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冉在奔跑。

在一片廢墟裏奔跑，他看見周圍是倒塌的建築物，滿地的玻璃碎渣和石塊，坍塌的店面招牌，路燈被石塊砸成一個扭曲的形狀，車輛翻天覆地的倒在地上，有些地方還在燃燒著火焰。

地面上也有不同程度的開裂，就好像這裏曾經發生過十級地震一樣。

南冉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也不太明白自己為啥要跑，他總覺得背後有什麽東西如同脫韁的瘋狗一樣在追逐他，所以他拼命逃啊逃，漫無目的的跑啊跑。

但是他很累，又累又饑渴，嘴唇裏幹燥地像是在冒火，慢慢的他就跑不動了，所以他只能走，慢慢地往前走，廢墟裏一片荒蕪，找不到能夠果腹的東西，頭頂的太陽仿佛離他很遠，但卻又能夠清晰地感受到那種烈日的炙熱。

這裏到底是哪裏呢？

南冉心裏想，他實在是走不動了，所以他在廢墟裏找了個看起來比較安全的、倒塌了一半的房子，在屋檐和斷壁的遮掩下坐在角落裏，他真的很渴，很想喝水，但是周圍連空氣都仿佛是幹燥的，那種燥熱讓他不由得喘息，希望能夠將多餘的熱量發散出去。

南冉走了很久，眼前依然是廢墟，一片仿佛永遠都走不出去的廢墟，他想不起自己在哪兒，甚至也想不起自己是誰，他甚至已經忘記了自己在這片廢墟裏奔跑了有多久，而身後那個始終追逐他的玩意兒究竟又是什麽？

真是太累了。

南冉忍不住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疲憊讓他困得只想閉上眼睛，他甚至覺得自己應該永遠的閉上眼睛，活著真是太辛苦了，不是嗎？

就在他閉上眼睛打算長睡不起的時候，身邊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你在這裏做什麽？”

這聲音突兀地響起來，毫無預兆的，南冉也沒有聽到有人靠近的腳步聲，所以這把南冉猛地嚇了一跳，於是南冉睜開眼，發現自己身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人陌生的男人，他正蹲在南冉的身邊，睜大眼睛看著他。

男人穿著深藍色的短袖、黑色休閑褲、黑色運動鞋，他剪著淩亂的短發，有漆黑的雙眸，以及英俊的臉龐，端正的五官和略顯溫柔的微笑。

南冉看著他，沒由來的一陣心悸，他只覺得窒息，情不自禁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這種窒息的感覺讓南冉一時半會兒都沒能說出話來，只能擡起頭盯著眼前陌生又顯得非常熟悉的男人，但對方也十分有耐心，目不轉睛盯著南冉看。

南冉只好回答他，“我在……”他說著頓了一下，又道，“我在躲避危險。”

“危險……？什麽危險？”男人又在微微笑了，笑容溫和，看南冉的目光似乎很柔軟的感覺，那是絲毫不帶威脅，能夠令南冉感到安心的視線。

“有東西在追我。”南冉說。

男人歪了歪腦袋，“是什麽東西？”

“我也不知道。”南冉想了想，搖頭，“我只記得我一直在逃跑，後面有東西在追我。”

那男人就道，“別擔心，我在這裏，不會有任何東西會來追你的。”

“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南冉詢問他。

那男人似乎很驚訝的樣子，“你不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

南冉糾結的搖頭，“我不知道，我什麽也想不起來，雖然自己說有點奇怪……但我好像是失憶了？”

然後那男人忽然笑了。

南冉不知道他為什麽要笑，那笑容似乎依然很溫柔，卻夾雜著南冉所看不懂的東西，那是他無法理解的，令他感覺到危險的。

可是這個陌生的男人卻依然那樣溫柔，他對南冉溫柔道，“你會害怕嗎？”

南冉猶豫了一下，回答，“有一點。”

陌生男人忽然沖南冉伸出手來，說道，“別害怕，我來保護你。”

南冉覺得自己應該更謹慎一些，他不應該對一個莫名出現於眼前的陌生人交托於信任，然而那一刻簡直就是鬼使神差一般，當對方向南冉伸出手的時候，南冉又開始覺得心悸了，對方手指修長，掌紋清晰，聲音溫柔到南冉覺得渾身有點麻。

所以南冉愚蠢地將手伸了過去，搭在了那男人的手心裏，被他緊緊地握住了。

對方的手心太溫暖了，南冉不知怎麽的，渾身上下也沒能使出多少力氣來，對方站起來的時候，南冉也就被拉著站了起來，南冉踉蹌地走了兩步，竟然撲進了對方的懷裏。

南冉頓時臉紅了起來，剛想退開來，對方居然伸手一攬，就將南冉抱住了。

南冉本能的想掙紮，但他卻沒有多少掙紮的力氣，這男人很是體貼，懷抱也非常溫暖，語氣異樣地溫柔，雙臂的力道很讓南冉有安全感，竟讓南冉情不自禁生出就這樣窩在對方懷裏也不錯的想法。

然後那男人就摸了摸南冉的腦袋，輕聲說，“你看起來很虛弱，我想你需要好好休息一會兒，我家就在附近，要去嗎？”

南冉沒有力氣去想這陌生男人的家怎麽會在一片廢墟的附近，他聽到了對方的自我介紹，這溫柔的男人輕聲告訴他，“我的名字叫做黎沅，你呢？”

“我叫南冉……”南冉笨拙地回答了他，並且在心裏默默記住了‘黎沅’這兩個字。

他沒有想到的是，這一記，就是一生。

——

南冉跪坐在黎沅的身邊，看著他一身是血的躺在地上。

他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的，胸前有一道幾乎斜著將他砍成兩半的刀口，深可見骨，連裏面的殷紅的內臟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血從他的身體裏源源不斷地冒出來，好像流不盡似的，讓人驚嘆一個人的體內怎麽可能會有這麽多這麽多的血液，像是可以把南冉整個人都染紅了。

南冉想去摸摸他的手。

黎沅的手也安分的躺在地上，根本不會動；南冉記得他以前會用很熟悉的力道去握南冉的手，還會摸南冉的腦袋，南冉想起來了，在那個‘兇案’的世界裏，黎沅第一次用非殺手的身份接近他時，黎沅極其惡劣地把自己扮演成好心人的角色，屁顛屁顛地把南冉拐回家。

真是可惡，這家夥是故意的。

南冉哭了起來。

他是故意的，故意接近南冉，故意那麽溫柔，故意去擁抱南冉，故意要帶他回家，故意讓南冉愛上他。

而南冉則太傻了，就傻乎乎的跟著他走了，要是當初不跟著他走，不去記住他的名字，不去認識他，接下來會發生的一切悲慘事物，恐怕都不會再發生了吧。

這樣的話，他就不會死了。

南冉伸手過去，摸到了黎沅的手。

黎沅的手僵硬的，還帶著餘溫，但南冉感覺那溫度在以明顯的速度下降，就像是他身體裏那些源源不斷流出來的血液一樣，他的溫度也跟著血液一起流走了。

南冉害怕極了，緊緊地抓住黎沅的手指，期望對方能夠給他一丁點的回應。

只要一丁點就好了，我不奢求太多的。

告訴我你還活著。

南冉期待地看著他，但結果卻只迎來了最殘酷的一幕。

黎沅正在消失！

他發現對方的身體在慢慢變得透明起來，連他流出來的那些大片大片的血跡也一樣在緩慢消失，變得透明，散發著一些亮晶晶、美麗的光點，擴散在空氣中，然後一丁點一丁點的消失掉，像是一個美好的夢境。

然後南冉發現自己抓不住黎沅的手指了。

因為黎沅的手也變得透明起來，溫度完全消失了，南冉的指尖穿透了他的身體，摸到的只是微微發涼的空氣，這讓南冉異常驚恐，他努力的想觸碰黎沅，他試圖集中註意力讀取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視線裏彈出來的那些亂七八糟的訊息卻顯示著六個大字——

此存在被消除。

什麽意思，這是什麽意思！？

南冉徒勞無用的去觸摸黎沅，他什麽也沒有摸到，手指穿透了黎沅的身體，只能驚恐地看著對方變得越來越透明，變成光點慢慢消失。

連南冉自己身上濺到的黎沅的血，也變成了一個個小小的光點。

“不、不要……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對我。”

南冉顫抖著想去抓住那些光點，可是他抓不住，光點散得越來越快，黎沅很快就整個都變成光光點點了，亮晶晶的，漂亮極了，像極了南冉那些美好的夢境，像極了那些美好的開始……還有悲慘的結束。

被白細胞守衛殺死的人，同時也會被徹底抹除其存在。

扇子的話清晰的響徹於南冉的耳邊。

這句話讓南冉渾身發冷，他很清楚這句話的意義，存在被抹除，就是徹底的死亡……不，或許連死亡都不足以形容，那是指這個人的痕跡會在世界上徹底消失，他照過的照片裏不會再有這個人，他用過的物品會盡數消失，所有記得他的人都不會再記得他，所有他做過的事情也都會被人遺忘並當做從未發生……

所以連南冉都不會再記得他，連南冉也會慢慢忘記他，他會忘記自己曾經愛過一個叫做黎沅的人，他們之間所發生的一切，南冉都會全部忘記。

南冉無法忍受，他無法忍受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他陷入恐懼和絕望感到難以自拔，他害怕到渾身都在顫抖，而空氣中的光點依然在緩慢消失，像是將南冉的靈魂也一起帶走了。

一定……一定還有辦法的……

南冉咬牙切齒拼命讓自己更冷靜一些，他努力抑制那種可怕的感覺和身體的顫抖，他的意識都開始混亂起來，他努力集中精神，觀察那些空氣中散亂飛舞的光點，這是前所未有的情況，南冉集中註意力到達了一個可怕的境界，他忽然覺得時間似乎停止了。

是的，時間停止了。

空氣中那些飛舞的光點停止不動了，旁邊高舉起劍刃朝著南冉揮舞過來的白細胞也停止了動作，聲音和空氣中的粉塵似乎也凝結了，連思維都凝固了，整個世界頓時安靜到不可思議。

而在這一瞬間，只有南冉還保持著自我意志，只是他發現自己沒有辦法動彈，可是他的精神力卻可以活動，他就像是之前那種靈魂出竅的感覺一樣，他把自己的意識探出了體外，他伸出精神力的觸手，去觸摸空氣中那些光光點點。

讓南冉歡呼的事情是，他竟然是可以碰到的，那些美麗的光點，他可以用精神觸手碰到！他可以用自己的靈魂碰到他、觸碰到黎沅！

所以南冉很是小心翼翼，他維持著這個狀態，他把那些光點一個個撿回來，但他不知道應該放在哪裏，所以他就把那些光點一個一個往自己的靈魂，往精神裏面塞，把小小的光點組成大大的光團，放在靈魂的最深處。

等南冉撿走了空氣裏飛舞的所有光點時，這個狀態他也幾乎維持不住了，但南冉是欣喜的，雖然說有部分可能不完全，但他確實維持住了黎沅的存在！南冉開心到幾乎要哭出來，他一定會好好保護他的，南冉發誓絕對不會再讓深愛的人，再一次為保護他而面臨深淵！

南冉收回了自己的精神觸手，而這個時間停止的狀態也維持不住了。

那邊的白細胞守衛只是忽然感覺似乎空氣凝結了一瞬，那個剛剛被他殺死的NPC似乎已經因為存在被抹除的緣故而消失了，白細胞就把自己的註意力放在了另外一個人身上，想揮劍殺死南冉，卻忽然發現南冉回過頭來看了自己一眼。

等下，他在看我？

白細胞的動作也停滯了。

南冉確實是在註視著白細胞，似乎是剛才那個精神力高度集中到令時間都仿佛停止的狀態，南冉忽然發現自己的精神力正在產生質變。

是的，質變，並不是能量的多少，而是一種質量的變化，比之前更靈活，更強大，更加令人難以想象。以至於讓南冉發現自己並不需要像是以前那樣，必須集中精神才能讀取事物，他現在光是看著，就可以觀察到很多以前都看不到的東西。

比如他發現白細胞其實並不是一具空蕩蕩穿著盔甲的透明人。他之前確實是只能看見一個空的盔甲殼子，但是現在，南冉發現自己看見了盔甲裏的人。

那是個在南冉的視線裏仍然有一些透明的人，長著一張……難以形容，感覺就是那種五官比例很是標準的臉，像是一個非常完美的模型，根本不像是人類的臉龐，再加上南冉的視線裏跳出來的各種分析，所以南冉可以判斷這是一個……機器人？

原來如此。

南冉想到了之前扇子對他說過的那個關於機器人統治了地球的言論；他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站在了白細胞的面前。

白細胞很想高舉起自己的光劍對準南冉砍下去，但不知道怎麽一回事，光是被南冉的目光看著，他就開始泛起一種異樣的感覺，這種感覺讓他無從下手，手裏的劍刃舉了半天，楞是劈不下去。

白細胞不知道的是，他無法動彈是因為南冉在嘗試控制他。

南冉的個人系統233已經完全開始輔佐他了，並且在南冉的腦海中報讀各種數據，它告訴南冉這種機器人是可以被入侵的，就像是那種黑客入侵一樣，南冉可以利用精神力搭設一個橋梁，帶著系統233一起穿透白細胞的防禦網控制他的神經中樞。

之前南冉是無法做到這一點的，但在他的精神質變了以後，系統233判斷南冉說不定可以做到了，因此開始輔導南冉如何入侵他人的精神，這是完全有可能做到的。

不過南冉還是失敗了，第一次總是失敗的，南冉發現自己無法完全控制白細胞的精神，大概是因為白細胞的本體並不處於這個世界的原因，南冉無法讓自己的觸手完全穿透兩個世界之間，因此他只能暫時使白細胞無法動彈，讓他保持著揮舞劍刃的姿勢直楞楞地站在原地。

“已經做得非常漂亮了。”系統233在南冉腦海裏說道，它似乎能夠體會到南冉的心態，語氣很是人性化，甚至帶著明顯的安慰。

“你在安慰我？”南冉詢問它。

系統233回答道，“宿主的情緒波動非常巨大，這可能影響到了我，在我的數據庫中分析，人類悲傷時需要安慰，所以我確實是在安慰宿主，但我之前那句話並沒有說謊。”

“人類活著總是痛苦的……不，應該說所有的生命活著都要承受苦難……”南冉喃喃說道，有些悲傷，“都這麽痛苦了，為什麽你還會想要成為人類呢？”

“如宿主所說。”系統回答了一個讓南冉意想不到的答案，“我想要承受苦難。”

南冉忍不住笑了起來，“我給你取個名字吧，既然要成為人類，用一個可笑的數字做名字可不算什麽好聽的。”

系統233似乎思考了一會兒，回答南冉，“可以，宿主是創造者，也是我的宿主，為我命名並無不妥，不過……我希望能夠冠以宿主的姓氏。”

“跟我姓南？”南冉繞過了白細胞守衛，走進了他身後的電梯裏，輕笑，“也對，你現在是我的人了。”

“那就叫南離吧。”南冉站在電梯裏，看著白細胞僵硬地站在那兒的背影，“南離、難離，真希望你從此今後，永遠別再面對分離。”

——

方彼發現那奇怪的電梯居然把他重新送回了那個華麗的幻境世界裏，而且只剩下了他一個人了，之前跟他在一起的南冉和……和誰來著？反正都不見了，現在只剩下方彼一個人楞楞的站在十八層，看著光芒橙亮的走廊。

他發了一會兒楞，身後的電梯就關了門，然後他回頭使勁按電梯按鈕，希望自己進去之後能夠再把他送回那個破敗的大廈，但按了好久，那電梯門就是不開，明明它還停在十八層，但就是不開門。

方彼緊張極了，若是在這個時候碰上了白細胞，他恐怕跑都跑不了就直接被砍死了吧。

而就在他緊張之際，方彼還驚悚地聽到了背後樓道裏響起來的腳步聲，他立刻緊張地回頭一看，緊繃著的心弦不由得松了松，背後樓梯間爬上來的居然是扇子。

那扇子一看是方彼，也松了一口氣，說道，“我還以為自己死定了，才發現那個電梯居然也可以當鏡子一樣做媒介使用……對了，南冉呢？”

方彼則說，“我也是被這電梯傳到這邊這個次元裏的，南冉估計還在另外一個次元裏。”

“我們去找他吧。”扇子說，“接下來要去的1802號房間必須在那個破敗大廈裏才行。”

“可是我打不開電梯門……”方彼一直按電梯按鈕，“它明明一直停在十八層……”

方彼話音剛落下，電梯門忽然開了。

這把方彼嚇了一跳，大概是之前開電梯門結果裏面沖出白細胞給他一劍的陰影太深，方彼當即就猛地往後一跳，直接撞到站在他背後的扇子身上去了。

但這一回電梯門打開，裏面竄出來的並不是白細胞，是南冉，他站在幹凈的電梯裏，正擡著頭看著方彼和扇子。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方彼覺得南冉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樣，他雖然還是穿著那一身衣服，衣服也沒有特別的地方，神情好像也沒有多少變化，臉還是那張臉，但方彼就是覺得南冉似乎和之前看起來不太一樣，就好像……好像……

方彼無法形容了，但他覺得有點可怕，所以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站了好久，他身邊的扇子也跟著他站了好久，直到裏面的南冉奇怪的皺起眉頭，說道，“你們怎麽了，快點進來。”

於是方彼和扇子都乖乖聽話走進了電梯裏。

緊接著方彼和扇子都覺得他們之中似乎還少了一個人，那種應該還有一個人站在這裏的感覺，可是當他們仔細回想的時候，又覺得似乎本來就應該是三個人，就只有方彼、扇子還有南冉三個人。

根本沒有第四個人。

所以沒有人問起，南冉也什麽都不說，他按電梯的關門按鈕，緊接著又按了一下十八層，過了一會兒，他又按下了開門按鈕。

電梯似乎等待了一段時間，一直停在十八層不上不下，不過等開門的時候，幾個人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個破敗大廈的次元，門外依然是黑暗、骯臟、閃爍著昏暗燈光的樓道。

還有一個白細胞背對著他們，高舉著光劍，一動不動站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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