來了再來找我。”

早先的時候什麽委屈都掖在心裏不說,就怕四爺知道了為難他,如今被他騙了又騙,一顆心都冷了。不管他做是沒做,便為著給自個孩子擡擡身價,也要給他沈家一個下馬威……破釜沈舟,但願四爺他肯來。她一天天算著日子等。

(2)去京城

日子就那麽一天天的數著。

沈硯青每日忙得昏天暗地,聽下人們說他又從南邊找了個綢緞莊,正在商議著入股景祥;本來說要回南方的鄧佩雯忽然又不走了,布莊上的氣氛略有些微妙,夥計們緊張兮兮。不知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鸞枝也懶得去問他,反正問也問不出實話。他既不肯坦誠,那麽她也同他做戲就是。從前又不是沒有做過。沒必要吵,免得把孩子們嚇著。

九月一到,北面的天氣說冷就冷,眨眼滿月的酒席就要開始張羅了。

沈家老宅忙碌起來,大竈上殺雞宰羊,粗使的婆子們布桌子、擺碗筷,忙得不亦樂乎;院子裏的戲臺上又掛起了紅燈籠,是沈硯青特地差人從徽州請來的戲班子,打下午才到,務必趕著天亮前把一切布置妥當……風風火火的,那一聲聲吆喝倒把宅子裏的陰氣沖散了不少。

北院上房,老太太心亂,大半夜的睡不著。

林嬤嬤伺候在一旁,眼睛裏都是疲倦:“聽陳媽說二爺明兒個都把老族長請來了,還請了縣上一些知名的鄉紳老板,看起來這擡舉是免不了的了,老太太你看這事是出面不出面?”

老太太青黑著臉:“那鄧佩雯怎麽辦?當初也是為了他考慮,才把鄧佩雯一個好好的大姑娘拖下水。如今答應給她的,什麽都沒給,倒把她害得進退兩難。聽說最近又弄了個什麽新股東進來,他這是要把鄧佩雯生生擠走呢……從前倒看不出來這小子恁狠的心!存心讓我下不來臺,這個面我不出。”

哎,二爺這招確實是狠了點。

林嬤嬤察言觀色,曉得老太太原是抹不開面子,便又措辭道:“當初老太太也只是牽了一回線罷,留不留在二爺的房裏,那可是鄧小姐她自己做的主,說來也怪不到您頭上……明天那麽多的女眷客人來,老太太要是不出面,倒便宜二姨奶奶一個人風光了。奴才尋思著,既然她身份已定,您倒不如順勢給她個臺階下得了,也省得她日後真把孩子教得和您不親。”

想到那一對兒粉團團的小姐弟,老太太心裏就割肉一般的痛,她謝鸞枝多惡毒的心,自從硯青把孩子抱回去以後,竟當真讓旺財把著院子,從此一面都不讓自己見。

悶著煙鬥不說話,很久了才皺著眉頭吐出一口長氣:“嘖,也只能如此了,但願佩雯能曉得我老人家的不易吧……當初就不該聽信那算命瞎子的話,說什麽胎兒不保、開始克夫,不然我何必整這麽一出,平白和他們小兩口鬧僵?如今忽然貼過去,只怕她還以為我巴結她呢……要不是看在孩子的面上,我當真懶得管她們閑事!”

“是,老太太您寬宏大量。”

還嫌棄她妓院出身那一出不是……林嬤嬤默了默,沒敢提醒老太太。

——*——*——

秋高氣爽,陽光明媚,連天氣都應景,滿滿的喜慶。

大概曉得今天是自己頭一回出門,元寶如意竟也難得大清早的就清醒過來。尿了床,屁股底下雙雙濕卻了好一大片。小拳頭握進嘴裏,咿咿呀呀、左看右看的尋找娘親,想要討娘親的奶水喝。

娘親卻在梳妝打扮呢,哪裏有閑功夫管你?

沈硯青著一襲玄色圓領緞面長袍,端坐在床沿親自給他們換衣裳。金絲刺繡的火紅斜襟小褂,搭著黑面花邊兒小褲子,棉布的襪套將腳丫兒包裹,一對金童玉女便打扮出來。

“阿呃~~”紅紅小嘴吐著泡泡,見爹爹鳳眸含笑,又高興地蹬開小腿兒撒歡。

沈硯青滿心柔軟,忍不住挨個親了一遍:“小東西,幾時才能夠叫爹爹?”

“還早著呢,你等著吧。”鸞枝不鹹不淡的瞥了一眼。

對著銅鏡梳妝畫眉,臉頰兒輕抹胭脂,雕花小簪□□發鬢,整個人看起來便多了幾分味道。

……胖了,已經再找不到一絲昔日少女的蹤影。

沈硯青卻滿意這樣的成績,幾步走過來,親自替鸞枝把耳環戴上:“上一回沒有看仔細,這一回一定要好好把你愛一回。”

鸞枝笑盈盈,纖柔的手指兒勾著沈硯青英挺的鼻梁:“那你可得看仔細了啊,怕看了這一次,這輩子都沒得看了。”

分明笑容嬌美,怎生得卻一股道不出的笑裏藏刀之味?

沈硯青微微蹙了蹙眉,把鸞枝指尖含進口中輕-吮:“這輩子都沒得看……你舍得對我這樣狠心嚒?”

那薄唇噙一抹似笑非笑,分明不錯過她表情分毫……他在試探她。

果然是只不好對付的狐貍啊。

鸞枝便惱了沈硯青一眼:“傻瓜,誰願意三天兩頭和你扮新娘子,又不是過家家?”

沈硯青的心中卻生出幾許不安,昨夜夢入混沌,依稀又回到舊日光陰。那一尾花轎輕搖,裏頭少女十五六歲,戴一頂紅艷蓋頭看不清臉;他亦是個少年,沒有坐輪椅,在大門口柔聲喚她下轎。她卻不肯下,只把蓋頭忽然掀開,往他臉上蓋住,然後咯咯笑著消失不見。

不吉之夢……怕徒生變故。

沈硯青擒著鸞枝下頜,面色冷肅下來:“阿桃,今日無論如何,請給我一個面子可好?把這場規矩完整的辦下來,給我和孩子一個完整的家,然後你要我怎樣都可以!”

鸞枝不應不答,見他薄唇貼近,連忙不著痕跡地掙開距離:“神經兮兮,誰不給你面子了?只怕是你心裏有鬼,怕四爺鳳蕭尋你算賬才是。”

魏五從院門外走進來:“爺,剛才老族長讓人過來傳話,說準備要出門了。”

“好。我這就上門去接他。”沈硯青便凝著眉頭站起來。大清早的院子外頭便已經陽光普照,他的背影在日頭下有些恍惚,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來:“鸞枝,你要在家裏等我,照顧好孩子。”

“曉得了,你走就是,我還能去哪裏?”鸞枝癡癡看著沈硯青清瘦的英俊面龐,揮揮手催促。這個自己第一次用了身心去愛的男人,你騙我這麽多回,總須狠下心來也讓你嘗嘗被騙的滋味。

那笑容怎麽看還是有些假,沈硯青不放心。

“我……我前幾日,確實答應了鄧佩雯要給她名分。怕你多想,便一直沒有告訴你。不過那卻不是我的本意,我只當她會知難而退,卻未料到她竟上門與你滋事。半個月、最遲一個月之內,我便會讓你看到最滿意的結果,你要相信我!”沈硯青勾著嘴角,一字一頓道。

“急什麽,等你先有結果了再發誓。”鸞枝淡淡一笑,沒應話……信誓旦旦太多,總有一天就貶值了,聽多少遍都沒有感覺。

沈硯青這才遲疑著轉身走了。

巷道裏沒人,問魏五:“你與他二人說的是什麽時間開宴?”

嘖,娶個女人恁的辛苦,一連遭兩個男人惦記!

魏五咋著舌,很是同情道:“奴才能那麽傻麽?肯定說的是大中午!”

沈硯青這才放下心來,鳳眸裏噙著冷光:“好。那麽快去快回,趕在晌午之前,先把扶正之禮結束。”

即便鸞枝真的不肯和自己過,一旦她成了自己的正妻,只要自己不點頭,不信他元承宇敢強拆人婚姻!

——*——*——

鸞枝目送著沈硯青的背影消失在巷尾,轉了個身,開始整理行裝。

賭一把四殿下他能來。

說來也是沒用,沒有鄧佩雯雷厲的手段,也沒有她恁多的見識,身上還掛著兩個小拖油瓶,除卻求人,只怕下輩子也出不了這座宅子。

把一塊碎花小布攤開,三三兩兩的拾掇起來。其實也沒有什麽可收拾,他買的東西她都不拿走。一套成親時候的小紅襖子,兩雙繡花鞋兒,墻角裏取出鳳蕭送的紅玉墜子,似乎便沒有其他了……哦,還有一面太後娘娘賞賜的紅錦,怎麽能忘了這個?平白被老太太輕看那麽久,早該高高的掛出來給自己擡擡身價,真是糊塗。

問陳媽:“小姐和少爺呢?”

陳媽惴惴惶惶的,盯著鸞枝的包裹看:“丫頭們抱去玩兒了……二奶奶、這是…這是要去哪裏?”

“你去讓人抱回來。”鸞枝不應,端著杯子坐在靠椅上等。

那言語不高不低,卻偏生一抹矜貴讓人不敢抗拒。

過了上午,日後就是正經二奶奶了。

陳媽不敢得罪,連忙顛著小腳出去。

少頃卻急惶惶地空手跑進來:“抱不回來了。老、老太太不讓抱。如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二奶奶快去看看吧。”

“不讓抱,你不會搶嗎?”鸞枝驀地想起當日才分娩完,老太太狠心搶走孩子的那一幕不堪,眼裏頭都是恨。

沒有什麽比搶走一個母親剛出生的孩子更殘忍。

“奴才不、不敢搶,怕老太太又和先頭一樣,把如、如意摔著就不好了?”陳媽支支吾吾著。

“摔著?”鸞枝一楞,一瞬間只覺得氣息上不來:“…老太太先頭把誰摔著了?你再說一遍。”

啊!怎麽就說漏嘴了?

“沒、沒摔呢,二爺給接住了。”陳媽連連煽著自己的大嘴巴,怎麽著就是不肯重覆。

鸞枝卻不需要她多講,揩著帕子幾步邁出了院子。

難怪如意自小敏感驚慌,除卻自己與沈硯青在旁,平日裏幾乎像個木頭一般不動不笑……可惡的小腳老太,當日若非沈硯青接住,是不是自己此刻就已經看不到閨女了?

眼眶頓濕,心中恨起,邊走邊拭。

大院裏正在唱戲,那戲臺上青衣花旦依依呀呀,臺下鶯鶯燕燕金釵粉面,好一片團花錦簇。

宴席還沒開場,老太太和林嬤嬤一人抱著一個小娃娃,被一群夫人太太圍在中間逗趣,這個說他的鼻子好看,那個說她額頭貴氣。如今沈家的地位與榮華日盛一日,那言語之間盡是褒讚,只怕不能夠討老太太更歡心。

老太太可高興,暗自慶幸今天還是豁出老臉露面了,不然憑白錯過這麽好一個和孩子親近的機會。一會兒攬攬如意、一會兒親親元寶,笑得眼睛都瞇了,心裏頭的愛泛濫得就像蜜糖一樣。

見元寶淡定的蠕著小手兒,如意卻咧著紅紅小嘴嗚哇,不由抖起膝蓋,想要哄小大姐安心。年紀大了,連孩子的哭聲都當成一種天大的享受。親了親如意粉嫩的臉蛋:“瞧,小丫頭怕生呢,哭得恁大聲。還是我的元寶兒見識廣,將來有出息。”

“是啊是啊,可不是,小少爺他日定然是狀元頭一甲。”

“老太太真是福氣,外頭生意上風光,家裏頭還得了一對兒龍鳳胎。”夫人太太們笑瞇瞇附和著。

“全看造化,是天賜的福分。”老太太膝蓋抖得更歡了。

“嗚嗚~嗚~~”如意抽泣得上氣不接下氣。天知道這個老太太有多麽恐怖,魔鬼啊,娘親快救我——

那小嘴兒癟的,春畫梨香看了不知道有多心疼,卻又不敢上前去搶。見鸞枝趕來,連忙幾步迎過去:“二奶奶,哭得狠呢……只是想抱出來看會戲,怎麽就弄成這個樣子了,嚶嚶…”

鸞枝滯滯地看著人群,那一圈濃脂厚粉的太太,這一個捏著元寶的小腳丫,那一個去揉如意的小臉兒,滿嘴甜言,當做猴兒一般逗弄,只看得她心裏頻頻的割痛……沒錯,就是小氣了,不想讓孩子幫老太太長臉!

便幾步穿進人群裏,彎腰把如意抱進來:“該吃奶了,我先抱回去。早上起來還沒餵過呢。”嗓音低低的,又叫陳媽去抱元寶,也不看眾人,直將將就往回走。

老太太的笑容還掛在臉上,懷中卻頓時左右一空。

那媳婦兒著一抹牡丹紅裳頭也不回,竟也不對她半句請安。

嘖,瞧這氣場,連家主都不放在眼裏……場面瞬時有些尷尬。

瞅著鸞枝盈盈嬌挺的胸兒臀兒,眾人不由竊竊私語起來。

“你說的就是這個呀……聽說才十六呢,真厲害,看把二爺那般一個人才迷的……。”

“可不是?早先還聽說二爺和鄧老板兩個要成事,結果這一個月不到,忽然又改成個妾了……”

“世道哎……一個窯子裏買來化煞的丫頭,一年不到,孩子也有了,正室的位置也爬上了,太厲害。”

“嘖嘖。”

議論紛紛,怕人聽見又偏偏讓人聽見。

鸞枝充耳不聞,只是抱著孩子‘哦哦’走路。

老太太的臉色就很難堪,暗暗磨著牙:看吧看吧,早料到是這樣。大戶人家的女人們嘴可毒著呢,知道你正房是個窯姐兒出身,誰人願意承認?…沒人願意和窯姐兒平起平坐。

真該叫硯青回來看看,什麽態度,我老太太都主動給你讓臺階了,你還能怎麽著?瞧這擰的,眼睛都不看人了。

一時間冷場,只剩下戲臺上依依呀呀的南邊唱腔……連這戲班子都是特意為她選的。老太太覺得很沒面子,怕傳出去不好聽,便對林嬤嬤使了個眼色,一定去把孩子給抱回來。

林嬤嬤領會,帶著兩個嬤嬤跟著鸞枝去了。

不遠處有仆從小跑過來稟報:“老太太、老太太,有個姓朱的公子,說是二奶奶的娘家人,帶一群人浩浩蕩蕩闖進來了。”

“朱什麽公子?…她娘家不是又酸又窮,沒親沒故嚒?讓人轟出去就是,就告訴他沒這人。”

仆人不敢,連舌頭都打了結巴:“那、那朱公子穿得可氣派,看裝束好…好像是宮中來的人,老太太您還是自己去看看吧,小的應酬不起。”

宮裏頭?…做戲呢吧!

老太太吧嗒著煙鬥,哪裏可信,天塌下來都不信她謝鸞枝還有恁闊的親戚!

因見仆人催促,便顛著小腳不情不願的去了。

……

鸞枝才走到巷子裏,身後便氣洶洶上來兩個嬤嬤,一左一右把路將將一堵。

林嬤嬤的笑容冷冰冰:“二姨奶奶慢走,老太太說今兒個是您的好日子,少爺小姐們就由著她來照顧,您忙您的去。以後都是體面人了,少不得要多見些世面,免得見了人還不懂得打招呼。”

含沙射影著鸞枝的不大度,見不肯松手,帕子一揮,讓嬤嬤上前來搶。

“嗚哇~~”陳媽懷裏的元寶率先被奪了過去,蠕著肥短短的小手兒直哭……為什麽娘親每次都只抱姐姐不肯抱弟弟?

“放開,二爺幾時放話給你們動孩子了!”氣得鸞枝胸口不住起伏,揚起手腕煽了嬤嬤一耳光。

胸口卻被扯亂,一只粗糙大掌伸過來。

“別總拿二爺撐腰,您就把孩子拿來吧您!”那嬤嬤人高馬大,欺她才出月子、身嬌無力,遁地把如意也搶了過去。

一時間窄巷裏女人叱責、婆子粗噶、嬰兒啼哭,好生是個熱鬧。

“住手!快放開二奶奶,出、出大事了!”遠處一名小廝氣喘籲籲地跑過來——老、老太太吩咐了,讓趕快把二奶奶扶回去,梳妝打扮了出來見客!…來、來貴客啦!

(3)

北院上房光影一如既往的灰暗,側座上一名二十三四歲男子正撩著玉色長袍端端而坐,那劍眉高鼻、英姿華貌,通身一股道不出來的帝宇之氣。只看得一屋子丫鬟婆子連氣兒都不敢大聲喘……一輩子活到現在,還沒有見過這樣的人物。

他卻端一碗茶水悠然品茗,並不將任何人的註目放在眼裏:“阿桃人在哪裏?我自己去看她。”

涼涼的言語,來者不善,只把人聽得心慌。

老太太恭敬陪坐著,三寸金蓮不敢著地,空落落的懸掛在八仙椅上。等鸞枝來,又怕她來。

…怎麽著忽然就冒出來個四皇子,看起來年紀也與自個孫子差不多大,她一個窮苦破落人家,哪裏搭上的這層關系?…竟然也不早說,故意給自己挖坑呢,先前對她那般算計,這下不定要怎麽報覆……心機真是恁的深啊,可千萬不要連累自個硯青吃苦頭。

“就來了,就來了,殿下您可要再添些茶水?鸞枝這丫頭,好臉面,不打扮好好了不肯出來見客。都我們硯青給慣的,就從來沒見有誰像他這樣寵媳婦吶。”老太太滿臉堆著笑,心裏頭卻發愫,好好的又讓人去搶她孩子做什麽?這下平白又把她得罪。

一口一句誇鸞枝好,讚鸞枝懂事識大體,什麽好話趕緊說出來。

“不必。”元承宇冷冷地掃了老太太一眼,諷弄地勾起嘴角。這是他第一回入阿桃的婆家,早先的時候未曾在意,只當她在這樣的大戶人家至少過得安逸,此刻見周遭一切雖瑰麗豪闊,卻分明一股陰壓壓死氣逼人,心裏頭便冷……曉得她原過得十分辛苦。

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只這一低眉一擡頭間,卻看到那門坎外多出來一道熟悉的紅衣身影。

微亂的鬢發,簪子的位置不對頭,那才生下孩子的身段略微臃腴,不似去年清俏。手上攬著個娃兒,哭得嗓子都啞了,蠕著小手兒拱在她胸前要吃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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